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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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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姜見黎低頭拱手,看不見蕭九珞的神色,卻陡然感到一陣威壓襲來,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威壓來自何處。

蕭九珞從來都與她不對付,亦或說,瞧她不順眼,而個種緣由,無非就是因為蕭九瑜,可蕭九瑜這位養姊是她憑本事認來的,蕭九珞再不情願又能耐她何?

心中雖這般“大不敬”地想著,可蕭九珞畢竟是德陽長公主,過不了多久又會成為大晉第二位女皇,為著她的大計,也不能將蕭九珞給得罪狠了。

於是姜見黎垂首幾步上前,從腰間解下一只錦袋,雙手呈給蕭九珞,“長公主息怒,這是南邊的酸棗,臣女記得長公主一貫愛食酸甜之物,還請長公主請淺嘗。”

蕭九珞平素難得出宮,吃得用的都是下面供上來的精細之物,市井裏頭的玩意兒,她感興趣,卻少有能夠接觸的機會,這錦袋中的酸棗是江南特產,賣相粗糙味道卻不錯,姜見黎覺得,蕭九珞應當會喜歡。

聽聞是南邊的東西,蕭九珞眸光閃了閃,作勢就要接過,身邊的宮人卻不敢讓她吃來路不明之物,搶先跨出半步,恭敬卻嚴肅道,“姜娘子的好意長公主心領,可宮外之物豈能隨意往長公主跟前遞,若是讓長公主吃出個好歹,怕是就不大好了。”

姜見黎伸出去的手頓了頓,聞言抿唇,“是臣女思慮不周,請長公主恕罪。”

“無妨,”蕭九珞轉怒為喜,從姜見黎手中拽走錦袋,“我記得一年前及笄之時,阿姐也為我帶過南邊的蜜餞,滋味獨特,已是許久未嘗了,”說著,也不顧婢女的勸說,打開袋子隨意捏了一顆丟入口中,用牙齒輕輕破開酸棗外頭的糖霜殼,又酸甜交加的滋味瞬間盈了滿口。

蕭九珞一邊嚼著酸棗,一邊笑著望向姜見黎,姜見黎瞧著瞧著,就覺得蕭九珞的笑意有幾分不對勁。

莫非她?

不妙的預感剛浮上心頭,下一刻,蕭九珞就痛苦地捂住了口,須臾之間,憋得雙眸通紅,隱隱還泛著水光。

姜見黎垂在身旁的雙手緩緩虛握,心中不耐,身體卻識時務,“咚”得跪倒在地,先發制人道,“臣女不知此酸棗於長公主而言過於酸澀,惹得長公主不快,請長公主恕罪。”

蕭九珞正欲發出痛苦的嗚咽,誰知姜見黎的反應比她預料的要快得多,她還未來得及采取行動,姜見黎就自個兒找好了臺階。

“嘔……”蕭九珞氣急之下,倒陰差陽錯地吐了出來,滿殿的宮人皆大驚失色,她殿中的殿正青菡忙不疊要請尚藥局的醫師,蕭九珞一把握住青菡的手,用力捏了捏。

青菡松了一口氣,明白了長公主的意思,故作嚴肅道,“姜娘子,你呈上蜜餞博長公主一笑,原是好意,可長公主身嬌玉貴,這粗鄙之物害得長公主身子不適,你可有辯解?”

蕭九珞越聽越不對,她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她根本就沒想給姜見黎辯解的機會!青菡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麽眼下變得這麽鈍了?

什麽辯解?她就是想揍上姜見黎一頓出出氣!

聽了青菡的質問,姜見黎心下稍定,擡頭辯解道,“長公主,臣女以為,應是您這段時日日夜憂思,寢食難安才導致脾胃弱,受不住這酸棗,您應當傳尚藥局的侍禦醫前來整治,為您調養身子。”

蕭九珞忽然感到一陣頭疼,白著張臉斥責姜見黎,“你胡說!”

“什麽胡說?”太上皇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蕭九珞計上心頭,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角的清淚搖搖欲墜,正欲開口,卻見太上皇沖姜見黎道,“此事與你無關,你先回翊王府吧。”

“阿耶!”蕭九珞不服,抽噎著向太上皇告狀,“兒食了姜娘子呈上來的酸棗才身有不適,阿耶都不查一查就要放人走嗎?若是她想謀害兒呢?”

“謀害你?”太上皇慧眼如炬,將蕭九珞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害人也得有動機,她害你做什麽?”

“她……”

“好了,貞觀,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莫要再胡鬧!”太上皇走到姜見黎身側,低頭命令道,“起來,回王府去。”

姜見黎神色一凜,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之時同蕭九瑜對視一眼,蕭九瑜沖她點頭,她只好躬身退了出去。

“貞……觀?”蕭九珞不明所以地反手指了指自己,“阿耶,您是在喚兒嗎?可兒也不叫這個啊……”

“從今日開始,你不再是蕭九珞了,”太上皇尋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方錦杌落座,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在蕭九珞焦急地註視下慢悠悠地開口,“從今兒起,你就叫蕭貞觀,取‘天地之道,貞觀者也’【1】之意,你可明白?”

蕭九珞並不是很想明白。

“貞,正也,觀,示也,”太上皇拉過蕭九珞的雙手,語重心長地解釋,“吾兒登基之後,為天下之主,應以正示人,以正待民,謹記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蕭九珞兩只耳朵“嗡嗡”作響,什麽登基?什麽天下之主?這些同她有什麽關系?她是德陽長公主!

太上皇平靜地註視著蕭九珞,用不容質疑地口吻告訴她,“孤已命欽天監擇吉日,並通知禮部籌備你的登基大典,貞觀,這天下江山,日後就交給你了。”

蕭九珞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怎麽就這麽定了?怎麽能就這麽定了?

她同意了嗎?

“阿耶……”蕭九珞嘴角一撇,又要哭泣,太上皇見狀出聲安慰她,“貞觀,你放心,你登基的同時,孤也會詔封你阿姐為攝政王,她會輔佐你,直至你能夠在前朝獨當一面。”

“那為何不直接傳位於阿姐?!”蕭九珞不服,“論資歷,論經驗,論長幼,皇兄不當這個皇帝,怎麽也該輪到阿姐,而不是兒!”

太上皇重重嘆了口氣,“哎,貞觀啊,你阿姐的翊王乃是天授,無可更改。”

此話並非托詞,這涉及到大晉一段前塵往事。

翊王原是大晉鎮北大將軍姜原遂死後追封的爵位,姜大將軍在永嘉年間的北歸之戰中立下赫赫戰功,後來不幸身亡,唯一的血脈也因被人陷害而失蹤多年,鳳臨年間,姜氏後人被女帝尋回,女帝為補償姜氏,將姜原遂追封為翊王,其子姜尚川為江寧王,又詔封被尋回的姜尚川之女姜柔則,以及姜柔則的一雙女兒許清如、許清婉分別為郡主、縣主,京中的翊王府便是姜氏女眷回到長安後,當時的太子蕭承乾親自督造的。

翊王爵位本該由姜氏後人繼任,鳳臨女帝也曾屬意由出使西域歸來的鹹安郡主許清如繼任,可若要繼任翊王,便需更改姓氏,而鹹安郡主許清如不知因何緣故,堅持不願更改姓氏,也不願從前苛待她們母女的許氏因她任翊王而受到恩蔭,所以翊王爵位傳承便因此擱置。

承臨帝蕭承乾繼位後,原想待許清如許清婉二人有了子嗣後,從中擇賢能之輩繼承姜姓,接任翊王,可許清如無心嫁娶,而許清婉又遲遲不成婚,偏生在此時,原封隴元公主的蕭九瑜與當時還是太子的熹王蕭九稷因儲君之位產生分歧,蕭九稷因戀慕自己的太傅顏欽安,為同太傅相守,意圖趁太廟大祭之時,假借天象將儲君之位扔給蕭九瑜,哪知卻被蕭九瑜提前識破,將計就計,化天象為己用,坐定自己乃天選的翊王爵位繼承之人,於是便從隴元公主被承臨帝改封為翊王。

這樣一來,翊王爵位就落到了蕭氏自家。

蕭九瑜雖只是借翊王爵位一用,但是她的翊王之位乃“天選”,輕易動不得,蕭九珞也知這個理,可她偏不想認命。

“阿姐不能當,不是還有舒王兄、宥王兄嗎?再不濟還有阿晝,阿欣他們,怎麽,怎麽就偏得兒呢?”蕭九珞蹲下身去掩面嚎啕大哭,“兒不要,兒不願意!”

“貞觀!”太上皇原想斥責,可見蕭九珞著實傷心,念及日後她身上擔子極重,怕是再沒有天真任性之時,便也緩和了語氣,“封阿玦為舒王,承舒州慕容氏風骨,是你皇祖母與祖母的意思,而阿琢他又是西域玄闕王的女婿,這,這都不適合繼位啊,還有你那幾個侄子侄女,都還小,主少國疑的道理,你可明白?所以不是阿耶狠心,而是眼下只有你合適。”

蕭九珞才不信,她不信這世上還有她阿耶想做卻做不了的事,定是阿耶不願幫她,這才要認下皇兄那封荒唐的傳位詔書。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太上皇沒給蕭九珞反悔的機會,“這幾日你就住在這勤政殿,哪兒也別去,直到登基大典完成。”

蕭家已經跑了一個皇帝,可不能再跑第二個了!

為了杜絕蕭九珞出逃的可能,太上皇直接將左右千牛衛全部調入皇城,三步設一人,將所有線路堵死,也徹底掐滅了蕭九珞蠢蠢欲動的心思。

蕭九瑜一連幾日都宿在勤政殿,親自照看蕭九珞,不分白天黑夜地安慰陪伴她這位即將擔當大任的小妹。

事已至此,無可更改,她希望蕭九珞能自己想清楚。

蕭九珞從生無可戀到心灰意冷,最終決定破罐破摔,聽天由命,蕭九瑜見狀,覺得應當不會再出意外,便抽空回了一趟翊王府。

翊王府距離皇城不遠,騎馬走上兩炷香便也到了。

蕭九瑜已經將近一年沒有回過王府,她那位阿姐,江寧郡主許清如又常年天南海北地轉悠,眼下怕是在西域還沒回來,至於另一位阿姐許清婉,時任楚州毓秀書院的院首,也不在府中,因而這座翊王府,一年到頭的沒主子在。

不過到底是王府,即便她們不常在,府中也有許多人看管院舍。

蕭九瑜一入府,府中的楊長史便趕來迎接,“請王上安,王上可算是回來了。”

蕭九瑜將馬丟給門房,徑直往中庭住處走,“阿黎呢?前幾日不是讓她先一步回府嗎?怎麽不見人?”

“王上問黎娘子?黎娘子自打回府,就一直待在膳房。”楊長史回道。

蕭九瑜腳下一頓,“膳房?我去瞧瞧。”

楊長史一聽,急忙在前頭引路,“王上,膳房往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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