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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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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那人道,“醒了?”

聲音一出現,不用轉頭,姜見黎就知道是誰,正因為知道,所以並不是很想開口回答。她重新闔上雙目,在心中思量此時繼續裝暈的勝算有幾分。

對方看出了她的心思,隨手從腳邊抓起一枚石子輕擲過去,“醒了便是醒了,我可不瞎。”

姜見黎長嘆了口氣,翻身從稻草上爬起,動作有些大,尚未清晰的視線險些又變得漆黑一片,她只好循著直覺靠坐在草堆前,一只腿微微曲起,仰頭緩過這一陣眩暈。

“這回是故意的,還是陰溝裏翻了船?”對方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姜見黎意外地轉過頭去,屋子的另外半側沒有窗,落日餘暉透不進來,那裏一片昏暗,本就不甚清晰的視線更加雪上加霜。

“難得聽縣主這般說話,”姜見黎反手從草堆中揪出一根稻草,咬住一端嚼了嚼,不僅苦澀,還刺舌,不好吃,也不好受,這種感覺告訴她,她並不是出現了幻覺,屋子那頭陰陽怪氣的人,還真是那位一向端方有禮的岐陽縣主。

姜見黎情不自禁地感嘆完後,屋內陷入長久的沈默,久到姜見黎以為姜見玥不會再開口時,她卻出聲打破了寂靜。

“說說吧,你在楚州惹出了什麽翻天覆地的事?”

姜見黎放下屈起的膝蓋,頭朝著姜見玥的方向重新躺下,手中被咬了半截的稻草被她打了一個又一個結,姜見玥瞧見了,沒好氣地冷笑了一聲。

這是姜見黎心虛之時的反應,越是心虛,手中就越是忙亂。

“看來墜江之事,全在你的算計之內。”

姜見黎倒也不反駁,順著這話道,“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差點就如縣主所言那般,陰溝裏翻了船。”

“那麽你該謝我。”姜見黎毫不客氣道。

“是該謝縣主,”姜見黎鄭重地道了謝,又好奇地問,“縣主來得很是時候,不知救下臣的是哪位高人?”

那人能從湍急的江水之中將她撈起來,必是個熟識水性且功夫不低的,否則在暗流洶湧的江底,就只有同她一道被沖走的份兒。

姜見玥身邊一直都有武婢貼身保護,但是她覺得那幾名武婢尚沒有這樣的本事,因而必定是旁人所為。

“高人?”姜見玥雙手一合,打了個令姜見黎感到熟悉的暗號,“姜主簿想見一見救命恩人,出來讓她見見吧。”

這暗號?莫不是蕭家的暗衛?!

姜見玥此行竟帶了暗衛?她來做什麽?誰讓她來的?

姜見黎陡然警覺起來,之前她猜測姜見玥是回楚州看完親眷,碰巧救了她,若是她身邊跟著暗衛,此事就沒這麽簡單了。

雖然蕭九瑜與翊王府的關系匪淺,但是蕭家的暗衛絕不會隨意出動,何況,姜見玥身邊的暗衛未必就是受了蕭九瑜的指派。

姜見黎一言難盡的神色被姜見玥捉個正著,於是她又忍不住嘲弄,“姜主簿也有膽怯的時候?以身犯險設局的時候怎麽沒這份覺悟呢?”

暗衛的腳步聲在斜後方響起,只響了一下,算是提醒。姜見黎梗著脖子摳了摳身下的稻草,在心中暗自祈禱,千萬不要遇上熟悉的面孔。

天不遂人願,一轉頭,就對上了十三寂靜如臘月雪嶺的目光。

該死,竟然真的是蕭貞觀的暗衛。

“姜主簿可瞧明白了?看真切了?”

姜見玥的聲音緩緩靠近稻草堆,姜見黎感到一陣頭疼。

“姜主簿,瞧見十三額角的淤青了嗎?那可是救你的時候,被你用匕首砸出來的。”

“瞧見了,”姜見黎心知這一遭躲不過去,也糊弄不了,索性從地上爬起來,態度誠懇地朝十三拱手,“多謝相救,還有,水中瞧不真切,我以為是歹徒,這才動了手,對不住了。”

十三面色沒麽變化,雙目筆直地望向前方,她對姜見黎的話不感興趣,專心致志地探查周遭是否存在危險。

姜見玥打了個手勢,“嗖”一下,十三消失在屋中。

“那是何人的暗衛,你應當記得吧。”姜見玥轉至姜見黎前方,停住,擡頭問道。

姜見黎幹笑兩聲,“倒是不想承認,不過縣主怕是不會相信吧。”

“你猜為何我會帶著陛下的暗衛來到江南?”

不管能不能猜得到,姜見黎都只能回答,“臣猜不到。”

“陛下不信你,”姜見玥一語道破。

姜見黎一點也不意外,蕭貞觀能全心全意相信她,才是有鬼。

“那麽縣主為何要攬下這差事?”姜見黎委婉地提醒她,“江南的水,可不淺。”

“我不來,你不就當真葬身魚腹了嗎?”

“這麽說,縣主是特意來救臣的?”姜見黎笑得隨意,“縣主可真料事如神,早就猜到臣有性命之憂。”

“以你的性子,便是沒有性命之憂,也能給自己折騰出一個性命之憂,”姜見玥話說一半便停住,餘下的不必挑明姜見黎也能聽得明白。

姜見黎懂姜見玥什麽意思,她在說她故意讓自己身陷險境,造出死裏逃生的假象,從而顯出這趟差事難如登天。

這話,對也不對,不過姜見黎不想解釋什麽。不說話,就算是默認了。

姜見玥難得怒形於色,氣急道,“你還沒回答我的疑問,你究竟在楚州折騰了些什麽?怎麽會掉入江中?”

姜見黎抱臂上前半步,“在臣回答縣主之前,縣主能否先回答臣,縣主究竟是陰差陽錯救了臣,還是守株待兔救了臣?”

“姜見黎,我雖知道你一向能折騰,但是還沒能料事如神到將你的一言一行都猜得精準,”姜見玥忍得額角青筋直跳,“你該謝我,也該謝自己命硬,救了你,確是陰差陽錯。”

姜見玥原本該在楚州等岸,可是她同意了宋遇的提議,走了山道,從山裏出來時,對岸已不是楚州,而是蕪州,就這樣,她撞上了被人連人帶馬襲擊入江的姜見黎。

“原來如此。”姜見黎拍了拍腦袋,“還真是命硬。”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換你回答我了。”姜見玥不依不饒。

“其實也沒折騰出什麽,”姜見黎低頭看向腳尖,“也就是查了個隆化倉。”

“隆化倉有問題?”姜見玥立時反應過來,“難不成存糧造假?”

姜見黎驚嘆,“縣主果真有七竅玲瓏心。”

“難怪要治你於死地,”姜見玥側目,“敢動糧倉,可是死罪。”

“隆化倉背後的人想要臣死,無可厚非,可要臣死的,何止一群。”姜見黎再次提醒,“臣方才說了,江南的水可不淺。”

“不止一方想要你的命?姜見黎,你究竟在江南得罪了多少人?”

“誰知道呢。”姜見黎看向窗外,“縣主派出去的人,怎麽還不回來?”

“原來你早就醒了。”

“也不是,只是恰好在縣主指派人出去的時候,短暫地醒過一次罷了。”

此刻的江南道府衙,死寂一片。

議事堂內,誰都不敢出聲,也不敢隨意亂瞥,個個俯首盯著自己的腳尖,亦或是地上的石磚,警覺地啞口無言。

還是仇良弼打破了死一樣的沈寂。

“特使遇難,某甚為悲痛,相信諸位亦同某一般,對特使的英年早逝痛心不已,特使是為探查銅州堤壩陷落之時,在路上被水流裹挾入江而亡,某已經派人在江岸查找多日,卻全無音信,特使身份特殊,既是奉陛下明詔前來賑災的主使,亦是攝政王殿下的親眷,此事不能再拖延了,必須立刻上報京師。”

此話一出,滿堂的官吏將頭垂得更低。

仇良弼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被他目光掃到的人恨不得立刻挖個洞將自己就地藏起來,變得接下來的差事落到自己身上。

可是再怎麽不願,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特使遇難一事幹系重大,吾以為,只上急奏遞呈京師並不能顯示吾等哀痛之心,故而吾與賀刺史商議,決意從諸位之中擇一十八人奉特使遺物入京,向上皇稟報此事。”仇良弼擡手朝北面拱了拱,“諸位之中,可有願意自薦之人?”

話音落下,屋中恢覆了死一樣的安靜。

這是個苦差,甚至是個險差,落在誰身上,誰便倒了大黴。

好端端一個特使來了江南,賑災之事尚起了個頭,人就沒了,這讓陛下怎麽想?而且死的這位姜主簿與攝政王殿下關系匪淺,攝政王將濯纓和王印都給她帶了來,還是沒能保住她一條命,殿下焉能罷休?

所以那進京報信之人,必得承受來自天子與王上的雷霆之怒,輕則丟官,重,則失命。

錢財榮辱皆為身外之物,可是命不是。

無人敢應,於是仇良弼重覆道,“何人願奉特使遺物入京?”

同前一次開口之時的語氣已然不同,若說之前是詢問,那麽再度開口,便赤裸裸帶上了威脅之意。

“嗯?我江南道官吏數以千計,在座皆為五品上官,竟無一人願領此差?”仇良弼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般結果,於是朝一旁招了招手,“既如此,便聽天由命吧。”

眾人既驚懼又好奇地向一側看去,不多時,那裏出現了一個人,來人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捧了一支簽筒。

他們依稀明白了仇良弼口中的“聽天由命”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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