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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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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後路

雲岫在他懷裏哭得聲音嘶啞,把外頭的馮九功給驚動了,對方進來甫一見到謝君棠醒來,也是驚喜交加,忍不住潸然淚下。

謝君棠對馮九功道:“去傳醫官進來。”隨之又無奈地對雲岫道:“朕此刻渾身無力,岫岫扶朕坐起來罷。”雲岫這才勉強收了聲,拭幹淚,找來一個大引枕墊在他腰後,幫他坐起身來,又倒了一盞溫水,慢慢地餵他。

少頃,靜檀方丈、楚大夫以及幾位醫官就來了。

謝君棠見到老方丈沒有特別驚訝,只朝他點點頭道:“有勞方丈跑一趟了。”

靜檀方丈念了聲佛,和楚大夫前後腳把完脈後,兩人愁容不減,悄悄互遞了個眼神,正躊躇著要開口,忽聽謝君棠出言打斷,“等一等。”隨之對雲岫道:“岫岫,當日朕在你的別苑修養時曾吃過一種魚粥,鮮美得很,至今記憶猶新,朕現下有些餓,你替朕去禦膳房看看,可有人能做出差不多味道的粥來。”

雲岫聽後緊抿住唇,清楚這樣的小事換作往常是不會讓自己特意去跑一趟的,對方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把自己支開。

他看著謝君棠,謝君棠也同樣在看著他,他二人僵持了片刻,雲岫突然垂下眼簾,哽著嗓子應了下來,然後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外頭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宮墻、殿宇都被覆蓋,瑩瑩一片。當日紮在枝頭的錦緞彩絹、琉璃宮燈都已被拾掇幹凈,不似那晚的輝煌耀目,花開滿枝。在長廊盡頭,也沒有人低首撫琴,祝他生辰愉快又默默向他示愛。那晚的雪獅倒還在,只是被連日來的風雪肆虐後,除了掛在胸前的金鈴鐺,只剩一個垮塌的粗淺輪廓。

雲岫覺得一定是當初堆的雪獅不夠結實,自己的願望才會無法實現,他想要把雪獅恢覆原狀,重新祈福許願。

方玉也上來幫忙,此時風雪更盛,雲岫勉強把雪獅的腦袋重塑了七八分,誰知突然一陣疾風襲來,卷得滿地雪屑亂撲。雲岫和方玉用袖子擋住臉,仍是被迷得睜不開眼,待再睜眼時,只見雪獅的腦袋已經滾落在地上,散成了一捧捧碎雪。

雲岫的心也同時碎裂開來,再被雪掩埋,一點點冷卻,眼中的希冀和熱切像被風吹過的燭火,轉瞬熄滅。

方玉拉住他勸道:“貴人,雪更大了,還是等天晴了再堆罷,您若是凍病了可如何是好。”

雲岫道:“方玉,陛下的病會好麽?”

方玉一噎,又很快笑道:“陛下有神明庇佑,自然很快會無病無災。”

雲岫心知他也不過是嘴上寬慰人罷了,若真有神明庇護,又怎麽會讓謝君棠到如今這個地步。他越想越痛,頂著風雪悶頭往前走,連怎麽去的禦膳房又怎麽回去的,一概沒有印象。

此時含章殿內靜悄悄的,楚大夫他們已經走了,馮九功卻攔住他陪笑道:“您再等等,陛下正招閣老議事。”

雲岫吃了一驚,過去謝君棠與朝臣議政一律都是在宣政殿的,且他眼下剛醒沒多久,究竟是什麽樣的大事需要他做到這般?如此胡思亂想著等了半天,才見馮九功過來告訴他,“閣老已經走了,您快進去罷,哦對了,禦膳房剛送了魚粥來,您也一並帶進去罷。”說著從小內侍手上接過一提食盒遞到跟前。

雲岫接了走進寢殿,謝君棠仍擁衾倚枕,披衣坐在床上,姿勢和方才沒什麽區別,只臉龐微仰,正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擡眼望來,沈寂的眼底才有了些許笑意,“你來了,可是等得不耐煩了?”

雲岫搖搖頭,把小幾推到床邊,又把魚粥以及幾碟小菜一樣樣擺了出來。

謝君棠嗅了嗅,道:“聞著倒是香,就是不知味道同別苑裏廚子做的有沒有差別。”

雲岫忍著酸楚強笑道:“那您嘗嘗看,若味道不對,回頭把別苑的廚子接來宮裏給您再做就是了。”邊說邊舀了一勺粥仔細吹涼後送到他嘴邊。

謝君棠吃了一口,評價道:“還湊活。”決口不提自己嘗不出味道的事實。

雲岫也不忍戳穿他,把粥餵他吃完,收拾幹凈後就坐在一旁。

此時謝君棠已有些精神不濟,疲乏得厲害,只是一來剛吃了東西不宜立即躺下,二來有些話他想同雲岫說,若是不說,恐怕再提起時就遲了。

“坐得近些,讓朕好好看看你。”

雲岫聞言,立馬起身坐在了床沿上,輕靠在他懷裏。

謝君棠貼著他的發頂,苦笑道:“這些天害你擔驚受怕了,是朕不好。”

雲岫把臉埋入他懷裏,對方身上有股濃重的藥香,胸膛下的心跳微弱又緩慢,需要人很用心地去聽才能聽得到,他無聲地搖了搖頭,愈發抱緊了對方,像是怕一眨眼對方就消失了一般。

謝君棠見他如此,心中又熨帖又沈痛,沈默良久後忽然艱澀地說:“如今朕的病想瞞過你也是不能夠了,方才刻意把你支開,是怕你難過,但後來朕又覺得此舉實在有掩耳盜鈴之嫌,且有些話也該提一提了,若現在不說,恐怕將來……”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被用手堵住了,雲岫眼角含淚,面容蒼白淒愴,抽噎道:“沒有恐怕!您會萬壽無疆的!”

謝君棠嘆道:“朕生來也是肉體凡胎,蕓蕓眾生之一,哪會真的萬壽無疆,你分明是清楚的,不是麽?”

雲岫再度搖頭,眼中淚光迷離,盛滿了苦楚,“我不清楚!我也不要清楚!”

謝君棠見他如此,突然冷聲道:“岫岫,朕命不久矣,眼下你是時候該想想自己將來的路了。”

雲岫擡起臉望著他,而謝君棠忽然有點不敢直視雲岫,就像他說的,當初自己就不該招惹對方,可為著心裏的那點貪婪欲念,他親手毀了一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他能想到自己駕崩後雲岫處境會變得如何艱難尷尬。

古今多少帝王,真心對他們來說最是廉價淺薄,自私自利才是帝王的本質,他們表現出來的情深意濃到了至急為難之時,又能剩下多少?

謝君棠曾以為自己也是如此,不會在乎別人的死活悲歡,對雲岫也不過是一時的貪歡愛美或是寂寞情動。然而此時此刻,他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坐視雲岫為此受到一絲傷害。

“朕在時自然無人敢把你如何,可一旦朕去了,你就算半個未亡人,且又不是正經嬪妃,你覺得新帝和朝臣會拿你如何?”

雲岫茫然搖頭。

見他沒聽明白,謝君棠只好掰開揉碎了同他解釋,“當年先帝駕崩後,除了顧太後一度風光無限,其餘妃嬪都挪到了西北角的康寧殿居住,後半輩子只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這都是本朝的慣例了。同樣道理,等朕死後,立馬會有新帝繼位,新帝將來會選秀,會有三宮六院,你身為男子,自然無法同先帝那些太妃們一樣繼續待在宮裏。可舉世皆知你是朕的人,他們也不會輕易把你放還民間,那麽等著你的只有兩條路。”

“哪兩條路?”

“一條為朕殉葬,另一條則是被囚於宮外,直至老死方休。”

雲岫乍然一驚,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唬得兩眼也跟著發直。

謝君棠瞧了不免心疼,怕他嚇出個好歹來,忙溫聲道:“這兩條路,朕都於心不忍,所以朕方才思忖著,與其將來讓你生死不由己,任人拿捏,不如趁當下朕還有一口氣,先為你掃除後顧之憂。”

雲岫喃喃道:“您要如何?”

謝君棠看著他道:“近日就送你離宮,對外只說病死了,接下去的幾年你都得隱姓埋名,青萍府暫時回不去,朕會為你選個遠離帝都的去處,置一套宅子,等過個幾年,風平浪靜了,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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