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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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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月五,端陽節。按照歷代的慣例,這一日天子將率百官親臨長安西南郊的明定池,明定池由三條水系交叉匯聚而成,與鳳儀年間鑿通南北的運河相連,占地極為廣袤,有十多個楚州紫金池那麽大,因而雖叫做“池”,其實是一個湖泊,還是一個人工鑿成,歷經十朝的湖泊。

下令開鑿此湖的人,是大魏新安帝,新安帝下詔建此湖,原是為在長安訓練水師,只是長安地處中原,水師在戰鬥之時發揮的作用並不大,何況新安一朝內外皆安,久無戰事,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訓練水師,卻沒什麽可用之處,因而此湖建成後不久,就失去了它原本的用處,成了又一處大型的皇家園林。

關隴蕭氏得天下後,高祖皇帝每歲端陽節都會率領百官群臣來到明定池,觀看由中央十六衛軍進行的賽龍舟,此後,這一慣例便傳了下來,儼然成了皇家的一種習俗。

到了這一日,明定池會向百姓開放半個湖,天子率領群臣在東半湖觀看,百姓便可攜家帶口在西半湖觀看,也算與民同樂。

當然,明定池上的龍舟賽,也並非一年不落,年年舉辦的,譬如多災多難的昭興元年就沒有舉辦定明池端陽龍舟賽。

有了春游宴在前,上個月禮部給蕭貞觀上呈舉辦龍舟賽的章程時,她一度想要取消今歲的龍舟賽,總是隱隱擔憂端陽那一日,百官齊聚之時,又會發生什麽意外。

奏疏被她留中不發,在禦案上擱了長達一旬的時間,禮部商尚書是今歲剛接任的,自她接任尚書以來,還不曾主辦過什麽大典,端陽節這個龍舟賽若是要辦,那可以算作頭一樁,新官上任,難免緊張,她暗示了蕭貞觀三四回,都沒得到什麽回覆,她甚至忍不住懷疑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得罪了蕭貞觀,眼看端陽節步步緊逼,若是再沒個確切的說法,就來不及準備了,商尚書只能委婉地請尚書令前去試探一番。

各州郡已經將符合選婿條件的男子盡數上呈給了禮部,尚書令借著這個由頭,將畫像名冊親自給蕭貞觀送了過來。

尚書令年逾耳順,也沒幾年就要致仕了,蕭貞觀給他免了禮,賜了座,“這些事兒尚書令讓底下的人去做便好,眼看天漸漸熱了,您何必辛苦親自走這一趟。”

“陛下擇婿之事乃我朝第一等的大事,關乎國本,老臣豈敢言辛苦,”尚書令將名冊交給青菡,“這些州郡遞上來的名冊,已經被禮部又篩過了一遍,餘下的這些,老臣一個一個親自看了,皆是品行端正、德才兼備之子,陛下若有空,可好好過目,再擇中意之人入京面選。”

蕭貞觀無奈地一曬,這與前朝選秀又有何差別……

尚書令老神在在,點到為止,捋著白花花的胡子談起了另一件事,“不知陛下對今歲的端陽節龍舟賽,有何想法?”

蕭貞觀早就想好了說辭,嘆了一口氣,“尚書令,這龍舟賽就非辦不可?朕是覺得,朕方登基,合該專心政務,舉辦一次耗費的人力物力良多,去歲天下多災,眼看民力才剛剛恢覆過來,朕哪裏能只顧著此等游樂之事。”

“陛下體諒百姓民生,是我大晉之福氣,但端陽龍舟賽乃高祖皇帝所定,已久成傳統,不可輕易廢絕啊,何況端陽之日,長安百姓可攜家帶口前往觀看,是與民同樂的大好時機,且參與比賽的隊伍皆由中央府衛組成,龍舟賽上,百舸爭流,亦是向百姓展示我大晉禁軍風貌的難得機會。”

蕭貞觀明白了,此龍舟賽,並非單純的只是一場宴樂,它可以用來震懾人心,也可以用來收攬民心,更可以用來鼓舞軍心。

“那便依照以往的慣例舉辦吧。”

“是。謹遵陛下聖令。”

尚書令腳步剛健地離開了勤政殿,留下蕭貞觀一個人對著名冊頭疼。

姜見黎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回過皇城了,上一回回皇城地時候,還是在萬方樓聽到蕭貞觀下詔擇婿的時候。

那一天傍晚時分,她從司農寺出來就遇上了青菡,青菡看上去已經等了她許久,她直覺不會是什麽好事。

青菡暗示她,讓她這一段時日都不要回皇城當值了,等春游宴的風頭過去再說,她問青菡,過了多久才算過去,青菡沒有說,只讓她在萬作園等消息。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裏,萬作園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同去歲惡劣的氣候截然相反,今歲,至少上半年的昭興朝,可謂風調雨順,萬作園中試驗的大部分作物都長勢極好,尤其是油菜花。

花開了一大片,金燦燦的,走在其中,她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花叢裏。至於許清如所說的彩色花,暫時還沒看到開花的。

今歲應當不會再開花了,她想。

端陽將至,農莊上來了一批粽葉,油綠油綠的,香氣沈穩濃郁,包出來的粽子應當味道不錯。

寧五娘不會包粽子,所以姜見黎包粽子時,她就在一旁打五彩繩。佩戴五彩繩,也是端陽節的一種風俗,這繩子戴上後,不能輕易摘下,需要在端陽後的第一個雨天用剪刀剪下。

姜見黎不愛在手上戴首飾,她嫌束縛得緊,但是五娘堅持要給她編一條,說是討個好彩頭。

也罷,就討個好彩頭吧。

於是端陽這一日,她戴著五娘編的五彩繩去了明定池。

五品官,不算低也不算高,站在人堆裏並不顯眼,但是如果蕭貞觀有心找一找,還是能夠找到她的。

她手腕上的五彩繩從緋紅官袍袖子下露出來,不知怎麽的,就被蕭貞觀看到了。

蕭貞觀摸了摸右手腕,她的手腕上也戴著一條五彩繩,殿中省尚衣局所制,遠比姜見黎手腕上那一條要精致,但是她就是好奇姜見黎手腕上那一條,好奇是何人所制,更好奇她怎麽會同意戴上這玩意兒。

因為在她的印象中,姜見黎的手上從不佩戴任何首飾,她應當是不喜歡的。

小小的一條五彩繩,讓蕭貞觀猶如百爪撓心,就連此刻明定池上激烈的龍舟角逐都沒什麽心思去看。

蘇後離蕭貞觀近,將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笑著問,“陛下覺得,哪一隊能獲勝?”

“啊?”蕭貞觀沒聽清,“阿娘說什麽?”

蘇後指了指池上龍首舟,“你覺得哪一隊會獲勝?”

“都是各憑本事,哪一隊都好,”蕭貞觀回道,“無論輸贏,都是我大晉的中央府軍,都是好兒郎。”

都是中央府軍,每一隊都派出了精銳,十六條龍舟爭先恐後,前後距離壓得極短,很難猜出哪一隊才是最後的贏家。

但既是比賽,總要有個輸贏。

池旁的歡呼聲在左羽林衛的龍舟率先沖斷終點的彩繩後,直達頂峰。

接下來蕭貞觀親自將彩頭賞給了左羽林衛,場上又是一片歡呼。

龍舟賽後,便是端陽宴,因著剛觀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人人都興致昂揚,宴上也不覆拘謹,氣氛活絡起來。

蕭貞觀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司農寺官吏所在的那片地方,傅縉身旁的同僚見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陛下看你呢。”

傅縉蹙眉反駁,“莫要胡言。”

“太倉令,你羞澀個什麽,如今誰人不知……”話未說完就被傅縉一個眼刀截住,對方悻悻地住口,卻忍不住暗自在心裏頭嘲諷傅縉又當又立。

浙安郡上報的人選裏,他傅縉分明排在頭一位,聖上對他一貫青眼有加,此次擇婿,十有八九就是為他做嫁衣的,都這樣明顯了還不許人問,真是虛偽。

真要不在乎,浙安郡何必遞上他的名冊!

傅縉的心情也不怎麽好,自從天子降下擇婿的詔書以來,同僚們對他阿態度都十分微妙,有人甚至當面問他參不參選。

笑話,他來長安是來當忠臣良臣的,可不是來給女帝當皇夫的,所以他矢口否認,哪知家中那邊竟然瞞著他遞上了名冊,根本不顧他暗中送往浙安的家書。

而今名冊已經擺在了陛下的案頭,他莫不是得自己去抗婚?可那樣做,會誅九族吧?

傅縉自覺進退兩難,索性離了坐席,獨自一人尋個僻靜的去除散心。

蕭貞觀發覺傅縉獨自離開,心生一計,對蘇後道,“阿娘,兒去透透氣。”

蘇後看了一眼傅縉離去的背影,又狐疑地看了看蕭貞觀,叮囑道,“你千萬以大局為重。”

蕭貞觀頭也不回地走了,蘇後嘆道,“這孩子……”

姜見黎百無聊賴地自顧自喝著茶,忽然有宮人尋來,“司農丞。”她聞言好奇地擡頭,可宮人只是好奇地喚了她一聲,就不說話了,低眉順目,難以捉摸。

難道是蕭貞觀授意?

於是她起身隨宮人離開,在宮人的引導下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了一座高塔前。

“請寺丞入內。”

“我好像從未見過你,你是哪一殿的宮人?”姜見黎問。

宮人搖了搖頭,“姜寺丞入塔便知。”

姜見黎擡頭,這是一座七寶塔,每一層塔檐上都懸了銅鈴,眼下四面無風,銅鈴一動不動,筆直地垂在那裏,她心頭爬過一陣敏銳的怪異,轉身欲走,忽然鬼魅一般的影子飄到了跟前。

是蕭家的暗衛。

塔內的人不是蕭貞觀,但是她知曉是誰了。

蕭貞觀離了宴席,漫無目的地在四周游逛,逛了許久也不曾等到她想等的人。

不對啊,姜見黎能在席間待這麽久?

她不禁懷疑是自己遺漏了什麽,正欲讓青菡找個宮人去引姜見黎出來,結果一轉身就瞧見姜見黎從另一頭過來了。

“咳咳。”蕭貞觀故意出聲,哪知姜見黎腳下步履不停,只分了個輕飄飄的眼神給她,就繼續往前回席上去了。

蕭貞觀的呼吸一凝,氣得咬牙切齒,“青菡!”

“陛下,”吳大監急匆匆趕來,打斷了蕭貞觀的話,蕭貞觀看他急得滿頭大汗,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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