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他遇見她時，心裏的第一個念頭其實是，世上怎會有如此討厭的人，他都那麽慘了，還要來搶他的吃食。他身上沒被海水沖走僅剩的碎銀也就夠他幾日夥食，往後還不知該怎麽辦呢。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她不是想搶食物，是因為發現他的身體不適合吃饅頭包子這類東西，面團噎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很是難受，只感覺身體每一寸都經不起折騰，會脆弱地撕裂，血液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卻帶不走那份難受。

天下第一如今卻是這般狼狽不堪。

良久之後恢覆過來，他看見她神色淡漠地站在一旁擦著手，而自己身邊是一灘混著血紅的汙穢，他後知後覺地生出幾分對她誤解的愧疚：“……多謝。”

她沒說話，也沒問他為何變成這副模樣，隨後給他指了個方向，他跟過去之後才發現那是她的住處。

當下可沒有什麽男女有別的概念，屋子很小很簡陋，一眼能望見全部，藥味撲鼻，他能分辨出幾味藥材是用來止血止痛的。

竈上煮著粥，姑娘給他盛了一碗，可沒有多餘的凳子，她便自己坐在床上吃了。

沒有小菜，白粥味道自然寡淡至極，可熱乎乎的很暖胃，他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喝完一碗，還不等他說話，姑娘走過來又分了小半碗給他。

“不宜食多。”

冷冷淡淡的一句話，他只能幹巴巴地再次道謝。

那天他沒有問她的名字，她同樣對他的身份不好奇。他離開後靠著幾兩碎銀度過幾日，可解決溫飽不夠，還有身上的傷。雖然先前被無了和尚救走時抹了金瘡藥，但就這麽拖著，沒有多餘的內力去恢覆，狀態只會越來越差。

他別無他法，只能將門主令拿去當了，換來區區五十兩銀子。

本想用這五十兩先找個住處，小一點沒關系，得有竈臺有鍋爐，可以自己學著做飯，再買點藥。他學什麽都挺快的，應該做飯熬藥也沒問題吧。

心裏盤算得挺好，結果在找房子的路上人就暈了，再次醒來，竟是並不陌生的地方。

她又救了他一次。

彼時他循著藥香轉過頭去，便看到她蹲在地上擇菜，衣袖挽起在手肘處，白皙的手臂上布滿深深淺淺的疤痕。

……

方多病總感覺有點瘆得慌，若說小魚每到飯點都會在身旁空位擺上一副碗筷，入夜會對著娘親的畫像自言自語倒也罷了，畢竟年紀還小，思念阿娘也正常，在外面吃飯時她並不會這麽做，一些童言童語聽聽就過了。但李蓮花，方多病不止一次瞧見他獨自坐著發呆，有時喊他都沒反應，還會做出些茫然失落的表情。

這不，又老僧入定了。

但方多病目前還算是白吃白住，在這個家裏沒有話語權，唉，抓緊趕路北上，早日破滿三案才是正事。

李蓮花此人呢頗為神秘，但方多病既然決定相信他，就不會再把他往奇奇怪怪的身份上扯，哪怕從蓮花樓裏發現了本屬於金鴛盟笛飛聲的私人物件贏珠甲，哪怕李蓮花不知何時順來了樸二黃的扳指，以此確定下一個目的地，方多病都不會動搖一下！

上了賊船，輕易是下不去了。

李蓮花自然不曉得方多病的小心思，也並不在意，小魚肚子餓了，得趕緊找客棧落腳。

中途為了繞開亂葬崗，直至入夜才終於來到客棧，店小二搬出個火盆讓兩人跨過才能進門，說是中元節的規矩。

顧小魚小手舉高也想參與，李蓮花兩手撐著她腋下輕松擡起，從火盆上越過。

方多病皺了皺眉跟上，這人瞧著氣虛體弱，身體確實也不大好，抱了一路孩子居然連口粗氣都不帶喘的，說要幫忙他還不讓。

這是還不信任自己啊。

“來來你們坐這邊，一開門風灌進來會冷，這天估計要下雨。小魚不是餓了嗎，想吃什麽呀？”

李蓮花把小魚抱上長凳，在他左側，方便他一手護著，聞言轉頭：“怎麽，你要請客？”

“……等我發了月錢會還你的，到時候給小魚買糖葫蘆吃。小魚，你爹不給你吃糖，哥哥給你買。”

小魚露出一口小米牙喜滋滋地道謝：“謝謝方豆餅！”

李蓮花沒理會兩個小朋友幼稚的對話，叫了兩碗肉絲面，雖然肉不多，但面條份量很足。

一碗熱湯面下去，方多病吃得整個人都舒坦了，小少爺用一種在李蓮花看來十分詭異的眼神盯著他看。

“李蓮花，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李蓮花拿西瓜的手一頓，好像差了輩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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