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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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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簽筒最先被呈到賀準面前。便是早就知曉仇良弼不會做出過河拆橋之事,在眾目睽睽之下,賀準也忍不住緊張起來,他屏住呼吸望向簽筒,伸出的手有片刻的猶豫。

仇良弼等了三息才出聲,“賀刺史,請簽。”

賀準垂下的另一只手被掩在袖中微微顫抖,偏生被仇良弼瞧見,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就老實了,一咬牙,從簽筒中迅速抽出一枚簽。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賀準手中的竹簽上,待賀準舉起竹簽時,他們才恍然意識到,仇良弼只說讓他們聽天由命,卻未曾言明什麽才是天意。

“這……”賀準將竹簽翻來覆去地看,確認過竹簽上空無一字,才求助般看向仇良弼,“仇總管,這是何意?”

仇良弼擱下茶盞,一拍腦袋,似是才想起來,“是某的過失,方才忘記言明,簽筒之內大都為白簽,是有十八枚竹簽上刻了三杠,賀刺史,不巧啊,這報喪的差事看來沒你的份了。”

賀準暗自長舒了一口氣,握著竹簽露出遺憾之色,“只怕是上蒼覺得下官才疏學淺,不配奉特使遺物入京……”

仇良弼擡了擡手,吩咐道,“繼續吧。”

屋內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且隨著空白竹簽的減少,變得越來越焦灼。

已經十多支竹簽被抽出,可至今尚未有刻了記號的簽子出現,無人不好奇,誰會是“天意”所屬意的第一人。

賀準伸長了脖子往身後看去,屋中眾人站立的位次皆是按照官職大小排列,越往後,官職越低,六品以上的官吏個個都已經手握竹簽,可第一枚記號簽還是不曾出現。賀準收回目光,探詢地看向仇良弼,就在這時,人群中爆發出吸氣聲。他急忙循聲望去,數尺之外,一身著綠袍的官吏握著竹簽,面色慘白,不知所措。

賀準努力回憶此人的身份,卻怎麽都想不起來楚州有這號人的存在。

這人,是誰?

仇良弼也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擡頭看過來,視線落在綠袍官吏身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參軍,你既為第一個抽中之人,便是天意,參軍行事一向沈穩,此行有你,本官可以安心了。”

李參軍名李林彰,為江寧郡倉曹司倉參軍,正六品,主管倉儲賦稅【1】。江寧郡守苗在舟帶著屬下前往蕪州處理姜見黎墜江之事去了,今日在場的江寧郡官吏,便只有李林彰一人。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偏偏就是他抽中了記號簽。

苗在舟不在,李林彰的官位比仇良弼低得多,在這位江南道行軍總管面前,他半句推脫之言也說不出。

“下一個,繼續。”

第一個記號簽的出現,讓在場官吏心中多少起了猜測,尚未抽簽之人紛紛開始回憶從前有沒有得罪過仇良弼。

時間過得很快,等眾人回過神來,十八只記號簽已經全部出現,餘下的還未抽簽的官吏仿佛從鬼門關逃出來一般,幾乎忍不住喜極而泣。再看那十八位抽中之人,個個如喪考妣。

茶盞中的茶已經涼了透徹,仇良弼毫不介意地一飲而盡,“那麽入京報喪一事,就這麽定了,等苗郡守從蕪州回來,你們就啟程,至於呈給陛下的喪奏,賀刺史,由你主筆。”

“是。”賀準俯首道。

江畔茅屋。

絳音將埋在火堆餘燼裏的山藥挖出來,用帕子一一擦幹凈後遞給姜見玥,姜見玥接了兩個過來,又將兩個全部拋給了姜見黎。

“這是你墜江的第四日,也是你藏在這裏的第四日,你究竟作何打算?”姜見玥拍了拍手,將絳音手中的山藥推給她自己,“我不餓,你先吃。”

絳音用帕子包了兩只山藥放到餘燼邊,姜見玥不吃,她也不吃。

姜見黎見狀將剝了一半的山藥送到絳音面前,“你們縣主吃不慣,你別管她,自己吃。”

絳音固辭不受,姜見玥沒好氣地一把奪過,恨恨地咬了一口,絳音的手藝不錯,山藥被她沾了鹽一起烤,吃起來有股淡淡的鹹味。

姜見黎識趣地回到距離江監獄一丈遠之外茅草堆旁繼續靠著,姜見玥的耐心告罄,她瞧出來了。

“縣主若是不想繼續待在此處,從這裏順著江往東北方向去,很快就能到楚州的地界。”姜見黎捏著餘下的一枚山藥,只看不吃,“臣猜測眼下楚州亂得很,您若是擔心家人,不妨早些回去。”

“你也知道楚州亂得很,還火上澆油。”姜見玥並不讚同姜見黎以如此極端的方式去肅清江南道的一汪渾水,但是事已至此,看在同姓姜的份上,她也不能拋下她,置之不理。

做過的事,姜見黎從不會後悔,所以她也不願再提,“縣主既然不願離去,那麽索性就同臣一道行事。”

“你是看中了陛下的暗衛吧,”姜見玥毫不留情的拆穿姜見黎的心思,“宋遇已經給你派出去打探消息了,你又想用暗衛做什麽?”

“調軍啊。”

姜見黎說話時的語氣稀疏平常,聽得姜見玥差點被山藥噎住,“你說什麽?”

“眼下江南道這池水是混得不能再混了,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姜見黎掏出隨身攜帶的物件,隔空丟給絳音,絳音接住後托到姜見玥面前。

小小的一枚,分量卻足以動搖整個江南道。

“呵,”姜見玥忍不住發笑,“難怪姜主簿有恃無恐,原來是仗著姨母將此物給了你,不過我猜,姨母給你虎符的時候,必然也交代了你,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動用。”

姜見黎雙手一攤,“臣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了,我大晉最大的轉運倉,隆化倉也都快成一座空倉了,難道還不算萬不得已之時嗎?”

“為了坐實‘萬不得已’四個字,姜主簿可真是,費盡心機。”

“縣主過獎,”姜見黎朝絳音伸出手,收回了虎符,“臣只要兩名暗衛。”

“你倒真是一點都不客套。”

姜見黎扶著草堆起身,將虎符收進袖中,“反正欠縣主的東西多了去了,債多人不愁。”

姜見玥聞言啞然失笑。

正午時分,暑氣越發濃重,熱浪在烈日下翻滾,蒸得人喘不過氣來。

長安何時這般炙熱過。

蕭貞觀耐不住,動了去上林苑避暑的心思,只同左右透露了只言片語,下一刻就被太上皇請到太康宮好言相勸了大半日。

自去歲起天災不斷,南北的百姓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身為人君,不與百姓共苦,反而還有心思游玩享樂,蕭家的百年基業,是不想要了嗎?

換作從前,蕭貞觀鐵定面服心不服,想方設法都要暗中頂上幾句,但是這一回,她誠懇地向太上皇認了錯,回到勤政殿後又主動將殿中每日用冰的份例削去六成,以表悔過。

青菡看了忍不住嘆氣。都道天子坐掌江山,主子卻還不比從前當公主時來得痛快。

大約是見蕭貞觀認錯的態度極好,太上皇終究是軟了心腸,竟主動提出可應允她出宮半日。

蕭貞觀帶了青菡還有十名暗衛,混混沌沌地出了宮,馬車行駛在朱雀大道上,青菡等了許久都等不著蕭貞觀下定決心。

“主上想去何處轉一轉?”青菡將被熱風吹開半條縫隙的車窗重新闔緊實,“馬上就要過了東西市了。”

蕭貞觀杵著下巴神色懨懨的思索了好一會兒,“去京郊吧。”

“去京郊?”青菡心頭浮現出一個答案,但是她不敢問。

“嗯,去,萬作園瞧瞧。”

天實在太熱,岑副監擔憂地裏的作物都被日頭曬死,正同下吏商議要不要再試驗田裏搭上遮陽的棚子。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不同意的人拿出姜見黎離開前的叮囑反駁,“姜主簿言,眼下園中所試驗的作物來日皆要作備荒之用,當順應天時,合宜地勢,萬不可幹預過細。”

蕭貞觀輕悄悄地在屋外聽了半晌,若不是岑副監在眾人商議時分了個眼神過來,極有可能等人走了,他們都不知道天子今日微服來過。

聽人墻角被發現,蕭貞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沖跪下行禮的官吏擡手,“都起來吧,朕今日只是路過,隨意瞧瞧。”

岑副監可不敢真當蕭貞觀是隨意路過,俯首請示道,“陛下可要前往試驗田一觀。”

除了來視察園中作物,岑副監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緣由能引天子來此。

蕭貞觀遲疑了一瞬,點頭道,“那便去瞧瞧吧。”

青菡撐起傘遮在蕭貞觀的頭頂,傘面上繪了牡丹,牡丹雍容繁覆,投下的影子在蕭貞觀的身上印出大團大團的花影,她今日又著了白袍,黑白交間,仿佛水墨暈染。

岑副監在前頭引路,路過花圃時,停下腳步對蕭貞觀解釋,“姜主簿離去前曾命臣將園中花卉盡數除去,只是臣見這些花長得好,除了未免可惜,就繼續留著了,哪知後頭的天兒越來越熱,它們受不住酷暑,才變成這般枯敗之狀,臣原想等酷暑過去,將它們翻入底下充作養料,讓陛下瞧見衰敗之相,侮了陛下之目,是臣的過錯。”

蕭貞觀定定地朝花圃中的枯枝敗葉望去,她記得其中有藍紫雙色的繡球,十分好看,貌美之物不堪一擊,而今卻也變成了枯枝。

“無妨,此等小事,岑副監何必認錯。”說罷示意岑副監繼續引路。

走了兩步,身後忽然響起匆忙的腳步聲。

蕭貞觀下意識轉頭,卻見吳大監急急忙忙地追了上來,雙氣不接下氣地開口道,“陛下,江南傳書!”

能被緊急送到這兒的,必是什麽大事。

蕭貞觀神色一凜,接過暗衛回傳的消息,青菡離得近,頭一偏就瞧見了上頭的字,登時僵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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