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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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新年使得別青縣被熱鬧的紅裝點,外出打工的孩子都選擇在這個時候回到別青縣,為這座老舊的淹沒在山林裏的縣城註入一絲年輕的活力。

祝春和一早爬起來就能聞到從廚房飄出來的香味,循著味道找過去,發現祝媽媽正在為中午的大餐做準備。祝卿良朝他招招手,祝春和啪嗒啪嗒跑過去,媽媽還跟小時候一樣哄他張開嘴,往他的嘴巴裏塞一大塊剛炸出來的魚塊。祝春和被滾燙的魚肉燙了一下舌頭又舍不得吐出來,呼哧哈哧地為嘴巴散熱,還不忘給媽媽舉起大拇指。

祝卿良笑瞇瞇地往他手裏放一瓶熱好的牛奶和兩個雞蛋,“那邊蒸籠裏還有包子,你去撿兩個當早飯吃。”祝春和美滋滋地將牛奶捧在手裏,往蒸籠方向走,一掀開蓋子便被撲面而來的熱氣蒙住眼,揮手扇了一會兒氣,才撿起一個大肉包叼到嘴裏。

回頭看祝卿良還在忙活,趕忙擼上袖子打算過來幫忙。

祝卿良舉著鍋鏟把人從廚房趕出去,“快走快走,去幫我把其他人叫起來。”祝春和不情不願地咬著包子,一路晃晃蕩蕩地跑進祝青芒的房間,卻意外地沒有看見人。奇了怪了,青芒去哪兒了?他低頭給祝青芒發消息,又到外面圍著孤兒院找了一圈始終沒有看見祝青芒。

眼下不過八點,他這麽早起能去哪?祝春和撓了撓頭,先踏進其他小朋友的宿舍裏將一個一個小蘿蔔頭叫醒。

孩子接二連三地從床上爬起來,各自端著洗臉盆去洗漱區排隊打水。祝春和跟在小孩身邊,咬著牛奶吸管又看了看手機,卻沒有發現祝青芒的消息。難不成是回自己的小賣部開店?說起來這段時間一直沒見青芒說起自己的店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怎麽樣了。等會兒青芒回來再仔細問問吧。祝春和眼睛往旁邊一瞟,當即斂下神色:“都不準玩水,乖乖排隊洗臉!”

原本哄鬧聲不斷的孩子頃刻間鴉雀無聲,如鵪鶉似的垂下腦袋捧在水盆待在洗漱區前。

祝春和轉頭點了幾個孤兒院裏年紀稍大的孩子,讓他們幫忙看顧一下其他小不點,自己走到僻靜處給始終沒有消息的祝青芒打電話。

電話那頭嘟嘟聲不斷,他耐心等待了一分鐘電話未被接通反而自動掛斷。祝春和沈下眉眼,不太對勁,就算是要去小賣部現在也該回來了吧,那家小賣部的選址離孤兒院可不遠啊。他當機立斷揣上手機,將喝完的空牛奶瓶隨手甩進垃圾桶便向外跑。

膽子大的小孩見春和哥哥往外跑趕忙問:“春和哥,你要去哪兒啊?”

“去找你青芒哥!”祝春和來不及回頭。

跑到孤兒院門口才發現原本停在孤兒院門口的摩托車也不在,按理來說如果只是簡單去趟小賣部應該不至於要騎摩托車,祝青芒這是去哪兒了?祝春和實在摸不清頭緒,只得繞回祝青芒的房間裏仔細查看一番,東西仍然擺放在房間裏,沒有被收拾過的痕跡。這說明祝青芒在離開之前是沒有想過自己會那麽久不回來的。

真奇怪啊,別青縣總共那麽大點地方,也沒聽說青芒還和誰關系很好,要特意趁過年的時候去拜訪一下。就算要拜訪,這個時間也太早了吧,正常人那個時間點都還沒開門迎客吧。

祝青芒還能去哪兒呢?

祝春和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門口再次撥打祝青芒的電話,依然沒得到回應。

此時剛在廚房裏忙活完的祝卿良也找過來,身上圍裙都沒解,看著祝春和問人找到沒有。祝春和緩緩搖頭,電話沒有接通。

“青芒出去沒有跟您說嗎?”祝春和問道。

祝卿良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沒說。我一直待在廚房那裏,也沒看見他過來。”

祝春和攏起眉心,看著祝卿良滿眼擔憂的樣子又強壓下不安的心緒,趕忙安慰道:“沒事的,青芒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我估計就是出去太早忘了跟我們說,說不定待會兒就回來吃午飯了。”他撐起笑容拉住祝媽媽的手將人往房間外面帶。

兩人默契地隱瞞了祝青芒不知所蹤的事情,盡量不讓孤兒院的其他孩子受驚嚇。按著往年的安排,祝卿良帶著祝春和給其他小孩分發過年禮物和紅包,在一聲聲“新年快樂”的祝福裏,憂慮變得越來越重。祝青芒始終沒有回來,直到大家一起吃完午飯也沒有見到他。

祝媽媽撥出一大份飯菜放進微波爐裏,等著祝青芒哪時候回來熱一熱就能夠馬上吃了。

將小蘿蔔頭送到游樂區,祝春和折身回到廚房裏幫忙收拾桌子、洗碗。一線之隔的地方充滿孩子的歡聲笑語,廚房的氛圍卻凝重而沈默,一個上午的時間,能有什麽樣的事情才會讓一個成年人失去聯系一個早上呢?不好的念頭從祝春和的腦中不斷閃過,連碗何時砸進水池裏都沒有意識到。

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廚房的沈默,祝春和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看著滿池的碎片就想伸手去收拾,被祝卿良急忙攔住,“你收不想要了啊就直接去撿!”她的語氣重重落下,祝春和委委屈屈地擡起眼,低聲同媽媽道歉。

祝卿良長長嘆出一口氣,“沒事,春和你先出去吧,這裏我會收拾的。”

祝春和卻沒有動,站在祝媽媽身邊再度低下頭。祝卿良能猜到他想說什麽,“今天警局可能沒那麽多人,畢竟是過年嘛。況且還沒到二十四小時。”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源自於他們的猜測,並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祝媽媽戴著手套從水池裏撿瓷碗的碎片,祝春和默默不語地從櫃子裏找出一個小塑料袋將碎片裝好。

“我知道。”臉倒映在水池深處,清淩淩的目光被蕩開的水波切割得四分五裂,“可是我......”萬一青芒真的出了什麽事情,他一定會恨自己一輩子。

祝卿良也是如此。

“要我陪你去嗎?”祝媽媽問道。

祝春和趕忙搖頭,“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孤兒院那麽多小孩我倆要是都不在得鬧翻天了。”祝媽媽看著祝春和無言地點點頭,她看上去十分疲憊,擦拭水池的動作都變得緩慢。祝春和咬緊牙關趕忙朝外走,別青縣的派出所就在學校附近,走十來分鐘就能夠到。

走在到處都掛滿紅燈籠和紅色小對聯的街頭,祝春和卻被一股茫然的惶惑所裹挾。他對祝青芒這些年的經歷一無所知,祝青芒不說,他也就不穩,生怕戳中祝青芒不好的回憶。他相信祝媽媽也是跟他同樣的想法,才會在這個時刻表現得如此自責。

就是這點一廂情願的“我為他好”的心態,使得此刻他走進派出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接待了祝春和,還給他端了一杯水,“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祝春和借著熱水的溫度暖自己的手心,“我有一個朋友,叫祝青芒。他今天早上失蹤了。”民警的神色一下變得嚴肅起來,“失蹤?這個你們是怎麽判斷的?具體已經消失多久了知道嗎?”

在別青縣這個小地方,失蹤是一樁大案件。

祝春和緩了一口氣,將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對面的人。民警認真將他所說的事情記錄下來,又有點抱歉地告訴他:“可是光是這樣沒有辦法判斷你朋友是真的遇害失蹤了,我們可能沒有辦法直接立案。”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況且從消失的摩托車來看,祝青芒今天早上的離去很有可能是主動離開,並非被強迫或者遭遇威脅。但是,他不能就這樣在孤兒院裏等待祝青芒回來卻什麽都不做,他做不到。

民警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同他說了幾句話後將他送出派出所,告訴他如果今天人還沒回來可以再回頭報案。祝春和勉強朝人點點頭,又失魂落魄地往孤兒院走。

還能去哪兒找祝青芒呢?祝春和想到祝青芒之前開的小賣部,緊急從手機裏翻找出說地址的那條聊天記錄,立刻調轉方向朝祝青芒的小賣部走去。

這一路上祝春和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思緒卻在抵達小賣部的那一刻化作空白。小賣部的鐵拉門上還有紅油漆被潑過的跡象,祝春和在原地僵住,片刻後才找回身體的主導權,一步一步走到小賣部門口。卷簾門的鎖已經被砸壞,祝春和抓著下方邊沿用力向上一推,整個小賣部混亂如臺風過境一般,貨架被推倒,玻璃櫥櫃被砸爛。他穿過滿地狼藉不斷向內尋找,終於看到消失了一個上午的祝青芒。

祝青芒如驚弓之鳥,轉頭看到祝春和的瞬間慘白的面色卻變得更加黯淡,“你怎麽來了?”他用力抓撓頭發,最不想暴露的事情終於還是暴露在祝春和的眼前。

“為什麽不說呢?”祝春和蹲到他身邊,兩個人擠在一起互相從對方身上汲取溫度。

祝青芒沈沈嘆氣,“說了能有什麽用啊,又沒用。”他放松身體倚靠墻壁坐下,“能不能別告訴媽媽?”祝春和點頭,他不會告訴祝媽媽的,畢竟讓她知道除了徒增煩惱以外並沒有任何好處。

“行啦別哭喪著臉了,我又沒死,欠點錢而已總能還完的。”祝青芒轉頭看向身邊的祝春和,“可別說借我錢,我不要。”

祝春和剛升起的想法立刻被看穿,默默不語地靠在祝青芒身邊,想問的事情有好多可是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倒是祝青芒自己,伸手揉搓祝春和被苦惱和煩悶填滿的臉,非要扯出一個慘兮兮的笑容來,“快給哥哥笑一個,大過年的不準這副樣子。”

祝春和拍開他的手拯救自己被隨意揉搓的臉頰,低聲道:“你這樣我怎麽可能笑得出來。”

“哎喲你就放心吧,咱們倆認識那麽多年了你還不相信我嗎?”祝青芒拍著胸脯給祝春和打包票自己一定能把錢還上,等過完年他就去市裏找工作,好歹還有個二級運動員的證書,怎麽著都不會餓死的。

在這種時候祝春和只能選擇相信他。

祝青芒笑嘻嘻地撞一下他的肩膀,“走吧,我們回去了,別讓媽媽擔心。”祝春和率先從地上爬起來,祝青芒借著他的力也跟著起來。兩人並肩行走在一片混亂的小賣部裏,好不容易脫離那間壓抑的房子,祝青芒將卷簾門拉下,過年找不到人幫忙修鎖,也只能暫時放置。

祝春和這才意識到,祝青芒的摩托車不見了。他扭頭望了一眼祝青芒,不需要問也能夠知道一定是被那些人開走用作抵債了。

祝青芒勾著祝春和的肩膀好似渾不在意,他們被過年的熱鬧氛圍簇擁著,到處都是亮眼的燦爛的紅色。紅色像火一樣旺盛,所以祝青芒小賣部門口抹不掉的紅色油漆才會如此紮眼。

“春和,你也快畢業了吧。”祝青芒問道。

祝春和垂頭,“是,快畢業了。”

“真好啊。”祝春和輕而易舉地從祝青芒的語氣裏讀出艷羨的色彩,他心頭不免一痛,緊抓住祝青芒的手。祝青芒回過神來,嘻嘻地笑著晃了晃祝春和的手臂,“哎呀我就是覺得你能到那麽厲害的地方讀書真的太棒了,你可別胡思亂想啊。”

祝春和很難被祝青芒這三言兩語安慰到,還是忍不住問:“你到底欠了多少錢,為什麽會欠錢?”

祝青芒逃避似的躲開他的眼睛,“具體的你就別問了,反正我沒做什麽不好的事情。”

“那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祝春和的世界裏總是黑白分明,容不下太多模糊不清的灰色。他直直地望進祝青芒的眼睛,祝青芒的眼睛泛起一陣潮氣,“春和,算我求你,別問了好嗎?”他真正低下頭,光是聽這麽一句話,祝春和就覺得難受。

他不知道當初十幾歲的祝青芒到底是怎麽樣在外求生,他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給人徒增煩惱。

“我知道了。”祝春和想,他什麽都不問了。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孤兒院裏,祝媽媽一看見他們兩個人回來,臉上總算露出一個笑。祝青芒被祝媽媽拉走去廚房吃飯,祝春和一個人回到房間裏,從枕頭邊被移到書桌上的祝米米開朗地向他問好。

祝春和安靜地趴在桌子上,祝米米用力擡起機械手臂戳弄他的臉頰。

“春和,你不開心嗎?”

祝春和撐起腦袋,“有這麽明顯嗎?”祝米米煞有介事地用力點頭,祝春和彎了一下嘴角。

“如果你不開心的話,可以告訴我。”

“是嗎?你能幫我解決煩惱嗎?”

“不能,但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祝米米正襟危坐,擺好傾聽的架勢。

可祝春和卻不知道該怎麽去訴說,面對祝米米也只剩下一句:“算了,我不想說。”不想對著機器人自顧自地說,他幾乎能猜到自己最後會得到什麽樣的回應。也不能找劉乾說,更不可能去找祝青芒說。

能夠傾訴心聲的對象好少,少得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一個不該想起的人。一個站在他的灰色世界裏的人。

祝春和將祝米米放在手中擺弄,“祝米米,新年快樂。”

祝米米乖巧微笑,貼了貼他的手心,“新年快樂,春和。”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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