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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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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蕭貞觀瞅著兩樣吃食,滿不在乎地回答,“又不是什麽玉盤珍饈,也值得巴巴地送進宮來。”

姜見玥不讚同地搖頭,“殿下此言差矣,阿黎這賠罪的禮雖輕,但心意卻重,殿下若以銀錢計,豈不讓阿黎寒心?”

蕭貞觀聞言橫眉,沖姜見黎道,“姜娘子會覺得寒心嗎?”

姜見黎低著頭,面上神色不變,“臣女不敢,若是這兩樣不入殿下的眼,臣女再進獻別的就是。”

“湯瞧著快冷了,”姜見玥自顧自盛出一碗湯,不由分說地捧給蕭貞觀,“此湯有異香,殿下嘗嘗。”

好言相勸之下,蕭貞觀勉為其難地淺嘗了幾口,是骨湯,味道鮮而不膩,卻有一股她從未吃過的香氣,勺子好奇地在湯盅裏攪了攪,裏頭除了排骨什麽都沒有,“就只有排骨?”

“回殿下,臣女燉湯之時,在裏頭加了酸棗核。”姜見黎如實回答。

“用酸棗核燉湯,聞所未聞,倒是新奇,”姜見玥面上盈著笑意,“阿黎是隨姨母歷練途中,從民間學來的方子吧?”

姜見玥喚蕭九瑜為姨母,而年紀同她差不多的姜見黎卻喚蕭九瑜為阿姊,輩分著實有些奇怪。

姜氏與蕭氏兩家之間略有奇特的輩分,是從鳳臨帝那時算起的,鳳臨帝與姜見玥的曾外祖母趙驚玥乃是平輩,而她的外祖母姜柔則後又被蕭九瑜之母蘇太後認為義姐,所以輩分這麽輪下來,姜見玥喚蕭九瑜一聲姨母也不為過。

只是她喚蕭九瑜姨母,姜見黎卻喚蕭九瑜阿姊,這外人一看,便能猜到姜見黎不是真正的姜氏血脈。

對於姜見玥話裏話外的機鋒,姜見黎也只是淡然處之,“縣主猜測不錯,臣女隨阿姊路過粵南時,見當地百姓用酸棗核燉湯,有增進食欲以及安眠之效,故而效仿。”

“阿黎有心了,”姜見玥點頭誇讚,“阿黎這是知道殿下在為登基之事寢食難安,這才做了這道吃食寬慰殿下,殿下看在阿黎真心為你的份上,就不怪罪阿黎了吧。”

趁著姜見玥與姜見黎說話間隙,蕭貞觀已經默默地喝完了一盅湯,其實她還想再喝一盅,但是當著姜見黎的面,不好表現得對她的湯格外滿意,於是裝出一副為難之色,糾結半晌才道,“既然阿玥三番四次為你說情,那麽孤也不怪罪你了。”

姜見黎躬了躬身,“臣女謝殿下。”

再留下去也無甚必要,姜見黎識趣地告退,她一走,蕭貞觀就露出不服氣之色,“阿玥,雖說她同你一個姓,可你們其實一點關系也沒有,你怎麽盡為她說情啊?你難道不該站在我這一邊?”

姜見黎已然走遠了,姜見玥收回落在殿外的視線,“殿下,阿黎是姨母親自帶回來的,無論她是不是姜氏真正的血脈,姨母讓她姓了姜,臣女便只能當她是一家人,殿下便是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日後對阿黎的態度就不能和緩些?”

“怕她作甚,”蕭貞觀不以為意,“翊王爵位又輪不到她來繼承。”

姜見玥眸光閃了閃,須臾便恢覆了平靜,“來日之事誰也說不準,只是臣女覺得阿黎一介孤女,身在顯貴卻有諸多不易,殿□□諒體諒,莫要再與她為難了。”

“好啦,我知道了,”蕭貞觀仰躺在榻上,捏起一方酸棗糕細細地啃。

姜見玥瞧著她的臉色,便知她嘴上這麽應,心結卻不會輕易解開,也不再多言。

蕭九瑜留在了太極宮,姜見黎只能獨自一人回府,從皇城到翊王府,雖然算不得遠,但也有些距離,可她婉拒了馬車相送,執意步行。

今日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姜見黎的心情卻格外晦暗。

姜見玥回京了,比她想得要快得多,且從方才她與蕭貞觀相處的情形來看,蕭貞觀對她的信任比之以往分毫不減,如此一來,不用細想也知道,來日蕭貞觀登基,姜見玥定為帝王心腹,受到重用。

那麽,姜見玥會官任何處呢?

姜見玥任蕭貞觀伴讀數年之久,可謂與蕭貞觀同出一門,而蕭貞觀的老師又是顏太傅,顏氏詩書傳家,顏家人向來才學出眾,顏太傅的曾外祖父更是當年名揚天下的大儒,與鳳臨帝的帝師戚晏清齊名,被稱為“沂東雙璧”,顏太傅出身這樣的家族,於學問一道上要求嚴苛,可他偏偏對姜見玥的才學讚賞有加,可見姜見玥當真是有著真才實學。

這樣的人,去中書歷練極為合適,再加上蕭貞觀對她格外信任,她又是翊王姜原遂之後,可憑先祖恩蔭入仕,不必參與科考,蕭貞觀給予她的官位必不會太低。

姜見黎提著食盒,沿著朱雀大道一路往南,街上人聲鼎沸,熱鬧喧嘩,她置身人群之中,環顧四周,一股孤立無援之感油然而生。

姜見玥本就是姜氏名副其實的血脈,又被太上皇詔封為岐陽縣主,若先她一步入了朝,那麽她可就當真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想著想著,便看到了翊王府的匾額。

翊王府這面匾額乃鳳臨帝親筆所書,龍飛鳳舞,力拔千鈞,氣勢恢宏,這面匾額就是翊王府的門楣,而她,不過是這門楣之下,高門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她叫姜見黎,看著像同姜見玥一樣,都從“見”字輩,可是她卻知曉,這只是巧合罷了。

見黎二字,取的是見黎明之意。

翊王說,她們初次相見,便是在黎明。

所以,姜見黎與姜見玥,終歸是不一樣的。

巳時三刻,天還未亮,蕭貞觀就被宮人從睡夢中喚醒。

“青菡,不要,再睡會兒。”蕭貞觀翻了個身,背對著外頭,將臉埋進枕中,下意識嘟囔了一句。

青菡為難地擡頭看了一眼一旁的蕭九瑜,“王上,要不還是……”

“你讓開,”蕭九瑜跨步上前,俯下身一把撈住蕭貞觀的胳膊,將人從床榻上提起,蕭貞觀被擾了清夢,頓時氣急火燎,逼著雙眸怒吼,“放肆!”

“放肆什麽啊?”蕭九瑜接過青菡奉上的冷帕,開始給蕭貞觀擦臉。

蕭貞觀頓時打了個機靈,不是被冷怕冰的,而是被頭頂上的聲音給嚇得,她緩緩睜開一只眼,以為自己在做夢,疑惑地開口,“阿姐?”

“沒看錯,是我,”蕭九瑜替蕭貞觀擦完臉,起身吩咐青菡,“為皇太女殿下梳洗更衣。”

青菡口稱“是”,轉身恭請蕭貞觀,“皇太女殿下,請您起身。”

從前宮人一直避重就輕地稱呼蕭貞觀為“殿下”,哪怕詔封她為皇太女的詔書已經下達,可蕭貞觀自己不樂意聽人稱呼她為“皇太女”,因而宮人也不敢去觸她黴頭,只是昨日太上皇下了令,既然詔書以下,在登基大典舉辦之前,朝野內外一律得稱蕭貞觀“皇太女”,好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因而太極宮上下都改了口。

蕭貞觀偷偷看了蕭九瑜一眼,蕭九瑜沒有任何通融的意思,她只好在青菡的服侍下起身,待穿好衣,用完早膳,也才辰時,平日裏她可辰時三刻才起身的,如今足足早了一個時辰,她困得很,卻不敢當著蕭九瑜的面表現出來。

“用完了?”蕭九瑜擡頭看了眼香漏,給宮人下了令,“日後皇太女巳時三刻起身,辰時之前必須用完早膳。”

蕭貞觀驚恐不已,脫口而出,“為何要起那麽早?”

“日後每日上午,翰林院一眾學士都會前來給你授課,下午則由我和阿耶輪流授你為政之道,明白了嗎?”

蕭貞觀嘴一撇,又想哭,卻在蕭九瑜令人發怵的目光中將哭聲咽了回去。

“貞觀,你登基後那一日,阿耶也會下詔封我為攝政王,阿姐答應輔佐你,就一定會做到,但是阿姐不可能一輩子都替你處理朝政,你得自己盡快成長起來,學會獨當一面。”

蕭貞觀聞言如遭雷劈,“日後都得巳時三刻才起嗎?”

蕭九瑜點頭,“巳時三刻已是底線,阿黎當年讀書時,寅時三刻就起身了,風雨無阻,更無須人提醒叫起,你與阿黎年紀相仿,阿姐相信,阿黎能做到的,你也能。”

姜見黎,又是姜見黎!

蕭貞觀本已答應姜見玥,日後不再與姜見黎為難,可是眼下聽見蕭九瑜拿姜見黎激她,頓時又忍不住埋怨姜見黎。

姜見黎除了命好,還有什麽好的!

被蕭貞觀認為命好的姜見黎,此時此刻正在翊王府中的藏書樓上流連。

藏書樓又名開卷樓,建在花園中的爭渡湖旁,共五層高,第一層用作書房,是姜見黎幼年受教讀書之處,其上四層則全部用作藏書之用,從樓上的後窗看去,便能俯視園中盛景。

姜見黎其實並不愛讀書,之所以從小苦讀,是因為蕭九瑜說過女兒也該讀書明理,如此日後才能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將她獨自留在府中的那幾年,更是給她布置了許許多多的課業,每年正旦回京之時,都要考校她的功課,因此姜見黎從不敢懈怠。

不過她自覺在讀書一道上並無天賦,她開蒙晚,哪怕那些年奮起直追,拼盡全力,於學問一道上也只能得一個無功無過的評價,蕭九瑜似乎逐漸認識到這一點,便也不再逼迫她做學問,在她十五歲那一年,將她帶出了長安,讓她跟隨自己走南闖北,五湖四海地歷練。

姜見黎很喜歡在外游歷的日子,比窩在府中死讀書要有趣的多,若非不得已,她是決計不會再翻開這些令她頭疼腦熱的聖人典籍的。

姜見玥的出現,讓她產生了一股極大的危機之感。

姜見玥從前長在宮中,二人很少見面,後來姜見玥及笄後回到翊王府,二人同住一府,卻一個住南邊,一個住北邊,王府後院極大,又劃分了許多獨立的院落,十天半月也難得遇上一回,但每一回在府中遇上,姜見玥都會讓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與真正的姜氏血脈之間的差別。

此番回京再一次見到了姜見玥,姜見玥在蕭貞觀面前更加肆無忌憚,蕭貞觀聽不出來,但是她卻聽出,姜見玥句句都在警告於她。

如無意外,姜見玥會入中書,她呢?

她的路在何處?

心煩意亂了數日,姜見黎無人可問,就只能重入開卷樓,渴望能夠從這些聖人典籍中,尋得一二解法。

可一連翻閱了數日,都一無所獲。

姜見黎頹喪地將書卷放回原處,轉身之時,衣袖被書卷勾住,用力一扯,罪魁禍首應聲而落,她俯下身想將書卷撿起,卻無意中瞥見了一行字,“舜命後稷,食為政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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