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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終章 回憶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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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終章 回憶篇 二

“式清江?”

瓶子和鶴丸一起躺在房頂上看天, 聽見鶴丸的疑惑,她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道:“他不是討厭你啦,他是討厭所有家夥。”

“他一直這副表情,好兇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珠卷直接被嚇哭了。”

“那也不是一回事啊?”鶴丸用手臂枕著頭, 聞言道:“他對你們冷著臉很正常嘛, 但我是他弟弟啊!”

旁邊突然沒了聲音, 鶴丸轉過頭, 看見瓶子睜大眼睛、錯愕的臉。

怎麽了?

他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

鶴丸也睜大眼睛, 困惑地與她對視。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瓶子猛地坐起來給了他一拳, 大聲道:“鶴丸討厭鬼!”

隨後化成光點消散了。

鶴丸揉著被打了一拳的手臂,表情有點兒憋屈。

這場談話也疾疾無終了。

式清江走掉以後, 他分別找珠卷、瓶子、屋敷倒了倒苦水,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式清江不好相處”、“不想被討厭就不要湊上去”一類的。

他繼續躺在屋頂, 看著天上的雲漫無目的地飄來飄去,感覺有點兒牙疼, 又有點兒該死的勝負欲。

可惡!什麽也沒做也被討厭,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剛到成年人腰上一點的孩子從屋頂上翻起來,咬牙切齒地立下志願——絕對要讓那個臭著臉的家夥喜歡上他, 到時候有的是機會讓他好好地跟自己道歉。

鶴丸懷著滿腔的雄心壯志, 連對其餘三個的惡作劇都放到了一邊, 整天找機會到式清江面前晃, 大有以毒攻毒、討厭的事物看多了沒準兒會喜歡的意思。

式清江對此苦惱不已。

鶴丸被鍛造出來以後,以往安靜美麗的冬天都變得吵鬧起來。

這種吵鬧並非指聲音上的吵鬧,而是各種意義上的, 比如吵鬧的聲音、吵鬧的動作、吵鬧的視線——就像現在——

側邊那道拐角邊, 鶴丸從墻邊探出半個頭, 正在偷偷看他。

他的視線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隱晦,灼熱到快要把他的背燒出一個洞來。

式清江輕輕嘆了口氣。

他同這孩子實在沒什麽話說,不如說他同所有人都沒什麽話說。

獨自呆得太久,終日處於陰冷潮濕的環境中,心與口都似乎被凍僵了、被封入冰層中,一旦靠近熱烈而富有生命力的事物,就會產生一種即將被灼傷的惶恐。

比起靠近熱烈的事物,一個人呆著反而更為輕松。

即使……鶴丸沒有做錯什麽。

他垂下頭,淡青色的眼瞳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墻邊,再次消散了。

鶴丸沮喪地縮回墻後。

自那以後一直都是老樣子,大多時候他在屋頂上看見式清江,翻下去對方就不見了;偶爾碰見對方懶得挪地方、也不太想搭理周圍事物的時候,才能說上幾句話。

久而久之,他發現了一點讓他困惑的地方。

式清江似乎……似乎並不是討厭自己,也似乎很喜歡“哥哥”這個稱呼。

即使每次自己一叫,他就皺起眉頭,但微微顫抖的眼睫沒有逃過鶴丸的視線。

但這只是猜測,還缺少實踐。沒能等他將這個猜測證實,冬天就過去了。

春風吹開院中的冰雪,墻角、石板縫裏長出漂亮的小花,院子裏綠意盎然,鶴丸認為這樣的景色不比冬天差多少——但式清江就是不怎麽出來了。

春天、夏天、秋天,碰見他的時間屈指可數,仿佛只有冬天的雪地才是他唯一的歸所。

鶴丸不怎麽喜歡呆在本體裏,總覺得處處是限制又無聊得慌,他的困惑中又加上了一條:

他怎麽能在本體裏呆這麽久的?

讓他欣喜的是,到了第二年冬天,式清江不再刻意避著他了。

鶴丸堅信,沒有太陽曬不化的堅冰,如果有,那就將春日的太陽轉成仲夏的。

鶴丸國永,一輪純白的太陽。他一年四季都在熱烈地自轉,將周身的陰暗之處照得無所遁形。這樣的陽光的確能夠消磨冷淡,況且對於式清江來說,將另一個人的好意置之不理,實際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沒有踐踏一顆真心的嗜好,更何況即使自己寒微多年,對方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弟弟。

抱著將對方置之不理的許久的愧疚,與一點微末的想要相處的心情,式清江默許了鶴丸的一切行動。

在走廊後偷偷看他也好、悶聲不吭地蹭到他身邊來坐也好,他不再躲,也不再表現出抗拒。

有一日,有著金色眼瞳的孩子在自己頭頂的屋檐探出頭。宏嘍薯元

他的頭發垂下來,顏色純凈,像雪一樣白。

式清江很喜歡他的頭發。

那時也正在下雪,鶴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從屋檐上放下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朵小小的迎春花,被細繩拴著放下來,垂到自己眼前,在風中左搖右晃。

鵝黃的花瓣在寒風中舒展,顏色再深、再亮一點,就是鶴丸眼睛的顏色。式清江凝視著它,竟然感覺眼眶有點熱。

看啊。式清江在心裏對自己說,即使是他這樣的,親人也會上前來溫暖他、寬慰他。

那朵迎春花帶著莫大的暖意,將他心中豎起的壁障燒灼得一幹二凈。他感覺眼眶暖而濕,卻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

黑發青年慢慢伸手,用十分珍惜的力道將花朵取下來。

緊接著,他擡起頭,對著房頂上的孩子張開手臂。

“要下來嗎?”他問道。

鶴丸的眼睛亮了起來,幾乎是立刻從房檐上撲進式清江的懷中。

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想抱一抱式清江,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式清江的懷抱很冷,鶴丸知道他的本體呆在什麽地方,一時間感到鼻子發酸。他伸出手緊緊環著式清江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試圖將自己的體溫渡一些過去;自己抱著的軀體微微一僵,一雙手試探著從背後環了上來。

那是化冰之始。

對於鶴丸來說,受不受五條國永重視、有什麽汙名,他通通不在乎,他只在乎式清江是他哥哥這件事,為此樂此不疲地在屋敷靈他們面前將式清江大誇特誇。

屋敷靈還好,最膽小的珠卷連看式清江一眼都不敢。

鶴丸琢磨來琢磨去,覺得是因為式清江不會笑。

“要笑一笑,哥哥,笑一笑。”他苦哈哈地道,“笑不是本能嗎?怎麽會要我來教?”

式清江道:“並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鶴丸蹭的一下站起來,不可置信道:“能見到鶴,還不算高興的事嗎?”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這事根本不容置疑。

式清江楞了一下,感覺有些哭笑不得。

“算。”他溫聲道,“我很高興。”

“那就笑一笑嘛。”鶴丸鉆進他懷裏,異常嚴肅地伸出手,用兩只手的食指抵住他的唇角向上一推,“造”出來一個僵硬的笑容。

弟弟的臉近在咫尺,清澈的鎏金色眼瞳中映出自己的面容。式清江凝視著它們,單手將鶴丸的兩只手攏進掌心,嘗試著舒展眉頭、彎起唇角,露出生澀但溫和的笑容。

鶴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將這笑容重重地刻進記憶裏。

“非常好看!”他奉上極高的評價,湊上去抱了抱他。

“看見鶴就要笑!”他趾高氣昂地宣布,“不然鶴就會生氣。”

式清江手掌撫著小孩的後腦,將他往肩上按了按。

“嗯。”他承諾道,“不會讓鶴生氣。”

和式清江呆在一起很高興。

這是自己的血親,是自己的哥哥,就算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他身邊就已經足夠幸福。

鶴丸心滿意足地在式清江懷裏轉了個身,改成了背靠他的姿勢,霜白的睫毛下是一雙映著細雪的眼睛。

現在是冬末,春天快來了。

天上黑沈沈的,一刻不停地落雪。

鶴丸的視線追著飄落的雪花,即使是在式清江沒什麽溫度的懷抱裏,也慢慢開始犯困。

自己靠著的人調整了一下姿勢,為了能讓他靠得更舒服;式清江的下巴輕輕抵上鶴丸毛茸茸的頭頂,低聲道:“睡吧。”

*

鶴丸即使長到少年體型,性格仍然一點兒沒變。

自信張揚、喜歡惡作劇、有點以自我為中心、還有幾乎要溢出來的驕傲。他像太陽一樣發光,也會像太陽一樣灼傷人。

對於後者,式清江沒什麽實感。

他只是隱約覺得,鶴丸或許要被送出去了——五條國永一直有意願將他獻給現在的大族藤原家,最近抓著了機會。

藤原家的繼承人正在尋訪名刀,鶴丸國永毫無疑問是一寶振。

但這些先按下不表。鶴丸遲早要離開的——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因此無比珍惜每一刻時光。

而且,擇侍良主,對於刀劍來說,是一件很好的事。

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先被帶走的是式清江。

藤原氏家臣玉利氏的少爺帶著家仆登門拜訪,指名道姓地向五條國永求收式清江。

即使旁人提醒式清江是克主刀,名聲大汙,那位有些瘦弱的少爺坐在堂中微笑著點點頭,而後仍然請五條將式清江啟出;家仆站在一旁,對他這樣自降身份的行為十分不滿。

庫房門被打開,塵封已久的本體被帶進堂中。

幾位付喪神站在堂外,看著玉利京反指尖輕輕撫過積滿灰塵的刀鞘。這個人類氣勢很弱,身形也瘦小,一看便不是武士的好苗子,況且玉利家正近年來不受藤原家重視,正在走下坡路,指不定何時便倒。

若他來求收鶴丸國永,五條國永一定不會答應;但若對象換成了式清江,需要擔心的只有他不詳之名。

能將他贈出去就再好不過。

鶴丸從堂外探進去一個腦袋看了一眼,又回身摸了摸下巴,道:“好——好好看的眼睛。”

他本來想說好弱,但是實在失禮。

聽他這麽說,屋敷靈也湊近去看了一眼。

他盯著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驀地抽身回來,扭頭看了一眼式清江一無所知的臉。

詢問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裏。

式清江神情顯得很高興——對於有人不在乎他的汙名,親自登門求取這件事。

他對著那樣的表情,實在說不出話。

說些什麽呢?

那是好幾年前指出你是不詳之刀的罪魁禍首?

那並非良主,也許是昏智之人?

他最終將這些話都悶回肚子裏,最終道了一聲祝賀,卻沒註意到鶴丸註視著他,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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