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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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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蕭九瑜與姜見黎二人一離開沂東山,天驀地又開始飄起了雪花,眼看著雪越下越大,姜見黎擔憂過了這個村前頭就沒有歇腳的地方,覷著蕭九瑜冷落冰霜的臉色,壯著膽子開口提議,“阿姊,不若我們今日暫且在前頭的村中歇一晚,明兒再啟程?”

蕭九瑜搭在馬車窗邊的手動了動,固執道,“不必,我們今日必須趕回宋州城同宋渭、林檎他們會合,明兒一早就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話是這麽說,怎奈天公不作美,二人又行了七八裏,雪大得幾乎要糊住雙目,便是人走得,馬也走不得了,蕭九瑜這才歇了繼續趕路的心思,二人不願入村打攪,就在村頭的土地觀中暫歇一夜。

姜見黎用隨身攜帶的火石燃了一個火堆,將從沂東山穹廬後面的冷泉中捉來的魚架在火上烤,而後又從馬車中拖出一袋苜蓿,摻著豆餅餵馬。

蕭九瑜瞧見了,不免感到好奇,她記得她們並沒有帶苜蓿上路,“苜蓿是從何處得來的?”

外頭呼嘯的北風從啟開的窗子中漏進來,將火光吹得七倒八歪,姜見黎起身去關窗,寒冷的朔風被隔絕在觀外,屋內頓時暖和了些,她才搓著手回答,“方才在穹廬時閑著無事,替熹王和太傅將地翻了一遍,又給他們留下了些作物的種植要義,這一袋苜蓿,權當熹王給予的報酬。”

提起蕭九稷,蕭九瑜就氣不打一處來,“就拿了一袋苜蓿?要我說,該將他們院中那些個什麽豆子、麥子的都拿走,反正他們從前養尊處優,就是照著你留下的法子種地,也種不出個什麽,拿走了也省得糟蹋糧食!”

這話姜見黎可沒法接,那位熹王可是當過皇帝的,如今即便不再是天下之主,那也是蕭家的王,蕭九瑜可以罵,她卻是不能的。

蕭九瑜還在氣頭上,話匣子一打開,便忍不住滔滔不絕起來,“打小我就知道蕭九稷不是個東西,可我也沒想到他這麽不是個東西!啊!皇帝說不當就不當了!還想學當年的‘沂東雙璧’,當什麽歸隱山林的大儒,過什麽種豆南山下【1】,獨坐望雲行【2】的日子,就他,他分得清綠豆、紅豆、黃豆、黑豆嗎?他知道什麽時候種麥子,什麽時候種谷子嗎?說什麽從今往後自力更生,他就不怕他跟顏欽安兩個雙雙餓死在沂東山裏頭嗎?!”

“咳咳,”姜見黎手背抵住唇角,假意咳嗽了兩聲,“阿姊,顏太傅,從前也是你的授業恩師……”

言下之意,你生氣歸生氣,也不用詛咒太傅他餓死在山裏頭吧!

經過提醒,蕭九瑜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悻悻地住了口,左手“呼哧呼哧”地往自己臉上扇風,姜見黎見狀急忙將烤好的魚遞給她,“阿姊,你整一日沒吃東西了,多少吃點吧,接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趕呢。”

蕭九瑜接過烤魚,看也不看,一口咬住魚腹,用力撕扯下一塊來,連帶著魚骨一起卷入口中,將魚骨嚼地“哢吱哢吱”響。

“……”姜見黎欲言又止,靜默半晌,決定還是不再開口,免得又激起蕭九瑜的氣性,那麽今夜可就沒法子再休息了。

凜冽的風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徑直往太上皇蕭承乾耳朵裏鉆,他忍了又忍,忍得額角青筋暴凸,終是忍不住,高聲吼道,“哭什麽哭!給孤閉嘴!”

底下抽泣的人先是一楞,繼續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眼淚落得更加洶湧,“阿耶,分明就是皇兄犯了錯,阿耶不派禁衛去將他捉回來,怎麽卻在這裏訓斥兒呢?詔書又不是兒讓皇兄下的,兒是遭了無妄之災啊,阿耶明鑒……”

蕭承乾深吸一口氣,右手微顫,指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兒問道,“什麽叫遭受了無妄之災?蕭九珞,皇位於你而言,是災禍嗎?”

蕭九珞哭得打了個嗝,餘光瞥見一旁她的阿娘,皇太後蘇錦蘅沖她搖頭,她心知自己說錯了話,靈機一動沖上前,雙手緊緊環抱住蕭承乾的雙腿,“阿耶,阿耶,兒不是那個意思,兒是慌不擇言,阿耶,你知道的,兒從前一直都是德陽公主,從未學過什麽帝王之道,更不知道該如何治理天下,皇兄他不想當皇帝,一句話也不說就傳位給兒,兒著實惶恐啊阿耶,”說著擡起頭,用一雙格外肖似蘇後的雙眸註視著太上皇,“阿耶,您救救兒,兒不知道怎麽當皇帝,兒不會,兒真的不會啊……”

從接到蕭九稷退位詔書的那一刻起,蕭九珞就整日以淚洗面,等待著她的阿耶阿娘,當今的太上皇與皇太後從留都楚州趕回長安為她做主,她覺得皇兄這般是胡鬧,阿耶一定不會應允的,等阿耶回來,必定會派遣中央禁衛去將出逃的皇兄帶回來,到時候她還繼續當她的德陽長公主,可誰知,阿耶阿娘回來是回來了,可事情的發展卻並未如她所料那般進行下去。

都已經兩日了,阿耶為什麽還不將中央禁衛派出去尋找皇兄呢?

他不會認同了皇兄所下的詔書吧?

不,她才不要當什麽女帝!

蕭九珞可憐兮兮地仰望著蕭承乾,而蕭承乾的目光在窗外呼嘯的北風聲中越發的冷然。

勤政殿內,除了蕭九珞斷斷續續發出的抽泣聲,並無任何動靜,而蕭九珞在蕭承乾冰冷的目光中逐漸覺察到了不對勁之處,漸漸的,她連哭也不敢哭了,只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阿耶。

殿中的氣氛越來越僵,寂靜得如同冬日荒野,直到宮人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僵冷的氣氛被撕開了一道縫隙,生氣從縫隙之中竄了進來,殿中氣氛陡然一松。

“太上皇,翊王回宮!”

蕭九珞欣喜若狂,撐著跪得發麻的雙腿,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阿姐回來了!阿耶,是阿姐回來了!”

此事若說還有轉機的話,那一定就在她這位翊王阿姐身上!

蕭九珞擦了擦眼角淚痕,望眼欲穿地看向殿外,不一會兒,翊王蕭九瑜就攜著一身風雪踏入了殿中。

“兒請阿耶安,請阿娘安。”

“阿姐!你可算回來了!”蕭九珞打了個哭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一瘸一拐地走到蕭九瑜身邊,委委屈屈地問,“阿姐,你怎麽才回來?”

蕭九瑜解下披風交給宮人,伸手拍了拍蕭九珞的肩,目光卻是向著太上皇那邊,“阿姐去了一趟沂東山。”

蕭承乾頓時發出一聲冷哼,“哦?那逆子去了沂東山?”

“是,皇兄帶顏太傅去了沂東山穹廬。”

“穹廬?”蕭承乾的口中又溢出一絲冷笑,“他還有臉去他皇祖母留下的穹廬?!他對得起他皇祖母和祖母對他的期望嗎?!”

“兒同皇兄在穹廬交談了一宿,”蕭九瑜給蕭九珞遞了個眼色,蕭九珞抿著唇,朝蕭九瑜露出央求的目光,顯而易見,她想留下來聽一聽,可蕭承乾並不打算讓她留下,吩咐宮人,“先送長公主去偏殿休息。”

蕭九珞不敢再違抗蕭承乾的命令,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正殿。

姜見黎是跟著蕭九瑜一道入宮的,只是她無需面見太上皇,便站在勤政殿外的廊下等,勤政殿侍奉的宮人認得她,想給她搬來一方月牙杌歇歇腳,被她給拒絕了。

“無需勞煩少監,少監自去忙吧。”

話音一落,姜見黎就瞧見那位被天降了皇位的德陽長公主,在宮人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出了殿,她探究般地看過去,對方覺察到了她的存在,也探究般地看了過來。

“你,過來。”

姜見黎聽見蕭九珞命令她過去,心中有所猜測,並不是很想摻和進蕭家的這場鬧劇中,於是遲疑了片刻。

蕭九珞憋了大半個月的火氣在姜見黎露出遲疑之色時,驟然升騰而起,冷硬地吩咐身旁的宮人,“將她帶過來,”想了想,又改口道,“將她帶去配殿,本公主有事要問她。”

少監叫苦不疊,暗自替姜見黎捏了把汗,無奈地躬身道,“姜娘子,長公主請您去配殿,您看……”

大晉皇位更疊,又是在這般荒唐的情形下,勤政殿曾侍奉過熹王的人也不知會是什麽下場,姜見黎不忍為難他們,朝蕭九珞拱手道,“是。”

只拱手,卻不彎腰,那修長筆直的身影落在蕭九珞眼中,怎麽看怎麽刺眼,她催促道,“你是聾了?本公主的話你沒聽見嗎?還不快些跟上來!”

一年沒見,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依舊一副頤指氣使,驕縱任性的模樣。

姜見黎壓下心中不屑,擺出一副恭敬的神色跟在蕭九珞身後。

配殿離主殿不遠,多走上幾步便到了。

進了配殿,蕭九珞一個轉身,直逼到姜見黎面前,姜見黎似是料到她會突然轉身,先一步後退半步,避開了蕭九珞逼人的視線。

蕭九珞氣急,“你同阿姊一同去沂東山尋皇兄,皇兄可有說幾時回京?實話說來,若有隱瞞,本長公主決不輕饒!”

姜見黎頓了頓,垂首回道,“長公主,翊王在同熹王交談之時,臣女並不在屋中,因而並不知二人究竟談了什麽。”

蕭九珞聽見姜見黎稱呼蕭九稷為“熹王”,怒氣更甚,“什麽熹王!阿耶還未曾同意皇兄退位,你直呼我大晉天子為王,是為大不敬!”

姜見黎聞言便知自己又得罪了這位長公主,念在她大約會是蕭家第二位女帝的份上,她決定忍一忍,於是一撩袍服,雙膝跪地道,“長公主,臣女不敢欺瞞於您,翊王與熹王所談之事甚為機密,臣女並無資格在一旁聽著,請長公主明鑒。”

蕭九珞仔細端詳姜見黎的神色,見她面色無異,心下相信了些,可又不願就此放過她。

姜見黎這個人,從小雖長在翊王府,但其實她們並未見過幾面,可這不妨礙她及其格外討厭姜見黎,誰讓姜見黎這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野孩子,能當她親阿姐的養妹呢!

而且她還能跟著阿姐走南闖北,在外頭游歷,見識各地風土人情,好不快活,哪裏像她,出個宮都很是困難。

蕭九珞越想越氣,她甚至覺得,若不是因為有了姜見黎,那麽跟著阿姐在外游歷的就應該是她,若她隨阿姐在外,即便皇兄不想當皇帝了,這個皇位也不會落到她身上,所以她落到今時今日的下場,姜見黎得負有很大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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