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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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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昭興二年的端陽節,比三月的春游宴還不太平。

吳大監送來的是蜀中急報,此急報為一封請罪奏疏,德陽郡郡守梁述泉在奏疏中稱其治下德陽郡竹州發生山火,大火已經連著燒了五日,至今未曾平息,失蹤人數已逾百人,死亡人數難計。

蕭貞觀看著梁述泉的急奏,差點把上頭 “死亡人數不詳”幾個字盯出洞來。去歲雪災、水災、旱災接連不停,還不容易消停了小半年,如今蜀中又發生了火災,還是她曾為公主之時的封地德陽郡,真是漏雨的屋子才堪堪修好就又被暴風把屋頂給掀開了。

上天莫不是真的覺得她德不配位,所以她登基之後,大晉的百姓才一直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覷著蕭貞觀陰晴不定的臉色,吳大監緊張地問,“陛下,傳急奏的人就在外頭,可要召見?”

不遠處傳來陣陣歡呼聲,蕭貞觀想起了方才競爭激烈的龍舟賽,在明定池的那一頭,長安百姓還在乘興游樂,若在此刻將德陽發生山火的事通曉群臣,流言必當一觸即發,她閉了閉眼,將急奏攥緊,低聲道,“先不要聲張,等朕返回宮中再行定奪!”

來回踱步了許久,直至面上再也看不出焦躁之色,蕭貞觀才回到席中。

宴上,太上皇正同尚書令閑話,見到蕭貞觀回來,他笑意不減地問,“方才聽尚書令言,擇選的名冊已經送去勤政殿了,不知吾兒看過不曾?”

蕭貞觀端起杯盞淺淺抿了一口,心不在焉地回道,“還不曾。”

“陛下日理萬機,此事說急也不急,”尚書令打了個圓場,笑呵呵地說,“陛下以國事為重,是我大晉之福。”

太上皇卻練練搖頭,註視著蕭貞觀,一副慈父模樣,“此事不僅是吾兒終身大事,也是大晉國事,吾兒千萬得上一上心。”

蕭貞觀本來就被德陽郡地事攪得心煩意亂,面上的平靜都是壓抑出來的,聽了太上皇的話後,心中煩躁更甚,忍不住刺道,“既是國事,兒豈能不上心的,只是不知此次擇選,遵循的是何年的規制?”

“何年的規制?”太上皇不解,“這是何意?”

蕭貞觀露出一抹淺笑,“我大晉歷代甄選後宮,最終入選之人雖從未有過定數,但是也並未有過只擇一人的先例,阿耶以為,兒該選幾人呢?”

不僅太上皇,連蘇後也被蕭貞觀一番話噎住了,這夫婦二人對視一眼,難得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二字,一時之間竟誰都答不上來。

蕭貞觀見好就收,“兒說笑呢。”

太上皇卻不能將蕭貞觀的隨口一言當成笑話,他認真地思索了一番,反問道,“你有幾個中意的人選?”

一大把年紀歷經朝堂沈浮的尚書令此刻聞言後,竟然如峰芒在背,他心中暗自後悔,早知就不主動提及這個話頭了,不僅他,連太上皇恐怕都不曾想過擇選會擇幾個的問題,他們都默認,一個就夠了。

無怪尚書令會有此想法,因為大晉自永嘉帝北歸以後,天子後宮便形如虛設,永嘉帝與昭敏皇後,鳳臨帝與晉寧夫人,太上皇與蘇太後,除了在位期間不曾成婚的熹王,無不奉行了一生一世唯一人,而今蕭貞觀突如其來問了這麽一句,雖然聽著像是賭氣,但是卻是一個他們不得不開始思索,且需要格外鄭重思索的問題。

這關乎未來大晉帝位的傳承。

蕭貞觀默默地用餘光看了一眼二人,暗道早知拋出這個疑問會讓他們老實,就該早點將這個問題拋出來!

耳邊終於清靜了,蕭貞觀開始思索德陽郡火災之事。

方才乍然聽到消息,心下有些焦急,沒來得及細想,而今冷靜下來細細一想,才覺此事有些不同尋常。

今歲大晉自開春來就風調雨順,各地並未出現什麽久旱不雨亦或是久雨不晴的情形,她不久前才召見過欽天監,要欽天監觀測天象,欽天監也言,若無意外,今夏應當會安穩度過,蜀中怎會在此時發生火災?

天幹物燥的酷暑分明還有一段時日才會到來。

蕭貞觀隨即又想到了天意,此事不大正常,但是的的確確發生了,如此便可算作異象,前朝那些官吏,怕又是會拿此事大做文章。

做便做吧,蕭貞觀疲倦地想,山火能快點被撲滅就好。

德陽郡發生山火的事,姜見黎在端陽節過後的第二日才從夏侯汾口中得知。昨日她隨禦駕回京後,天色已晚,就回王府住了一晚,打算第二日再出城回司農寺,結果就接到了司農寺蔡正卿派人遞的話,要她立刻回皇城司農寺,說有要事要商議。

等到了司農寺,才發現司農寺五品以上的官吏都匯聚一堂,彼時蔡正卿尚未到議事堂,她悄悄向夏侯汾打聽究竟出了何事,夏侯汾告訴她,德陽郡竹州發生了山火。

聽聞此事後,姜見黎下意識的反應是,德陽郡?那不是蕭貞觀為公主之時的封地嗎?蜀中多少年沒發生過山火了,怎麽偏在此時發生了山火?

夏侯汾還告訴她,陛下對此事十分看重,打算從京中調派禁衛前往竹州。

姜見黎忽然就猜到了蔡正卿今日議事的目的,倘若蕭貞觀當真要派禁衛前往蜀中,那麽必定需要一個能主使之人一同前往,此人會身負賑災與調查災禍的兩大重任,而司農寺十有八九得出一個副手跟隨主使一同前往賑災,今日怕是要定下何人擔任副使。

果然不出所料,蔡叔培正是出於這個目的,才在今日召集眾人議事。

姜見黎本就愁得慌,眼下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端陽節那一日,太上皇的人將她引去明定塔,她一進塔中,就發現傅縉也在,而傅縉見到她進來後,神色頃刻間變得格外奇怪。大約是怕蕭貞觀發現,所以太上皇沒有話裏話外地繞彎子,單刀直入地就對她發問,問她願不願嫁給傅縉。

當時她一頭霧水,在她看來,傅縉是太上皇矚意地皇夫人選,而今卻問她願不願嫁傅縉,她要是嫁了傅縉,蕭貞觀怎麽辦?皇夫之位,何人來坐?

姜見黎以為太上皇是在試探她,不免覺得好笑,但是接下來太上皇又十分嚴肅地將一樣東西交給了她,那是一張對折的白宣,她不明所以地打開看了,下一刻,寒意從腳底升起爬滿全身,而後,太上皇又問了她一回,願不願嫁給傅縉。

她知道,在太上皇拿出這樣東西的時候,她就沒得選了。

太上皇很滿意她的識時務,同時目光之中又潛藏了點可惜的意味,不過她都沒心思去猜測了,因為她手中的東西被太上皇收了回去,太上皇告訴傅縉,她剛才看到的,是她的嫁妝,傅縉不疑有他。

嫁妝?呵,太上皇是在威脅她,只有她嫁給傅縉,這樣能定她罪,取她命,讓她這些年來所有的經營籌謀都毀於一旦的東西,才會交到她手中。

所以她果斷同意了,不過,同意了就不能反悔嗎?

她可不是個願意受人脅迫的性子,哪怕那個人是太上皇,是當朝天子的父親。

只是想要不被脅迫,她就需要重新設下一場局,才有可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而現在,這個機會好像來了。

蕭貞觀因為德陽郡山火的事愁眉不展,兩日都不曾合過眼,偏在此事,太上皇忽然駕臨了太極宮。

青菡入殿通報時,蕭貞觀正在為賑災的主使人選而猶豫不決,聽聞父親過來,急忙抽取出一張白宣,筆走龍蛇地在上頭寫下了幾個名字,這幾個都是她覺得可以擔當此重任的官吏。

寫好後,太上皇也走到了禦案前,低頭附身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吾兒還在為德陽郡發生山火的事擔憂?”

蕭貞觀將白宣調了個方向,問道,“阿耶以為,若要從中擇一為主使擔任欽差,這幾人誰更合適?”

太上皇卻並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將白宣往蕭貞觀一側推了推,“這幾人皆可,此事吾兒自己決定吧,德陽郡曾是你的封地,你希望何人去查,便派何人前往,阿耶今日過來,是有另一件事想同你商議。”

“何事?”蕭貞觀疑惑道。

“還能是什麽事,自然是嫁娶之事。”

蕭貞觀楞了一會兒,以為自己聽岔了,“阿耶是要兒在此事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可是,”她微微停頓,想要竭力壓制心底的怒氣,卻怎麽都壓制不了,“可是阿耶,這個節骨眼上,不應當以國事為重嗎?德陽郡大火至今不曾撲滅,蜀中每日傳來的急報裏,死亡的百姓於失蹤的百姓人數每一日都在增多,蜀中人心惶惶,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著兒,看著兒會怎麽處置此事,兒又不曾下詔停止擇婿,等德陽郡的事平息,兒自會令禮部擇吉日舉行面選,阿耶非要在這個時候逼兒做出一個選擇嗎?!”

言語之中,不乏質問之意,殿中的宮人不禁將頭垂得更低。

青菡見這情形不對,立刻帶著滿殿的宮人退了出去。

等到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太上皇才看著雙目泛紅的幺女,笑呵呵地對她道,“吾兒誤會了,阿耶此次前來,並非是要同你談論擇婿之事。”

蕭貞觀不解,“那是為何?”

“其實,也不能說同擇婿一事毫無幹系,”太上皇重重地嘆了口氣,愧疚地開口,

“是阿耶對不住你,都怪阿耶識人不清,錯點了鴛鴦譜,傅縉他,不願意參選……”

蕭貞觀沒什麽表情。

“他向孤求娶了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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