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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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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無縫

謝瑜安摸摸他的發頂,笑道:“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前幾日嚇到了還沒緩過來?”他說話仍和從前一樣溫和,眉眼帶笑,雲岫小心翼翼地偷覷他,發現眼前這張臉上真的丁點惱怒的痕跡都沒有。

怎麽會?他連自己受傷的事都知道,為何不生氣?

雲岫摸不清眼下的發展,只能囁嚅著試探道:“瑜安哥?你的傷……”

謝瑜安把他額間垂落的一縷發絲撥開,歉疚地道:“抱歉岫岫,都是我不好,這幾日你擔心壞了罷?”他費力地挪動身子,不惜扯到傷口也要靠近雲岫一些,他輕輕碰了下雲岫額頭上新長出的嫩肉,臉上歉意愈濃,“一定很痛罷,那會兒我聽到你受傷的消息,嚇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雲岫見他臉上神情不似作偽,更加不明白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謝瑜安苦笑道:“歸根結底還是呂兄他好心辦了壞事。”他長嘆一聲,“那日我在禦田中勞作不慎扯裂了傷口,多虧呂兄襄助及時把我擡到醫官那兒才沒出事。醫官說我這傷不宜顛簸,要我在京郊修養幾日再回京。我恐你見我遲遲不歸會擔心,又怕叫仆從回來報信後你更驚恐,就隨口發了幾句牢騷,哪知被呂兄聽了去還記在了心裏,竟自作主張偷偷派了人來帝都接你,想著給我個驚喜,卻沒想到你的馬車會在路上出事。”

聽到最後一句馬車出事,雲岫格外詫異,怔怔地看著謝瑜安。

謝瑜安似乎還沈浸在自責中,暫時沒發現什麽,只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因親耕禮結束後,陛下要移駕行宮暫住一晚,呂兄便讓人擡著我先行去了行宮安頓。我因被蒙在鼓裏,喝了藥昏昏沈沈一直睡到半夜,突然見呂兄闖了進來說你坐的馬車在途中翻了,你還受了傷,你可知那時我多震驚多焦急。”

聽到這兒,雲岫恍然大悟,原來謝瑜安傷口崩裂是真,但什麽危及性命等話都是呂尚堯為了替謝君棠把自己誆騙出帝都而故意危言聳聽的。他忍不住摸了下額上的疤痕,按捺下震驚問道:“那後來呢?”

謝瑜安道:“呂兄向我說明原委並同我道歉,我聽後哪能坐得住,立馬就要去尋你。呂兄說你頭部受了傷,又恐回京路上傷上加傷,巧的是他堂兄的莊子正巧就在附近,他的人便把你安頓在那兒,又回帝都去尋了大夫診治,暫無性命之憂。又勸我稍安勿躁,行宮也同皇宮一樣宮禁森嚴,我若連夜離開勢必會驚動很多人,甚至會被有心人傳到陛下耳朵裏。我剛挨了廷杖,正該是夾緊尾巴做人的時候,不應再引人註目。我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只得耐下心等天亮。”說著他憂心忡忡地問雲岫:“岫岫,你會怪我自私麽?”

雲岫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未料到呂尚堯竟還特意編了套天衣無縫的謊話來糊弄謝瑜安。

“我一夜難眠,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禦駕起行,原本呂兄安排我的馬車出了行宮直接去莊子上見你,可剛出行宮大門就有太監來傳旨,說陛下聽聞我親耕禮上傷勢覆發,特意命禦前的馮公公帶了平素專門侍奉陛下脈案的醫官來探我。”

說到這兒,謝瑜安臉上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那種自被杖責後的憂慮也從眉目間消散了個七七八八,“那馮公公和醫官一直不曾離開,以至於我無法在半道上脫身轉去看你,等回了帝都,我這不爭氣的身子又發起了高熱。呂兄讓我安心休養,說他已關照了他堂兄莊子上的人,讓他們好生照看你,等你養好了傷再送你——”

聽完來龍去脈,雲岫雖有慶幸但也後怕。

呂尚堯在那天半夜才跑去告知謝瑜安自己因馬車側翻受傷的事,對應這個微妙的時間點,顯然是在自己撞柱之後,為了對上自己額上的傷口臨時起意編的謊話。他白天背著謝瑜安把自己騙到行宮時,應當從未想過要在謝瑜安面前圓謊,謝瑜安事後會不會知道真相,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雲岫突然意識到,在背後指使一切的謝君棠一開始是多麽的肆無忌憚,也許他期待著在事發後自己難以自處的窘迫境地,他樂見其成這樣的事。

雲岫戰栗不止,為謝君棠的用心險惡而驚懼。在這種驚懼的幹擾下,他無暇去想為何在自己撞柱後,對方又突然改了主意讓呂尚堯去圓謊去遮掩。

因為恐懼而恍惚的他,甚至沒發現謝瑜安在說話時突然的停頓,對方的目光在他唇上滯留了片刻,疑惑和猜度在他眼底一閃及逝,如同隱在平靜水下的激流暗湧。

自行宮回來後,雲岫仍以養傷為借口繼續和重華宮請了長假,而謝瑜安傷得很重,不是三五日能養好的,他也不放心雲岫一個人去,怕那幫宗室子又來找麻煩。

閉門不出的這段時日裏,雲岫再度陷入了是否要把謝君棠的事告訴給謝瑜安知道的矛盾中。他很害怕,阿倦神出鬼沒,且這只老鬼盼著他順從,所以他迫切地需要令一個人來傾訴和籌謀。可是他同樣害怕謝瑜安在得知內情後的反應,是怒不可遏,將此事當做奇恥大辱並為此遷怒於自己,還是也同自己一般束手無策,惶惶不可終日?

雲岫不敢去深思,也不敢去賭。

行宮的事給他留下了極大的陰霾和壓力,玉如意還收在箱籠裏,夜深人靜之時他總忍不住悄悄取出來看。他還記得當日收到玉如意時阿倦提點自己的話,說謝君棠送這件東西來有三個意圖,一為表決心,二為戲耍,三為警告。

毫無疑問,因為自己“無視”了警告,才會發生後來的事——謝君棠撕破了給彼此留有的餘地,露出了他肆無忌憚的惡劣本性。中途他雖又把這層破碎的顏面縫合了起來,但既然撕碎過一次,當然還會有第二次……

如果先前還有情竇初開的綺念,有遺憾,有悲傷,那麽在經過行宮之事後,雲岫對謝君棠只剩下了恐懼和抵觸。

雲岫不知道下一次還會發生什麽,他希望那一天能來得越遲越好。

日子倏忽而過,一直到二月下旬,謝君棠再未來找過麻煩,可就在此時卻發生了一件事,一下打破了平靜的假象。

自正月二十朝廷開印後,對於如何處置石壁天書案的一幹要犯,成了首要大事。

吵吵嚷嚷了個把月,幾位閣老也各執己見,誰都說服不了誰,已經許多年不曾直接表態,只看票擬來做批紅的奉天帝這次卻出人意料地拍板做了決定——被龍驤衛押送進京的涉事人犯一個不留,全部被判了斬立決,尤其是馬生,要被當街淩遲處死。

朝中雖有人覺出了不妥,但此事敏感,事涉玄之又玄的天機,且皇帝又動了真怒,若在此時進言,極有可能會被遷怒,丟官遭貶是小,禍及家門是大,誰都不願在風口浪尖之下冒這個頭。

哪知帝都中沒有這樣的蠢人,偏偏地方上就出了這麽個愚直的笨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謝瑜安的表兄朱楣朱大郎君。

去歲朱大郎君新授了官,被派往一處窮鄉僻壤的小縣城做知縣,好巧不巧的是,這處小縣城就是發生石壁天書案的林家村所在的縣城。

因事發之時,他還在赴任的途中,原本與他並無多大牽扯,可壞就壞在這位朱大郎君比起他祖父朱若來,少了幾分圓滑變通,為人又太過耿直不諱,竟在這個當口上了折子。

朱楣認為奉天帝對要犯的處置過重,馬生瘋瘋癲癲,他那些抨擊君上的瘋話都是無心之失,而那些跟著傳謠的人也並非都是居心叵測的逆黨,大多是因蒙昧無知而跟著以訛傳訛的愚民,若將之全部斬殺,用法過於嚴苛。且淩遲處死這等酷刑有失仁厚,非仁君所為,若執意如此,恐怕會遭後世非議。朱楣希望奉天帝能三思而後行,效仿歷代明君賢主,不以言獲罪,不因文入獄,寬容大度,赦免他們。

這封奏折一入京中就掀起了軒然大波。

很多人認為朱楣在這個時候公然反駁奉天帝新做的決定,有藐視忤逆之嫌。更有人覺得他包藏禍心,與逆黨沆瀣一氣,同流合汙,請求奉天帝速速派人將此等十惡不赦、不明是非之徒緝拿入京。

朱楣的祖父朱若大人去歲因朱庭那件事不僅被奉天帝申斥了一頓,還被卸了差事,至今還未起覆,在家乍一聽聞嫡親孫子竟捅了這麽大一個窟窿,當場就厥了過去,醒來時老淚縱橫,直罵孫兒糊塗,為那等逆犯進諫,究竟置朱家滿門於何地!

朱楣的幾個叔叔也大為不滿,指責朱楣的父親朱元善教子無方。

朱家雖恨朱楣做事沖動不顧後果,事前沒和他們通過氣,從而招來禍患,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要命的事,一個不慎還會禍及家門,因此不管心裏怎麽怨恨,還是得牟足了勁設法把人摘出去。

謝瑜安是朱家的外孫,這種情況下,他不能撂手不管。此時他傷雖未好全,但已經能下地走動,於是他顧不得繼續養傷,為了能幫到外祖父一家,且考慮到在宮裏能更好地觀望風向、打探消息,謝瑜安忍著傷痛提前銷了假,回明德堂讀書去了,另外,他還順手替雲岫把假一同給銷了。

如此,雲岫即便再畏懼皇宮和謝君棠,為著傷勢不穩的謝瑜安,也不得不去。

進宮讀書後的雲岫愈發草木皆兵,覺得宮裏到處都是皇帝的耳目,為此他不敢離開謝瑜安半步,就怕一旦落單就會被擄了去,好在這幾日宗室子並未被召去宣政殿聽政,他才得以時刻和謝瑜安同進同出。

這日中午放課,兩人一同回到至善院,謝瑜安因內急去解手,小內侍打了盆水過來先給雲岫洗手,還沒擦幹水珠子就見另一個伺候他們的小內侍挎著食盒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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