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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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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沈照喘息了幾次,積攢著力氣,終於緩緩吐出幾個字,像磨砂礫:“這條生路……比死路更難。”

江清霍然站起身!袖中垂下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滿是血汙、卻寫滿寧死不屈的臉,強烈的挫敗和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好……”她咬著牙,聲音因憤怒而微顫,“你夠硬氣!我倒要看看……你這骨頭能硬到幾時!”

紗燈劇烈晃動了一下,光亮搖曳不定,最終帶著一縷冰冷幽怨的香風,消失在門外沈重的黑暗裏。門再次被牢牢鎖上,留下一地死寂。

遠處,被鎖在禁足之地的江楚,背靠著冰冷的院墻,壓抑的胸膛劇烈起伏。隔著重重的院墻和黑夜,仿佛能聽見那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聲聲,都砸在他心尖最痛處。他握緊的拳頭狠狠捶在冷硬的磚墻上,指關節皮開肉綻,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只有一種錐心刺骨的無力和滔天的恨意,在冰冷的月光下無聲燃燒。  夜色深濃如墨,潑不進一絲光亮。江府後院的角門悄然開了條縫,小順縮在門邊陰影裏,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他驚恐地望向柴房方向,喉嚨裏發出哽咽般的氣聲:“少爺,裏面……太慘了,您…您快些……”

江楚像一抹融入黑夜的幽靈,閃身從門縫滑出。他手中緊緊攥著幾張薄薄的紙,指節因用力而透出白骨的顏色。那是昨日他讓小滿,拿著蓋了印戳的文書,急奔官府打通關節換來的東西。

一張被悄然從府中檔案中抽出、已在官署歸檔抹去了奴印的嶄新戶籍。上面刺眼地寫著:沈照,自由人。

柴房低矮的木門帶著腐敗的濕氣,縫隙裏透出腐朽草料和濃重的血腥味。

“沈管事,沈管事您撐住……”小順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門外再次響起,像被掐住了脖子。

江楚的手猛地推開那扇破門。

腐朽夾雜著新鮮血液的鐵銹味迎面撲來。昏暗角落裏,一小堆幹草上蜷縮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

月光吝嗇地漏進一束,正好映亮沈照慘白的側臉和半邊布滿紫黑瘀傷、撕裂傷口、甚至還有鞭痕道道的上身。凝結的血塊混著新鮮滲出的暗紅,將那件破爛的單衣染得斑駁可怖。氣息已微弱得幾乎覺察不到,胸膛只有極其淺淡、帶著痛楚的起伏。

嗡——

江楚腦中一片空白,所有冷靜籌謀被眼前這片慘烈瞬間撕得粉碎!一股滾燙的酸意直沖眼眶,他撲到草堆旁,手指顫抖著想去碰觸那些猙獰的傷口,卻又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沈……沈照……”聲音啞得不成調。

懷中那個蜷縮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眼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模糊的視線在月光下費力地對焦了許久,才艱難地定格在江楚慘白卻清晰的面容上。

“少……”一個模糊嘶啞的氣音剛溢出喉嚨,便牽動了嘴角結痂的傷口。沈照渾身一顫,渙散的眼神裏猛地凝聚起驚濤駭浪,比身上的傷痛還要劇烈!

那只沾滿血汙、骨節破碎的手不知從哪裏擠出一股力氣,猛地擡起,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江楚冰涼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像瀕死野獸最後的爪牙,牢牢鉤住岸邊的稻草。

“走……快走!”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摩擦,“不能,牽連……快離開…這兒!”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劇烈的痙攣喘息,血沫從嘴角沁出更多。

“他們把你打成這樣…還會放過你嗎?!”江楚猛地嘶吼出聲,壓抑了一整晚的痛楚、憤怒、絕望和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反手狠狠回握住沈照那只滾燙、沾滿血汙的手,力道毫不遜色!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裏!“留下就是死路一條!看著你死?!我做不到!”

他猛地擡起另一只手,將那幾張緊攥得幾乎揉爛的紙用力展開在沈照眼前,那嶄新的、蓋著官印的戶籍紙刺眼地暴露在血汙與微光之中!他聲音因劇烈的情緒而發著抖,卻字字如金石,砸在沈照幾近昏聵的意識上:“賤籍已消!你沈照現在是自由身!看清楚了!”他將這張紙狠狠拍到沈照胸口,滾燙的指尖戳著那“自由人”三個字,“他們再也打不得你!關不得你!束縛不了你!從今以後,只有我想!”

目光死死釘在沈照那雙因劇烈沖擊而失神的眼睛裏,江楚的聲音近乎切齒,帶著毀滅一切後重生的決絕:“不走?!好!你若不走……”他猛地甩開沈照的手,身體竟站起,幾步沖向柴房冰冷的泥土地面與外面石階相交的門檻,月光在他瘦削單薄的背上拉出孤絕的影子,聲音陡然拔高,刺穿黑夜:“我現在就撞死在這階前!讓這滿身的血,替我的決心開路!你留下,我這就——!”

“不!!!”一聲淒厲絕望、破了嗓子的嘶吼猛地從身後響起!沈照不知從哪裏爆發出駭人的力量,整個人竟從草堆上掙紮著向上撲起!一只沾滿血汙的手死死拽住了江楚欲要前沖的衣角!

劇烈的動作牽動全身傷口,鮮血瞬間又湧了出來,沈照疼得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癱軟,全靠那只手死死拽著江楚的衣角才沒有徹底倒下。他喉嚨裏發出痛苦模糊的嗚咽,血沫嗆進氣管,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痛得全身痙攣抽搐!眼神卻像燒紅的烙鐵,死死鉤著江楚決絕的背影。

“走……跟你……走……”斷斷續續的字眼混著血沫艱難地從破碎的唇齒間擠出,氣若游絲,帶著瀕死般的驚駭和徹底崩毀一切後的空洞,“別再……說死……”

巨大的恐懼徹底湮滅了所有頑固的枷鎖,他不敢想象那道決絕的身影撞碎在臺階上的慘烈。保護這個人…成了此刻唯一殘存的意志!

“少爺!!”門外小順驚恐壓到極點的聲音猛地炸響,伴隨著更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護院沈悶的梆子聲,“梆梆梆——”一聲聲敲在死寂的夜色裏,如同索命的符咒逼近!  巡更的梆子聲催命般由遠及近。小順急得跳腳,聲音都變了調:“少爺!快!前院有人往這邊來了!”

江楚心頭劇震!瞥一眼懷中仍在抽搐吐血的沈照,眼底最後一點猶豫瞬間燒成灰燼。他猛地扛起沈照一條未受傷的胳膊,連拖帶拽沖出柴房。沈照沈重的身軀幾乎將他壓倒,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汙混著泥土蹭了江楚一身,溫熱粘膩,烙鐵般燙著他搖搖欲墜的神志。

“去…去找趙嬤嬤…暖閣後面…那條窄巷……”沈照從劇痛中擠出一絲神智,血沫粘連著唇齒艱難指示。

江楚死死咬住牙關,爆發出畢生的力氣,半背半拖地將沈照弄出柴房後門,蹚過滿是泥濘雜草的荒地,撞入一條隱蔽得僅容一人側身而過、蛛網遍布的夾道盡頭。他放下沈照,讓他靠墻癱坐,自己喘息如牛,狠狠砸響墻上一扇破舊不堪、幾乎與墻體融合的小門!

“趙嬤嬤!趙嬤嬤!開門!!!”

門內死寂。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心臟。梆子聲已清晰得能分辨出腳步!江楚不顧一切地再次砸門,骨節撞在粗糙木板上發出悶響:“趙嬤嬤!是我!江楚!!沈照要死了!救救他!救救我們!!”

嘶啞絕望的呼喊被壓抑在喉間,像受傷幼獸的悲鳴。

門內終於有了動靜。極其輕微的“哢嗒”一聲,門閂落下。那扇不起眼的破舊門板裂開一道縫隙,趙媽驚疑未定的臉出現在後面,渾濁的眼睛在看清門外兩個血人般的輪廓時,瞳孔驟然收縮!

“老天爺啊——!”她失聲驚呼,猛地拉開門縫。

屋內逼仄狹窄,僅容一床一桌,是趙媽存放舊物兼值夜休憩的小耳房。濃重的血腥氣瞬間湧入。趙媽的手劇烈顫抖,幾乎扶不住門框。借著桌上一點如豆油燈的光,她看清了江楚臉上瀕臨崩潰的瘋狂和絕望,更看清了癱在他腳邊、血糊一片、呼吸微弱得隨時會斷掉的沈照!那慘狀,像一把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她心口——那孩子,是給她背過水扛過柴、在暗地裏偷偷塞過熱乎點心,被老爺打得再狠也從未吭過一聲的啊!

“奶娘……”江楚雙膝一軟,咚地一聲跪倒在門邊骯臟的泥地上,聲音是浸透了血的嘶啞,“我沒辦法了……留下……他們會打死他……會逼死我……”他猛地擡頭,沾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只餘下不顧一切的烈焰在燒,“奶娘,幫幫我…讓我們走…哪怕死在外面…也認了!”

那一聲“奶娘”,那眼中徹底熄滅的光,那字字泣血的“死”字,徹底擊垮了趙媽所有的顧忌和猶豫!眼前這孩子,是她奶大的心頭肉!那血泊中的後生,是她暗暗憐憫的好孩子!留下?老爺的怒火大小姐的狠毒…這兩人焉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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