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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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何況家外，還有個心如蛇蠍的唐茹！
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沖刷著皺紋密布的臉頰。趙媽狠狠一抹眼睛，那雙常年操勞的手猛然爆發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力氣！她“砰”地一聲緊緊關上外門插死門閂，轉身撲到角落一個積塵的破舊木箱前，顫抖著手在裏面瘋狂翻找。銅錢撞擊的清脆聲響、布帛的窸窣聲混雜著她壓抑急促的喘息。
“造孽啊…造孽……”她一邊翻找一邊流淚詛咒，“老天不長眼…逼得人沒活路……”她猛地回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楚，眼神如淬火的刀，“老婆子豁出去了！幫你們這一遭！”
她將一個沈甸甸、用粗布裹了好幾層的包袱重重塞進江楚懷裏，分量十足：“拿著！裏頭有銀子！夠你們找個郎中，撐些時日！”又抖出一個油紙包，散發面餅和熏肉的香氣，“幹糧！路上吃！”最後，她動作極快地從最貼身的內袋掏出兩個小瓷瓶，用力塞進江楚衣襟：“這是你離不得的藥！我……我偷偷攢下的！省著用！”
趙媽老淚縱橫，“這一走，怕是幾年也用不上這樣的好藥了，不知你的身子……”
她抓起桌上一把剪刀，扯過一件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罩衣就剪！動作利落帶著破釜沈舟的狠勁！三兩下裁短些：“快！把這破外袍脫了！換上這個！扮成個短工腳夫！”她把那件尚帶皂角氣的粗布衣服甩給江楚，又抖出一塊裹包袱用的、還算幹凈的舊布，“把臉和脖子上的血擦一擦！外頭天快泛白了！”
江楚手忙腳亂地換上粗布衣，冰涼粗糙的布料貼著滿身汗濕的血汙。他胡亂用布擦了臉，遮不住眼底的赤紅。趙媽已蹲在昏厥的沈照身邊，用一件深色舊衣用力擦拭他臉上最明顯的血漬，動作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刻骨的悲愴。
“阿照啊……撐住！”趙媽拍著沈照冰冷沾血的臉頰，聲音哽咽，“跟著少爺，走正路活下去！聽見沒！”
沈照毫無反應，身體死沈。
外面隱約傳來人聲，似乎是廚房早起的人開始活動了！
趙媽臉色劇變！她猛地撲向墻角一把銹跡斑斑的舊鐮刀，又抄起一把柴刀塞進江楚懷裏：“帶……帶點家夥防身！”接著，她迅速從懷裏摸出一張折疊成方寸大小的舊紙片——紙已發黃變脆，邊緣磨損嚴重，墨跡卻是很工整的簪花小楷。
趙媽顫抖著手指，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張舊紙塞進江楚放幹糧的油紙包最裏面，緊緊壓實！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捏住江楚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昏黃燈光下，她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因極致的壓抑而扭曲變形：“帶著……收好！別丟了！”那聲音嘶啞低沈，“若…若他撐不下去……給他念……念上面的字……熬住……熬過去……！”
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江楚手背上，滾燙灼人。
那紙上，墨跡透過粗糙的油紙隱約可見其形，是一首古老而決絕的詩。其中最清晰的兩行：“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字字如釘，透紙而來！
外面人聲更近了！
“走！快走！從後面角門出去！鑰匙！”趙媽猛地從腰間拽下一串油膩的舊鑰匙塞過去，枯瘦的手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道狠狠推了江楚一把，指著地上血汙一片的沈照，“拖上他！快走！記住我的話！無論如何——活！下！去！”
最後三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泣血咆哮！
角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條縫，冰冷的霧氣夾雜著清晨濕冷的空氣湧了進來。遠處燈籠搖晃的光正朝這邊移來！
江楚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逼仄小屋中枯槁絕望又燃燒著全部勇氣送他們上路的奶娘身影，如同鐫刻在靈魂深處。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彎腰，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將血染昏迷的沈照再次扛上肩背，巨大的重量壓得他膝蓋幾乎碎裂！他咬碎槽牙，一步一個血腳印，踉蹌著沖進了門外灰蒙蒙、前路未蔔的破曉寒霧之中！如同斷纜的孤舟，被命運拋向驚濤駭浪！
屋內，趙媽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壓抑住即將沖破喉嚨的痛哭，身體順著門板軟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那條逐漸消逝的血跡之路。窗外，府邸深處，大小姐閨房方向，一支鑲珠梅花簪在晨光熹微中悄然折斷，殘骸無聲地落入梳妝匣的最底層。 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籠罩著江府後巷。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腳步聲急促而淩亂。
“這邊！快！”小滿壓低聲音，瘦小的身影緊張得幾乎要縮進墻角暗影裏。他扶著幾乎失去意識、渾身血汙死沈的沈照另一邊肩膀，與江楚合力拖拽著，在狹窄曲折、堆滿雜物的後巷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
小滿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時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耳畔仿佛還回蕩著柴房方向隱約傳來的、護院察覺不對而起的呼喝騷動。
前面巷口是趙媽值守的那扇後角門。她枯槁的身影幾乎與門洞的陰影融為一體，手中死死攥著鑰匙，渾濁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巷尾方向，每一息時間都像在滾油上煎熬。看到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終於從深沈的黑暗中掙紮而出，趙媽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滾落。
她顫抖著，將沈重的角門鐵鎖飛快地打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縫隙。冰涼的鐵門撞在她單薄的肩上。
“快！快！”她催促著，聲音是破碎的氣音。
江楚和小滿用盡最後力氣將沈照高大的身體塞出門縫。趙媽的目光越過搖搖欲墜的江楚，落在他背上那血汙狼藉、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斷絕的身影上，渾濁的淚水爬滿了溝壑縱橫的臉頰。
“活下來…都要活下來…”她張著嘴，幹枯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如同最絕望卑微的祈禱，眼睜睜看著他們最後一點背影消失在門外更濃的黑暗之中。
“哐啷！”一聲悶響，沈重的鐵鏈迅速鎖死門閂。趙媽背靠著冰冷生銹的鐵門滑坐在地，捂著臉，壓抑絕望的嗚咽堵在喉嚨深處，化作無聲的戰栗。
天色濛濛亮，濕冷的晨霧貼著地面流淌。江楚幾乎是被小滿半拖著，在小城尚在沈睡的街巷中倉皇穿梭。沈照全身的重量壓下來，每一步都踩碎江楚心尖上僅存的力氣。去哪？他腦海裏一片空白。府裏的奢華庭院，書院的朗朗書聲，都成了遙遠模糊的廢墟。他從未獨自踏足過外面的世界，此刻就像一只被粗暴推出巢穴的幼鳥，滿眼茫然驚懼。
“少…少爺，得找個地方藏身啊！”小滿急得快哭了，瘦弱的肩膀不堪重負，聲音帶著哭腔。街角漸漸有了早起趕路的人影，每一道陌生的目光掃來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們身上。
江楚猛地打了個寒顫！對！馬車！他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沖進一家剛剛開門、掛著騾馬糞味的簡陋車馬行，用趙媽塞給他的銀子，幾乎沒講價就買下了一架最不起眼的青布破舊小騾車。他將銀子塞給夥計時，指尖顫抖冰涼，連銅錢都數不清了。
“走！快走！出城！往西！往南！哪裏人少哪裏走！”江楚幾乎是嘶吼著，將血染的沈照連拖帶抱弄上車廂窄板，自己也癱坐進去。小滿跳上車轅，狠狠一鞭子抽在小騾身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街面，駛向灰蒙蒙、深不見底的霧氣。車後，這座剛剛蘇醒的小城上空，仿佛已無聲地拉起一張冰冷的大網。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江府書房內，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江員外面色鐵青，眼中怒火狂燃：“混帳！混賬透頂！！給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背主的賤奴和那個不孝子給我抓回來！全城設卡！懸賞！！！”
飛馬帶著搜捕的指令沖出府門，驚起一樹寒鴉。空氣驟然緊繃，城門口盤查陡然嚴密，每一個出城入城的行人面孔都被鷹隼般的目光審視。
騾車在簡陋的鄉間土道上顛簸得厲害。車廂狹小逼仄，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汗味和草藥的苦澀。沈照被每一次顛簸牽扯得發出微弱的痛哼。
江楚緊緊抱著他的頭放在自己膝上，用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著他幹裂帶血沫的唇角。看著懷中這張因劇痛和失血而慘白扭曲、不覆往日一絲堅毅的臉，江楚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緊，揉搓，痛得他渾身發顫。他掏出趙媽給的傷藥，卻不知該如何下手，那些猙獰的傷口讓他手指抖得無法控制。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沈照的額角。
“少爺…”小滿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前面車轅傳來，“前…前面又有設卡查車的兵了！怎麽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江楚！他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褪盡，絕望攫住了喉嚨。
要不然……要不然就闖過去吧……
就在這時，膝上那沈重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沈照緊閉的眼瞼掙紮著掀起一絲縫隙，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在顛簸搖晃的光影中對焦，最終落在他臉上、滾落的淚珠上。
“別……”他喉嚨裏滾出一個模糊破碎的音節，似乎想阻止他的眼淚。緊接著，他那被血痂粘連的唇瓣極其困難地蠕動了幾下，發出細若蚊吶卻異常清晰的氣音：“小滿哥……”
江楚急忙探頭出去：“在！小滿在！”
沈照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聚焦，視野越過江楚的肩膀，模糊地確認了小滿在車轅上的背影。
“錢……”這個字眼艱難地擠出。
江楚瞬間會意！他猛地從貼身的粗布內袋裏掏出那個沈重的錢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他飛快地從錢袋中抓出一把碎銀和幾張趙媽偷偷兌換的小面額銀票，塞進小滿倉惶遞過來的手裏！
“還有這個！”江楚的聲音急促破碎，他又掏出另一份文書——這是他為小滿準備的驚喜和解脫，在出發前就咬牙辦好的！他將文書和一小疊銀票一並用力塞給小滿！上面刺目的字眼在晨光中一閃，消籍文書！
小滿捏著那摞帶著體溫、卻重若千鈞的紙票，看著“自由人”三個字，整個人都傻住了！巨大的驚愕和不敢置信的狂喜淹沒了他！
“聽著……”沈照喘息著，聲音越發虛弱，卻帶著急切，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他殘存的元氣，“別……往回走…出這個卡…拐東五十裏……下道…去松林堡……”他急促地倒了幾口氣，血沫更多，“那…有驛道…能換大車…往西北…邊陲軍鎮…走……人雜……查得松……”
小滿臉上狂喜未退，卻被更強烈的緊張取代！他猛地點頭，狠狠一抹眼淚，將文書和銀票貼身藏好：“知……知道了！阿照！少爺放心！”
他勒住韁繩，掉轉車頭，依照沈照模糊的指示，不再往荒僻處，反而朝著看似更危險、卻隱有通路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揚起飛塵。
車廂內，顛簸依舊。沈照在耗盡最後的力氣指示後，再一次陷入昏迷。江楚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滾燙的額頭和微弱斷續的氣息，整個人仿佛脫了力。他看著沈照刀削般的側臉，那緊閉的眼睛，眉宇間那道猙獰的疤痕，心底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原來，他並非真的全然無措。這個掙紮在血泊泥淖中還要把他推開的人，昏迷中都本能地牽引著他們踏上生路。
淚水無聲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與無助。他顫抖著手，輕輕撫過沈照冰冷汗濕的額頭，抹去那道血痕下緊蹙的眉峰。他從緊貼胸口的油紙包裏，小心地掏出那張被趙媽壓在最深處的、已揉出褶皺的《白頭吟》舊箋。發黃的紙張上，墨跡清晰如故：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沙啞的、低微的、哽咽得不成調的誦讀聲，在骯臟逼仄、顛簸不已的破敗騾車裏艱難地響起。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每一個字卻都沈甸甸地落在沈照緊閉的眼睫之上，像是無聲的誓言鑿刻在心脈最深最痛的創口旁：
“聽見了嗎……沈照……白頭……不相離……”
懷中毫無反應的軀體，唯有滾燙的淚水砸落在江楚沾滿血汙泥汙的手背上，洇開小小的一片濕痕。車輪碾過崎嶇的土路，奔向他們未曾涉足、也無人祝福的茫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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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家外，還有個心如蛇蠍的唐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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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啊…造孽……”她一邊翻找一邊流淚詛咒，“老天不長眼…逼得人沒活路……”她猛地回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楚，眼神如淬火的刀，“老婆子豁出去了！幫你們這一遭！”
她將一個沈甸甸、用粗布裹了好幾層的包袱重重塞進江楚懷裏，分量十足：“拿著！裏頭有銀子！夠你們找個郎中，撐些時日！”又抖出一個油紙包，散發面餅和熏肉的香氣，“幹糧！路上吃！”最後，她動作極快地從最貼身的內袋掏出兩個小瓷瓶，用力塞進江楚衣襟：“這是你離不得的藥！我……我偷偷攢下的！省著用！”
趙媽老淚縱橫，“這一走，怕是幾年也用不上這樣的好藥了，不知你的身子……”
她抓起桌上一把剪刀，扯過一件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罩衣就剪！動作利落帶著破釜沈舟的狠勁！三兩下裁短些：“快！把這破外袍脫了！換上這個！扮成個短工腳夫！”她把那件尚帶皂角氣的粗布衣服甩給江楚，又抖出一塊裹包袱用的、還算幹凈的舊布，“把臉和脖子上的血擦一擦！外頭天快泛白了！”
江楚手忙腳亂地換上粗布衣，冰涼粗糙的布料貼著滿身汗濕的血汙。他胡亂用布擦了臉，遮不住眼底的赤紅。趙媽已蹲在昏厥的沈照身邊，用一件深色舊衣用力擦拭他臉上最明顯的血漬，動作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刻骨的悲愴。
“阿照啊……撐住！”趙媽拍著沈照冰冷沾血的臉頰，聲音哽咽，“跟著少爺，走正路活下去！聽見沒！”
沈照毫無反應，身體死沈。
外面隱約傳來人聲，似乎是廚房早起的人開始活動了！
趙媽臉色劇變！她猛地撲向墻角一把銹跡斑斑的舊鐮刀，又抄起一把柴刀塞進江楚懷裏：“帶……帶點家夥防身！”接著，她迅速從懷裏摸出一張折疊成方寸大小的舊紙片——紙已發黃變脆，邊緣磨損嚴重，墨跡卻是很工整的簪花小楷。
趙媽顫抖著手指，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張舊紙塞進江楚放幹糧的油紙包最裏面，緊緊壓實！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捏住江楚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昏黃燈光下，她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因極致的壓抑而扭曲變形：“帶著……收好！別丟了！”那聲音嘶啞低沈，“若…若他撐不下去……給他念……念上面的字……熬住……熬過去……！”
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江楚手背上，滾燙灼人。
那紙上，墨跡透過粗糙的油紙隱約可見其形，是一首古老而決絕的詩。其中最清晰的兩行：“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字字如釘，透紙而來！
外面人聲更近了！
“走！快走！從後面角門出去！鑰匙！”趙媽猛地從腰間拽下一串油膩的舊鑰匙塞過去，枯瘦的手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道狠狠推了江楚一把，指著地上血汙一片的沈照，“拖上他！快走！記住我的話！無論如何——活！下！去！”
最後三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泣血咆哮！
角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條縫，冰冷的霧氣夾雜著清晨濕冷的空氣湧了進來。遠處燈籠搖晃的光正朝這邊移來！
江楚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逼仄小屋中枯槁絕望又燃燒著全部勇氣送他們上路的奶娘身影，如同鐫刻在靈魂深處。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彎腰，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將血染昏迷的沈照再次扛上肩背，巨大的重量壓得他膝蓋幾乎碎裂！他咬碎槽牙，一步一個血腳印，踉蹌著沖進了門外灰蒙蒙、前路未蔔的破曉寒霧之中！如同斷纜的孤舟，被命運拋向驚濤駭浪！
屋內，趙媽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壓抑住即將沖破喉嚨的痛哭，身體順著門板軟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那條逐漸消逝的血跡之路。窗外，府邸深處，大小姐閨房方向，一支鑲珠梅花簪在晨光熹微中悄然折斷，殘骸無聲地落入梳妝匣的最底層。 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籠罩著江府後巷。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腳步聲急促而淩亂。
“這邊！快！”小滿壓低聲音，瘦小的身影緊張得幾乎要縮進墻角暗影裏。他扶著幾乎失去意識、渾身血汙死沈的沈照另一邊肩膀，與江楚合力拖拽著，在狹窄曲折、堆滿雜物的後巷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
小滿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時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耳畔仿佛還回蕩著柴房方向隱約傳來的、護院察覺不對而起的呼喝騷動。
前面巷口是趙媽值守的那扇後角門。她枯槁的身影幾乎與門洞的陰影融為一體，手中死死攥著鑰匙，渾濁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巷尾方向，每一息時間都像在滾油上煎熬。看到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終於從深沈的黑暗中掙紮而出，趙媽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滾落。
她顫抖著，將沈重的角門鐵鎖飛快地打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的縫隙。冰涼的鐵門撞在她單薄的肩上。
“快！快！”她催促著，聲音是破碎的氣音。
江楚和小滿用盡最後力氣將沈照高大的身體塞出門縫。趙媽的目光越過搖搖欲墜的江楚，落在他背上那血汙狼藉、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斷絕的身影上，渾濁的淚水爬滿了溝壑縱橫的臉頰。
“活下來…都要活下來…”她張著嘴，幹枯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如同最絕望卑微的祈禱，眼睜睜看著他們最後一點背影消失在門外更濃的黑暗之中。
“哐啷！”一聲悶響，沈重的鐵鏈迅速鎖死門閂。趙媽背靠著冰冷生銹的鐵門滑坐在地，捂著臉，壓抑絕望的嗚咽堵在喉嚨深處，化作無聲的戰栗。
天色濛濛亮，濕冷的晨霧貼著地面流淌。江楚幾乎是被小滿半拖著，在小城尚在沈睡的街巷中倉皇穿梭。沈照全身的重量壓下來，每一步都踩碎江楚心尖上僅存的力氣。去哪？他腦海裏一片空白。府裏的奢華庭院，書院的朗朗書聲，都成了遙遠模糊的廢墟。他從未獨自踏足過外面的世界，此刻就像一只被粗暴推出巢穴的幼鳥，滿眼茫然驚懼。
“少…少爺，得找個地方藏身啊！”小滿急得快哭了，瘦弱的肩膀不堪重負，聲音帶著哭腔。街角漸漸有了早起趕路的人影，每一道陌生的目光掃來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們身上。
江楚猛地打了個寒顫！對！馬車！他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沖進一家剛剛開門、掛著騾馬糞味的簡陋車馬行，用趙媽塞給他的銀子，幾乎沒講價就買下了一架最不起眼的青布破舊小騾車。他將銀子塞給夥計時，指尖顫抖冰涼，連銅錢都數不清了。
“走！快走！出城！往西！往南！哪裏人少哪裏走！”江楚幾乎是嘶吼著，將血染的沈照連拖帶抱弄上車廂窄板，自己也癱坐進去。小滿跳上車轅，狠狠一鞭子抽在小騾身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街面，駛向灰蒙蒙、深不見底的霧氣。車後，這座剛剛蘇醒的小城上空，仿佛已無聲地拉起一張冰冷的大網。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江府書房內，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江員外面色鐵青，眼中怒火狂燃：“混帳！混賬透頂！！給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背主的賤奴和那個不孝子給我抓回來！全城設卡！懸賞！！！”
飛馬帶著搜捕的指令沖出府門，驚起一樹寒鴉。空氣驟然緊繃，城門口盤查陡然嚴密，每一個出城入城的行人面孔都被鷹隼般的目光審視。
騾車在簡陋的鄉間土道上顛簸得厲害。車廂狹小逼仄，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汗味和草藥的苦澀。沈照被每一次顛簸牽扯得發出微弱的痛哼。
江楚緊緊抱著他的頭放在自己膝上，用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著他幹裂帶血沫的唇角。看著懷中這張因劇痛和失血而慘白扭曲、不覆往日一絲堅毅的臉，江楚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緊，揉搓，痛得他渾身發顫。他掏出趙媽給的傷藥，卻不知該如何下手，那些猙獰的傷口讓他手指抖得無法控制。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沈照的額角。
“少爺…”小滿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前面車轅傳來，“前…前面又有設卡查車的兵了！怎麽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江楚！他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褪盡，絕望攫住了喉嚨。
要不然……要不然就闖過去吧……
就在這時，膝上那沈重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沈照緊閉的眼瞼掙紮著掀起一絲縫隙，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在顛簸搖晃的光影中對焦，最終落在他臉上、滾落的淚珠上。
“別……”他喉嚨裏滾出一個模糊破碎的音節，似乎想阻止他的眼淚。緊接著，他那被血痂粘連的唇瓣極其困難地蠕動了幾下，發出細若蚊吶卻異常清晰的氣音：“小滿哥……”
江楚急忙探頭出去：“在！小滿在！”
沈照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聚焦，視野越過江楚的肩膀，模糊地確認了小滿在車轅上的背影。
“錢……”這個字眼艱難地擠出。
江楚瞬間會意！他猛地從貼身的粗布內袋裏掏出那個沈重的錢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他飛快地從錢袋中抓出一把碎銀和幾張趙媽偷偷兌換的小面額銀票，塞進小滿倉惶遞過來的手裏！
“還有這個！”江楚的聲音急促破碎，他又掏出另一份文書——這是他為小滿準備的驚喜和解脫，在出發前就咬牙辦好的！他將文書和一小疊銀票一並用力塞給小滿！上面刺目的字眼在晨光中一閃，消籍文書！
小滿捏著那摞帶著體溫、卻重若千鈞的紙票，看著“自由人”三個字，整個人都傻住了！巨大的驚愕和不敢置信的狂喜淹沒了他！
“聽著……”沈照喘息著，聲音越發虛弱，卻帶著急切，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他殘存的元氣，“別……往回走…出這個卡…拐東五十裏……下道…去松林堡……”他急促地倒了幾口氣，血沫更多，“那…有驛道…能換大車…往西北…邊陲軍鎮…走……人雜……查得松……”
小滿臉上狂喜未退，卻被更強烈的緊張取代！他猛地點頭，狠狠一抹眼淚，將文書和銀票貼身藏好：“知……知道了！阿照！少爺放心！”
他勒住韁繩，掉轉車頭，依照沈照模糊的指示，不再往荒僻處，反而朝著看似更危險、卻隱有通路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揚起飛塵。
車廂內，顛簸依舊。沈照在耗盡最後的力氣指示後，再一次陷入昏迷。江楚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滾燙的額頭和微弱斷續的氣息，整個人仿佛脫了力。他看著沈照刀削般的側臉，那緊閉的眼睛，眉宇間那道猙獰的疤痕，心底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原來，他並非真的全然無措。這個掙紮在血泊泥淖中還要把他推開的人，昏迷中都本能地牽引著他們踏上生路。
淚水無聲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與無助。他顫抖著手，輕輕撫過沈照冰冷汗濕的額頭，抹去那道血痕下緊蹙的眉峰。他從緊貼胸口的油紙包裏，小心地掏出那張被趙媽壓在最深處的、已揉出褶皺的《白頭吟》舊箋。發黃的紙張上，墨跡清晰如故：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沙啞的、低微的、哽咽得不成調的誦讀聲，在骯臟逼仄、顛簸不已的破敗騾車裏艱難地響起。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每一個字卻都沈甸甸地落在沈照緊閉的眼睫之上，像是無聲的誓言鑿刻在心脈最深最痛的創口旁：
“聽見了嗎……沈照……白頭……不相離……”
懷中毫無反應的軀體，唯有滾燙的淚水砸落在江楚沾滿血汙泥汙的手背上，洇開小小的一片濕痕。車輪碾過崎嶇的土路，奔向他們未曾涉足、也無人祝福的茫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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