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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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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舜命後稷,食為政首’的意思是說……”蕭九瑜正欲解釋,轉眼就看見蕭貞觀已經伏在書案上睡著了,她盯著蕭貞觀熟睡的面龐足足一盞茶的時間,蕭貞觀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連呼吸聲都不曾亂上一分。

“咚,”蕭九瑜握著書卷,用書脊在案幾上重重一叩,蕭貞觀口中嘟囔了一句,換了個方向繼續伏案沈睡,於是她又連著在案面上叩三下,且一聲比一聲重,案幾面發生輕微的震動,驚醒了蕭貞觀的美夢。

“阿姐?”蕭貞觀懵懂地揉了揉雙眼,“你怎麽會在這裏?”

蕭九瑜將書卷往蕭貞觀面前一丟,恨鐵不成鋼道,“我怎麽會在這兒?皇太女殿下不妨再仔細想想?”

蕭貞觀想起來了,阿姐是來教授她為君之道的。

心虛地低下頭,蕭貞觀用食指指腹摩挲著書頁邊沿,好端端的一本典籍在她手裏卷了邊,蕭九瑜見狀面色越發沈重,“殿下對這一冊不感興趣?”

蕭貞觀目光在案幾上胡亂地瞥來瞥去,她當然不感興趣,可是她不敢說,政事如此枯燥,帝道如此無聊,要是她有的選,早就逃之夭夭了。

“既不感興趣,那我給殿下換一冊講。”蕭九瑜抽走被蕭貞觀蹂躪得卷了邊的書冊,從邊上摞著的一沓書籍中重新抽出一本,“換這一冊。”

蕭貞觀接過平放在案幾上,忍不住詢問道,“阿姐既未當過儲君,又未曾當過天子,怎麽對為君之道這般了解?”

莫不是有什麽秘訣?

若問這問題的是旁人,蕭九瑜便會當此言是在敲打她,可問這話的是蕭貞觀,她便不能拿那些左右逢源的朝堂話術去敷衍她,於是她反問蕭貞觀,“那殿下知道,阿耶為何讓我來講授你為君之道嗎?”

在蕭貞觀眼中,她的阿耶、皇兄以及阿姐是蕭家最聰明,心眼最多的三個人,他們的心思,她怎會猜得到。

“不知。”

“因為皇祖母曾言,為君之道,歸根結底逃不開一個‘民’字,朝堂之上的道理,阿姐所知全然不如阿耶,你可向阿耶請教,而對於朝堂之外的百姓,阿耶所了解的,未必比得上阿姐。”

蕭貞觀似懂非懂,覷了覷蕭九瑜的臉色,似乎已經不大生氣了,暗自舒了口氣,不免為自己的機智而感到慶幸,幸好她及時轉移了阿姐的註意力,不然又免不了一頓訓斥。

可蕭九瑜哪裏就真的忘了方才她聽睡著的事,無非就是不願在登基大典前逼蕭貞觀逼得太過,免得她怒從膽邊生,做出什麽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事,大晉已經出了一個逃跑皇帝,可不能再出第二個了,否則朝綱不穩,時局難定。

“罷了,”蕭九瑜合上書冊,“今日就到這兒吧。”

蕭貞觀正欲拍手稱慶,卻聽蕭九瑜繼續說道,“還有半月就到大典了,今日起禮部與欽天監會日日前來為殿下講述大典當日的相關事宜,”她鄭重地警告蕭貞觀,“大典當日,不僅宗親朝臣會來觀禮,各邦也都會派使臣前來朝賀,你的一舉一動將會被天下人矚目,萬不可出錯。”

蕭貞觀的臉色瞬間垮塌,三年前她旁觀過蕭九稷的登基大典,那叫一個繁覆,那時她還為自己永遠不用遵從這些繁文縟節而幸災樂禍,哪知風水流輪轉,這才三年,她就要如當初的蕭九稷一般,被登基大典上的道道章程給折磨的寢食難安了。

新帝登基當日的儀式,是從鼓聲開始的。

蕭貞觀身著天子袞冕,在洪亮的鼓聲中,在文武百官、萬邦使臣的註視下,走過觀政殿前廣闊的宮道,踏上通往大殿的禦階。

大晉繼鳳臨帝後,終於迎來第二位女皇,女皇登基,下令於次年正旦之日起,改元昭興,同時詔封翊王蕭九瑜為攝政王,即日起面臣稱孤。

鼓聲經久不息,一直傳到了距離皇城不遠的翊王府中。

蕭九瑜與姜見玥身有爵位,應邀前往皇城觀禮,姜見黎既無爵位,又無官職,只能待在府中。

不過她也沒閑著,鼓聲止歇,鐘聲響起的片刻,她筆墨一揮,面前的白宣之上出現了一行字,“萬作園堪輿圖”。

舜命後稷,食為政首。【1】

夫治生之道,不仕則農。【2】

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饑,故食為至急。【3】

之前在萬卷樓中偶然觀閱的聖人典籍接連不斷地在姜見黎的腦中湧現,這使得她下筆更加堅定流暢。

糧為國脈,食為政首,既如此,原本就起於黎草之中的她,所擇之道,合該從來處來。

新帝繼位後的第一個早朝為大朝,仍舊在前朝觀政殿舉行。

大朝之日,群臣自不會拿糟心的事兒去破壞新帝的心情,因而今日的朝會只有恭賀之聲,並無難決之事。

新帝繼位,各邦都派了使臣攜禮入京慶賀,蕭貞觀為酬謝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不僅特準他們參加大朝,還下令於大朝後設午宴款待眾人。

午宴在中朝立政殿左側的集華殿舉行,宴過兩巡,接連勞碌了兩日的蕭貞觀便有些昏昏欲睡,蕭九瑜一直留心著上首蕭貞觀這邊的情形,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在她雙眸微闔的下一刻,無奈地起身登臺,執杯啟奏,“陛下,各邦使臣奉王令入京恭賀陛下登基,此番他們不僅帶來了各邦王上的國書,還帶來了禮物,臣以為,陛下應當面親賞各邦,以些眾人千裏赴京恭賀的美意。”

蕭九瑜本意是讓蕭貞觀借此對各邦施加恩賞,以表重視,同時彰顯大晉國威,可蕭貞觀昏昏欲睡之間,只聽到了只言片語,強自裝出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問道,“禮物?那便呈上來吧。”

蕭貞觀其實並不想看什麽禮物,只想挨過午宴,然後回到勤政殿好好休息一番,天知道她已經許久沒有安眠過了。

話已出口,君無戲言,蕭九瑜深吸一口氣,撐著一抹笑拐著彎兒地提醒,“還是陛下思慮周到,待看完各邦進貢的禮物再親自賞賜也不遲,如此更顯陛下對各邦的鄭重,”說著轉身面朝下首,吩咐道,“鴻臚寺卿,便由你來宣讀各邦禮單吧。”

蕭貞觀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暗暗捏了把汗,心道幸好阿耶阿娘未曾參加今日午宴,不然她當著眾人打盹,便是阿姐也救不了她,眼下得趕緊將這茬圓過去才好,她順著蕭九瑜遞給她的臺階將錯就錯道,“依攝政王所言,鴻臚寺卿,便由你來宣讀禮冊。”

“臣遵命。”鴻臚寺卿命人取來禮單,而後按照各邦遞交禮單的先後順序當堂宣讀。

蕭貞觀打起精神全神貫註地聽著,期間接收到蕭九瑜遞來的暗示的目光,時不時對禮單上的禮物或表示好奇,或表示有趣,亦或表示感謝,一番下來,便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五花八門的稱讚之言了。

此時此刻,蕭貞觀才真切意識到,她從蕭氏先輩們的手中接管的是一個怎樣的帝國,它疆域廣袤,屬國眾多,各邦各國各地風土人情又千差萬別,它們和而不同,共同臣服於大晉,臣服於她,但這一切都不是她的功勞,她於天下無寸功,於萬民無毫益,她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因為她配得上,而是因為那些配得上的人都不願,這天下江山,是他們讓給了她。

想到此,蕭貞觀沒由來地感到恐慌,她不如阿姐,不如皇兄,不如阿耶,與她的皇祖母更是不可相提並論,倘若底下這些人看穿了她外強中幹的本質,他們還會像現在這般臣服在她的腳下嗎?

蕭九瑜漸漸地發現蕭貞觀的神色變得不對勁,一時看不透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為防局面發生變故,她只好主動出擊,“陛下,於施與我大晉淵源甚深,此段淵源便是從於施西南馬而起,延和與永嘉兩朝,於施西南馬為我大晉北歸一統河山助益良多,我大晉昔日的玄甲軍也正是有了西南馬作為戰馬,才能與北齊軍一較高下,而今於施進獻最新培育出的西南馬以賀陛下登基,陛下不若親自去瞧一瞧,也是不忘這段淵源。”

於施使臣聞言驚喜不已。

於施與大晉的確淵源深厚,但也不全然如蕭九瑜所言那樣,只有和衷共濟而無任何齟齬。永嘉三年,於施曾趁著北齊與大晉戰事膠著之際出兵滇南,意圖染指大晉安南都護府,時為監國長公主的鳳臨帝親征於施,迫使於施太後簽訂議和書,並在滇南風蕩谷立碑以記錄此事,此後於施才不敢再有二心。

蕭九瑜提起往事,卻故意忽略於施當年的墻頭草行為,一是為敲打於施,二也是安撫於施,告訴他們大晉便是換了天子,只要於施一如既往對新朝忠心不二,新帝也不會加以為難。

於施使臣明白了蕭九瑜言語未盡之意,為表於施忠於大晉之心,誠心請求道,“我王接到陛下繼位的傳書後,特意命人前往西南馬產地錫隆挑選出上等寶馬作為禮物,此番我王為陛下帶來的二十匹西南馬皆為我於施改良後的新種馬,此馬身姿矯健,體態優美,日行千裏不在話下,唯有此馬才堪配陛下,臣若能得見陛下禦馬,回朝後必將陛下禦馬風姿傳述我王,傳於我於施四境,令我於施臣民共同瞻仰陛下天威。”

蕭貞觀下意識看向蕭九瑜,可蕭九瑜背對著她,她根本看不清蕭九瑜臉上的神色,越是看不清,她就越是懷疑蕭九瑜的用意。

她根本不擅騎術,這一點阿姐不會不知道,那麽她為何要引於施提出這樣的要求?

大朝之前,阿姐可從未告訴她還有這樣的章程,阿姐究竟想要做什麽?

這一刻,蕭貞觀感到了憤怒,她開始埋怨起蕭九瑜,埋怨蕭九瑜將皇位丟給了她,埋怨蕭九瑜為了讓她早日獨當一面,日日對她揠苗助長,更埋怨蕭九瑜答應了傳授她帝道,而今卻又將她蒙在鼓中,讓她在群臣百官面前丟人。

“陛下,臣以為於施使臣所請倒也合情理,”蕭貞觀遲遲不發話,蕭九瑜便只能提醒她,“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西域諸邦皆擅騎射,我大晉也將禦列為君子六藝之一,不若趁著諸位使臣齊聚京師,於上林苑中舉辦賽馬,讓我大晉與各邦切磋騎術,陛下以為如何?”

如何?

攝政王都發話了,她又能如何?

蕭貞觀松開袖中虛握的雙手,點頭稱是,“準攝政王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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