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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終章 回憶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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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終章 回憶篇 三

玉利京反, 式清江一生中侍奉的唯一一位主人。

他幼時流落在外,直到十歲才被本家找到,據說發現時蜷獨自一人縮在路邊的草葉裏,被冬天的雪凍得臉色發白、命懸一線。

他是玉利家主與已逝主母的唯一一個孩子, 自從主母故去以後, 玉利家主一直不肯扶側室或再娶, 因此玉利主家的孩子, 除了下落不明的那位少爺, 其餘全都是庶出。

玉利氏的長輩是極其在意血緣關系的老古板, 因此這麽多年來一直致力於尋找丟失的嫡子。功夫不負有心人, 終於在玉利京反十歲那年找到了他;但是壞處也有很多。

十歲,已經過了教習的最佳年紀。

玉利京反如今已經十歲, 卻大字不識,連與人交流都瑟瑟縮縮, 毫無大家風範。

族中長輩對此厭恨苦惱,又不願舍棄血脈。玉利京反因此在宅中過了幾年地獄般的日子。

繼承人要學的東西遠比他想象得要多, 他十歲才開始學識字, 壓力不是一星半點。好在他害怕辜負他人期待,因此刻苦努力, 到了十四歲時已經修得一臉八風不動的笑容, 舉手投足有了將他帶出去也不會丟臉的風範。

在學習習字的同時, 族裏為他請了一位劍道老師——即使他因為幼時的經歷身體孱弱, 揮不動刀,課程也不能落下。

那幾年,劍道課程成為了他最慘淡恐懼的回憶。

劍道老師非常嚴厲, 下手很不留情。想要獲得喘息時間, 就只能不斷鞭策自己, 要取得長足的進步,才可能換來那麽一點點的讚賞與好態度。

同樣在十四歲那年,他獲準根據自己的意願尋一振佩刀。

有了佩刀代表什麽?

用木刀過家家的日子已經結束,他作為玉利家的繼承人之路,要開始邁上正軌了。平日行事要將玉利家的顏面放在第一位,若有不尊不敬者格殺勿論,且立威的第一刀,需要由他親自來。

因此,一振佩刀是必要的。

長輩原意是家中為他挑選,玉利京反坐在堂中聽了一會兒,第一次試探著向長輩提出請求。

“父親……我想自己挑一振。”

在對方皺眉望過來時,他輕輕垂下了頭。

那是……那是他幼時犯下的過錯。

一定是要親自彌補的。

*

玉利京反正在與五條國永商談,鶴丸聽了一耳朵無用的官話,拉著式清江走了。

“無聊——真是無聊。”他嚷嚷道,“現在的人都是這樣嗎?我以後要去的地方也是這樣嗎?”

式清江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

“不許胡鬧。”他輕聲斥道。

鶴丸捂著頭哼哼了一會兒,又將火氣轉向其他地方。

“可惡……今天怎麽這麽熱?!”

“走廊太亮了點吧!!”

“這邊的石階什麽時候塌掉的啊!!”

他兀自嘰嘰咕咕,轉過頭看見式清江竟然在笑,瞪大了眼睛幾步跳過去,伸手一把將他下半張臉蒙住。

“笑什麽!”他道,“不許笑!”

少年已經長到他胸口,此時擡頭看他,表情有些惱羞成怒,霜白的睫毛顫抖著,漂亮的眼睛也躲躲閃閃。

式清江將他的手摘下來,不笑了。

鶴丸看見他沒什麽表情的臉,又有點兒發怵。

“餵……餵!你不要在你主君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啊!小心被討厭。”

“普通人類看不見付喪神。”

白發少年一眨眼睛,驀地反應過來,興高采烈道:“好極了!那你以後可以隨便趴在他頭上嚇唬他……”

說起這種事情,他立刻開始滔滔不絕。

式清江:“……你以後想對你主君這樣做?”

鶴丸道:“當然!”

兩人對視片刻,鶴丸的高高揚起的眉毛慢慢落了下來,神情變得有些躊躇低落。

“一會兒你要走了……沒什麽對我說的嗎?”

“我可是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我先離開,要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之類的。”他一頭白毛耷拉在頭頂,顯得無精打采,“畢竟走了以後就很難再見面了。”

付喪神只能在主家的院子裏自由活動,不能出去、也無法進入別家,除非本體被移動。

式清江的神色柔和下來。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鶴丸睜大了眼睛,面上驚喜一閃而過,很快又歸於沈寂。

“可、可是他看不見我們——”他嘟囔道,“還是你自己去好了。”

“說起來他為什麽會專門上門啊,你們以前認識嗎?”

式清江道:“面容有些許熟悉,但沒什麽具體印象,應當是上門拜訪過的客人。”

那幾年他不怎麽出來,不知曉事情很正常。

“是嗎……”鶴丸低頭,神色有些困惑。

可剛剛屋敷靈的表情不太對……

式清江不知道他心中的彎彎繞繞,只上前一步,伸手將弟弟攬進懷裏。

鶴丸僵了一下,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一下跑光了,腦海變得一片空白。他抖抖索索地伸手回抱住式清江,揪緊了他的衣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有點臉紅,迅速將臉埋進哥哥懷裏。

……式清江其實很少抱他,尤其在大些以後。

黑發付喪神伸手拍了拍鶴丸的後腦,語氣溫和地叮囑道:“在家不許頑皮。”

“……嗯。”白發少年猶猶豫豫道,“……就這個了嗎?”

式清江有些忍俊不禁。

“過去以後會時常想念鶴。”他鄭重其事地承諾道,“以後還能再見的。”

“這個還行。”鶴丸哼哼著,將臉側開一點,對一邊的屋敷靈使了個眼神。

躲在一旁的屋敷靈木著臉回過身去。

就算讓他過去道別……還是有些發怵啊。

畢竟那家夥的好臉色幾乎算得上是鶴丸專屬的,離了鶴丸就不怎麽會笑的樣子——

他最終還是前去道別了,得到了式清江一個輕輕的摸頭。

*

玉利京反將式清江帶了回去,將他安置在房中的刀架上。他為式清江定制了新的刀鞘,在完工以後會將蒙塵已久的舊刀鞘換掉。

上午出門求刀,下午有課業,直到晚餐過後他才能回到房間。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喘息時間,房間也是他唯一的港灣。

房間裏沒有家仆,沒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不會有老師嚴厲的訓誡、不會有家仆生硬的恭敬神情、不會有長輩緊緊皺起的眉頭。

在這個沼澤一般吸食生命力的玉利家,這塊小小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凈土。

在以往他會迫不及待地撲進房間,今天卻在房門外猶豫了片刻。

因為裏面有一振刀……還有一位付喪神。

他和玉利家冷冰冰的器物付喪神一點也不一樣。

幾年之前那雙幹凈的青色眼瞳仍然歷歷在目,記憶中的眼神太過幹凈,反而讓他有些躊躇。

自己今天是準備道歉的。為了從前的過失。

他給自己打了打氣,輕輕將門推開一個縫,先是小心翼翼地伸進一只腳,然後將身體探進來,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合上門。

京反隱含期待的目光在寂靜的房內轉了一圈,一直高高吊起的心慢慢落了下來。

……他不在。

本體還好好地呆在刀架上,卻沒有現出影子。

玉利家的小少爺靠在門上,沈默著低下頭,心中一直猶豫不定的天平重重傾向“不會被原諒”那一邊。

是的……不是所有的錯誤都會被原諒的。大部分犯錯的人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就像現在的他一樣。

他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想起夜已經深了,自己應當去睡覺了。

玉利家的每一天都很冷……深入骨髓一般的冰冷。

在這個高門大院裏,自己唯一的價值就是血脈。因為血脈,原先連看自己一眼都不屑的仆人會向自己叩拜,會因害怕自己的處罰而瑟瑟發抖;因為血脈,被冠上“玉利京反”之名,沒人在乎他之前叫什麽,就如同沒人在乎他一樣。

他在黑沈沈的夜裏攥緊被子,感覺靈魂的深處有一個空洞,時時刻刻都漏進來刺骨的寒風。

他害怕這些。他從來就沒有多勇敢,進了玉利家這麽多年,他骨子裏還是那個跟在老法師身後、懵懂膽怯、亦步亦趨的軟弱孩子。

自那以後很多天,記憶中的那位付喪神都沒有冒頭。

需要學的東西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多,負荷也越來越大,老師留下的任務常常要到淩晨才能完成。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而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就不去想,這樣會活得輕松許多——玉利京反深谙此道。

他照例每天在桌前寫到深夜,夜中的寒風沁進來,將他吹得頭暈眼花、臉頰滾燙,瘦小的少年握著筆,沒抵擋住昏沈睡意的侵襲,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只有短短一刻。

醒來時桌邊的燭火依舊明亮,因風輕微搖晃著。

這些影影綽綽的光影向下蔓延,鋪灑上漆黑如墨的長發與青綠的衣袖。京反昏沈的視野中映出這樣的光景,微微睜大了眼睛,思維有一瞬間的停滯。

他的身邊,坐著一位付喪神。通身青色、黑色長發、映著燈火的淡青色眼瞳。

愧疚與熟悉感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京反凝視著他——

對方還沒註意到自己已經醒了,正俯身去看和紙面上的字。

少年揪緊手底下的衣料,壓住喉底的嗚咽聲,眼前瞬間模糊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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