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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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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待江清離開,廳內一時靜默。

江員外有些訝異地看著江楚,剛要開口說女兒家一時任性不必理會之類的話,就見一直沈默著的江楚,極其自然地對身邊侍立的小丫鬟溫聲道:“這銀魚羹涼了,再幫我添些熱的吧。”

他似乎對剛才那場風浪渾然不覺,目光重新落回書卷上那幾行關於江河支流走向的勘誤批註上,修長的指尖點著某個模糊的字跡,仿佛在專心請教:“父親,此處前朝輿圖標註此河道系自西北分出支流,但近年來水脈遷徙,薛先生所藏前兩年民間水文錄所繪似有出入,您前日提及的那批曾流經此道的古河船木料打撈記錄,可曾尋到了?” 那眉宇間不見絲毫芥蒂陰霾,只餘一片專心致志的澄明。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暖閣窗格,細細的塵埃在光柱裏飛舞。閣內彌漫著草藥特有的清苦微辛的氣味。薛老醫師的手指沈穩地按在江楚瘦削腕脈上,凝神細診。

沈照侍立在藥爐旁的小杌子上,低著頭,專註地用小蒲扇緩慢扇著文火上煎著的藥罐,動作一絲不茍。跳躍的爐火映著他半邊側臉,那道疤在暖黃色的光線裏反而顯得沒那麽煞氣,輪廓卻被火光勾畫得更加深峻。額角細密的汗珠隨著蒲扇帶起的微風流下,沾濕了他鬢角幾縷散落的硬發。

他刻意不去看診脈的方向,全身的感官卻不受控制地凝註在那細微的呼吸聲、衣袂的摩擦聲上,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如擂鼓般敲在心上。昨夜風暴之後遺留的鈍痛仿佛還盤踞在全身血脈深處,隨著藥爐升騰起的白色氤氳水汽,幻化出無數支離的片段——懷中人壓抑的顫抖,滑落的汗珠,失控間齒尖啃噬的刺痛……

“……少爺此脈……較前時有力沈穩了許多。”薛老醫師緩緩松手,捋著銀須,眼中露出幾分欣慰的笑意,“氣血雖仍略虛浮,然根基漸固,脾土得運,心火亦沈斂溫煦。想來是公子靜心進學,心緒開闊安穩之故。” 他話音一轉,叮囑道,“只是那固本培元的湯藥萬不可懈怠,那幾味主藥引子難得,如今能尋到品質這般上乘的年份山參、熟地,足見府上用心……”

薛醫師的目光無意間落在沈照身上,註意到他包紮著棉布的手背動作沈穩有力,那蒲扇扇火的頻率精妙無比地維持著穩定的藥香彌散。薛老醫師心頭一暖,不由得感嘆補充了一句:“也多虧沈小哥這些時日的細心照料,煎藥的火候時辰把握得最是妥當,一絲不差。傷筋動骨需百日,補損氣血更是熬人心力。難為他這份赤誠,手上這般不便,伺候湯藥依舊無半分錯漏,實屬不易啊。”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沈照扇火的手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規律的擺動,蒲扇帶起的微風吹動他垂落的額發,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光芒——那一線無法言明的羞慚、悸動,與更深處的、刻骨的焦灼與執拗。爐火劈啪輕響,藥汁在罐中微微翻滾,溢出更深一重的苦澀醇香,彌漫在整個暖閣。

江楚正伸出手臂讓趙媽替他放下卷起的衣袖。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薄唇抿著,神情專註,似乎未曾聽見薛醫師對沈照的讚許,也未曾留意到那驟然繃緊又極力掩飾的手臂肌肉。衣袖被妥帖地放下,遮住了手腕上那截剛剛被診察過的、細膩冰涼的肌膚,也擋住了其上若有似無、剛剛被衣袖布料邊緣不經意蹭過的一點淺淡紅痕。  沈照臂上那道新鮮的血痕,終究沒逃過江清的眼睛。次日午後回廊相遇,她掃過沈照草草包裹、滲著暗紅的手腕,細眉立時蹙起。

“你的手……”不等她關切出口,冰冷的聲音陡然截斷。

“不關你的事。”江楚不知何時出現在幾步開外,月白素袍襯得臉色格外蒼白,那雙平日裏平靜如潭的眼睛此刻凝著冰,目光鋒利如刀,毫不遮掩地刺向江清。

江清一噎,臉上瞬間掠過被當眾駁斥的難堪,隨即化為慍怒:“大哥好大的脾氣!我不過是見他受傷,順口問一句罷了,何必如此刻薄!”

“我的仆人,輪不到你來過問。”江楚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他目光甚至沒在沈照身上停留,徑直越過了僵持的二人,衣袖帶起一絲寒意。

沈照垂首立在一旁,如同沈默的石像,只藏在袖中的手骨節捏得發白。那道灼人的視線短暫停留又毫無留戀地移開,留下的空洞比血痕更痛。

幾日後的黃昏,江員外想起一副落在書房的舊賬冊,折返去取。書房厚重的門扉虛掩著,未燃燭火的昏暗室內,借著窗外最後一點慘淡的暮光,他看見靠近書架陰影處的兩個身影幾乎重疊在一起。

自己的長子江楚,被沈照高大的身形籠罩著抵在書架上,姿態狎昵。沈照一只手緊緊扣在江楚腰側,另一只尚纏著滲血布條的手掌正捧住江楚的臉頰,兩人的呼吸在幽暗裏急促交纏。

一股冰冷的、幾乎要凍結血液的怒火瞬間沖垮了江員外的理智!他猛地推開房門,沈重的雕花門撞在墻上發出轟然巨響!

“混帳東西!!!”

一聲霹靂般的怒吼炸響在死寂的室內!昏暗中,那兩道糾纏的身影如同被火燎到般驟然彈開!

江楚臉色慘白如鬼魅,身體晃了晃才勉強站定,緊抿的唇線繃得死緊。沈照反應極快,幾乎在聲音炸響的瞬間,便一個擰身,決絕地將江楚擋在自己身後,將他完全隔絕在父親暴怒的目光之外,毫不猶豫地面對劈頭蓋臉的雷霆。

“老爺息怒!”沈照重重跪倒,額頭深深叩下,脊背挺得筆直,“是小人……是小人鬼迷心竅!膽大包天!是我……”他猛地擡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是我逼迫少爺!少爺清清白白,皆因我這卑賤之人!罪在沈照一人!與少爺無半點幹系!”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錘進地下。

“你……你們……”江員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照,又指向被他死死護在身後的江楚,嘴唇哆嗦著,目眥欲裂,“好!好得很!好一個清清白白!”

“來人!!!”暴喝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如狼似虎的家丁沖進來,棍棒架起沈照就往外拖。

“給我打!狠狠地打!打斷這畜生的腿!”江員外盛怒已極,抄起門邊的雞毛撣子劈頭蓋臉便朝沈照抽去!

“不知死活的東西!下作賤胚!竟敢……”

沈重的棍棒和撣子夾雜著唾罵砸落在沈照身上。他卻一聲不吭,只死死咬住牙關,目光越過揮舞的棍棒,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持,釘在臉色煞白、死死攥著窗欞指節捏得發青的江楚身上——那眼神裏沒有求救,只有一種無聲的確認與守護,在說:挺住,與你無關。

悶棍落在皮肉上的鈍響令人心頭發寒。鮮血很快染紅他青色的衣褲。

“丟進柴房!鎖死!任何人不得靠近送食!”江員外喘著粗氣,扔掉染血的撣子,厲聲下令。隨即又指著搖搖欲墜的江楚,眼中是失望憤怒痛心的火焰,“你!禁足!沒有我的允許,一步不許出這院子!給我好好想想!想清楚!”

沈重的院門在身後落下銅鎖,將江楚隔絕在內。外面,沈照被拖拽著帶血的痕跡,一路延伸向府邸最陰冷的角落。

柴房彌漫著刺鼻的黴味和幹草腐朽的氣息。月光吝嗇地從高窗窄縫漏下幾縷,勉強勾勒出墻角蜷縮在薄薄草堆上的身影。沈照的呼吸沈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清晰的痛楚。

鎖鏈輕響,門被悄然推開。江清提著一盞小小的紗燈,光芒暈開在黑暗中,映亮她精心描畫的眉眼,和腳下昂貴繡鞋旁汙濁的地面。

她停在幾步外,裙裾纖塵不染。

“還是這麽不知好歹?”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沈照緩緩擡起汗濕粘血的額發,眼神在昏暗光影下如同一潭死水。

“你想死在這裏?”江清蹲下身,紗燈微光映亮她眼中覆雜的光芒。有鄙夷,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被一再踐踏後的執拗占有欲,“我再說一遍,最後一次機會——願不願意娶我?”

沈照的嘴唇動了動,牽扯到嘴角腫脹的傷口,有血滲出。他看著眼前這位金尊玉貴的大小姐,那雙曾為誘他許下毒誓的眼裏,此刻映著他滿身狼狽,竟還閃爍著要將他納入私有物品般的光芒。

“……大小姐金枝玉葉,”他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艱難地擠出喉嚨,“小人……高攀不起。”

江清眼中的光驟然冰冷。

“高攀不起?”她重覆著,語速緩慢,帶著一種極致的嘲諷,“那我送你一條生路呢?你寧願被父親打死在這柴房裏,爛成一把枯草,也不願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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