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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屏風 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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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屏風 無礙

托高, 落下,散開的發垂在昏黃的燈影裏,晃動搖曳。

馥香浮動, 高邵綜指腹穿過她發絲, 托住她後背, 將她托進懷裏,壓著漸重的力道,偏頭看了一眼。

他極喜愛她在榻上的樣子。

這會兒因脫力靠在他懷裏,身體偎靠著,臉頰因動作摩挲著他肩頸,纖長濃密的眼睫半闔著,急而促的呼吸伴著難耐的哼吟, 撫在他肩上, 高邵綜呼吸重了重, 閉眼略停了停, 察覺她不自覺在他頸側輕蹭, 在她耳側落下一吻,方緩緩重新開始。

意識被掏空,模模糊糊昏睡過去前, 宋憐掙紮著避開纏過來的唇, “蘭玠差人到兆京, 告訴阿慧和林霜一聲,她們還在京兆等著我。”

高邵綜在她唇上啄吻了吻,低低應了一聲,他不大想從她身上分開,只是擁著她輕輕換了位置,叫她依舊躺在他身上入睡, 天已大亮,他沒有半點困意,看著她的眉目出神,直至到該處理政務的時候,方才將人抱起,放回榻上,取了熱水,給她擦身沐浴。

他擦得慢條斯理,偶爾停下來看她,將近午時,方才收拾妥當出了寢房。

另尋了一處不遠的屋舍做書房用,高邵綜先處理了斥候暗衛送來的文書軍報,聽見院外有老翁叫賣,踱步出了院門,見是鱸魚,心血來潮買了兩尾,提著進了膳房。

王極看了便知大約要在臨都耽擱些時日的,打算去城鎮裏采買些瓜果蔬菜,剛出別苑門便遇見了從京城來的禁軍。

押著元頎和李珣。

名義上這兩位都已經死於京城亂箭了,只因主上提前交代過,準備了醫師,救治得及時,這會兒還有半條命。

畢竟押解的是廢帝,路上容易出差錯,加上有政務相商,丞相陳雲和長治府內吏方知一道來的,方知一把將要行禮的王極拉到了一邊,從袖裏取出了一個時辰前剛剛收到的信令。

王極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就是剛剛從臨都送出去的幾封信令裏的一封,是主上交代的,王極猜到老大人要問什麽,訕笑起來,“主上這般做,自有用意。”

兩人年近四十,都已是有兒女的,這政令跟他們沒什麽關系,可將是否結親陳家當做是否能出仕為官的條律之一,是從未見過的。

凡入朝為官的,不論官秩大小,都需已結親,州縣察舉名士學子,是否結親,也是察舉核準條律之一。

這政令對他們這樣的老人家沒什麽影響,可莫說投誠的江淮文武,便是他們北疆,也有許多文臣武將都是年輕的才俊,尚未結親的一把抓,皇帝管百官品性是否有虧,家宅是否安寧,可管臣子是否結親的,還是頭一遭。

這政令可下得叫人驚奇。

陳雲看了眼王極手裏提著的菜籃,“主上為何忽而折轉來了臨都。”

這王極沒有瞞著,主要兩位大人來了,也是要去同王妃見禮的,“主母在臨都。”

方知就噤了聲,前段時日長治暗地裏有許多有關王妃的流言,幾乎有甚囂塵上的架勢,朝野上下甚至出現了廢除王妃的諫議,只不過兩日後,這樣的聲音便沒有了。

也再無人敢議論王妃。

整個長治府,無論是不是近臣,都明白了主公的逆鱗在何處,對於王妃即將同朝的事,縱有些三綱五常的諫議要說,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半點不敢表露在臉上。

三疆合一,除了北疆舊臣,李氏王朝裏凡有些能力志向的,早先便已被策反,為北疆效力,是功臣,江淮諸臣是投誠的,也是功臣。

天下歸一,正是用人的時候,但新政令六百秩以上府官每三月需察舉一有識之士入朝,各州官學、私塾山長皆有可直接向太學學宮舉薦學子的名額,士學入仕以後,凡有建樹,也是察舉之人的政績。

這一手政令在十三州掀起不小的波瀾,有識之士紛紛出山出仕,學風蔚然,主公尚未登基,各州郡已有欣欣向榮之態。

北疆舊臣不敢再置喙主公,也沒有精力再揪著王妃的事不放,繞不開王妃不得不提起時,也諱莫如深。

陳雲默了片刻,再想手裏這一道頗顯得不同尋常的政令,隱約有了些猜想。

對主公妒烈的性子,也無言起來。

王極也有事發愁,吩咐人去買菜,親自安排廢帝的關押,安頓好兩位大人,臨走將丞相請到一旁,苦笑著提了塑像的事,叫他看來,給主母塑像這件事不妥當,只是凡與主母相關的事,主上都會變得十分不冷靜,他不敢勸,也發了信令在各州郡召集技藝高超的畫師和工匠,便只能寄希望丞相能勸勸。

陳雲聽罷,眉頭緊皺。

傍晚去主院見完禮,方知同主公去審廢帝,陳雲沒有跟著,先去給王妃問安。

宋憐便知道了塑像的事,她昏睡了一整日,醒來不大舒服,以為是睡得太久,沒怎麽放在心上,陳雲求見,她便讓人進來了。

陳雲僭越擡頭,見女子面容蒼白,心下更為不安,他現在是徹底明白了,主公這輩子是過不了情這一關的。

仗著年長幾歲,陳雲拜了一拜,“王妃不知國公府舊事,主公幼時失母,老國公常年征戰在外,主公幼時獨在京城,雖為國公世子,實則是先帝掌控高家軍押在京城的質子,肩上擔著高氏一族興亡,自小養成了持重老成的性子,十來歲老夫人從邊疆回京,世子叫老國公帶上戰場,越加一刻也不敢放松。”

陳雲知自己說這些話太偏頗,老臉不由跟著發燥,主公過得不算輕松,好歹衣食無憂,皇帝雖忌憚高家軍,卻也不敢妄動,京城裏無人敢對世子不敬。

可面前的女子不同,十來歲的年紀,在平陽侯府處境艱難,每活過一日都是幸運,半生掙紮在泥潭裏,親人已逝,所求皆為不得,只因主公喜愛,這一生便是走出那座宮,也再無自由了。

陳雲說不下去,拜了又拜,“老夫看主公待王妃情深意厚,王妃若不喜歡塑像,可同主公直言,未必沒有商量的餘地。”

宋憐察覺到了臣子,侍從對她不同以往的態度,猜是高邵綜做了些什麽。

待陳雲走後,她喚了王極來,“當真要塑像,定會詔集許多的畫師工匠,你暗地裏查一查,裏面有沒有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如果有,把這個人的事遞到你家主上跟前,塑像的事,自然是進行不下去的。”

王極一點就通,立時要去辦,見禮告退後出了院子,想了想直接折去了書房,只把自己的‘猜測’提了提,“畫師和工匠都是男子,雖可把每個畫師工匠都查清楚,可畢竟不能管到他們背地裏如何……”

高邵綜擦著手指上的血跡,眸底閃過陰郁,他讓人將李珣元頎秘密押來臨都,是想讓她可以親手手刃仇敵,只是元頎太臟,李珣太卑劣,不配出現在她面前。

王極的話讓他心生焦躁,片刻後方問,“畫像散出去了幾份。”

王極忙不疊回稟,“屬下忙著關押廢帝,安頓兩位大人,只發了尋畫師和工匠的詔令,畫像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高邵綜心下一松,“還回來。”

王極應是,立時去取了,心想哪裏需要像主母說的那樣,確實有那麽一個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畫師,單單就是預想那些可能出現不好的事,主上都接受不了。

高邵綜看了一會兒畫像,吩咐王極,“等下你去王妃那裏,便說我還是不肯撤回塑像的密令,說我吩咐了,若有人心懷不軌,殺一儆百便是。”

王極心臟突地一跳,心臟砰砰砰的,吶吶不敢說話。

高邵綜看著他似笑非笑,若非有高人指點,王極怎會想到說什麽話做什麽事能阻止給她塑像這件事。

在她面前,他倒像一盆溪水,裏面有幾條魚,幾粒石子一清二楚。

卻也沒有任何不虞的興頭,他樂意她了解他的一切。

若是她不感興趣的,她並不會花心思,連多看也不會看一眼。

譬如以前,平陽侯雖落沒,卻到底是公侯家,平素長輩的家宴不少,她同他必定也出現在同一場宴席上過。

可她便從未想過引起他的註意。

從未像安排和陸祁閶的偶遇那樣,安排過她同他的偶遇。

她將他騙去商州固然可恨,可畢竟還願意騙他……

高邵綜指腹蓋上手腕,接著澆灌盆裏的同心草。

王極見主上不似生氣的樣子,忙應聲去辦了。

出去時遠遠看見虞勁去了後院,想是主上另吩咐了別的任務,他沒放在心上,去主院見主母,傳達主上的話,只他在外人面前游刃有餘的老狐貍模樣,在這兩人面前裝不了分毫,那雙杏眸靜靜看著他半晌,叫他頭皮發麻,生出了他已被看透看穿的錯覺。

王極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主上說寶藏本就是主母牽頭找到的,主母把它做賑濟糧放出去,受惠的人感念主母恩德是應該的……”

宋憐猜高邵綜是為了斷她出宮的後路,塑像的事傳為天下奇談,介時不管參拜不參拜,都會知曉她的臉,她若想在外行走,便再也不能露出真容。

不管日後如何,這件事萬萬不能做成,宋憐也不為難王極,讓他去忙,在寢房等了半晌不見高邵綜回來,稍作洗漱,籠了件風袍,去書房尋他。

老丞相尋她,除了說了蜀中幾名舊部的安置調遷,江淮諸臣的封侯拜位,另提了兩件事,一是塑像,一是高蘭玠下發的政令。

進了書房見他坐在案幾後處理文書,端的淵渟岳峙清貴無匹,壓根看不出是多疑狠怪的本性,一時有些無言,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開門見山問,“聽說蘭玠日後不起用尚未結親的官員了,是麽?”

高邵綜知她會來,神情不變,“修身,齊家,平天下,不成家,如何立業,我是為了他們好。”

旁人他不知,但似張昭這般,年至三十,尚不結親的,不是心懷不軌,是什麽。

宋憐只覺他在無理取鬧,想起老丞相說的話,試著直接說自己的要求,“我不想你這樣做,蘭玠你能撤回塑像的詔令麽?”

“我已承諾過此生再不同旁的男子有任何瓜葛,也會做好定北王妃,蘭玠你不信我?”

高邵綜看了她一眼,目光頓了頓,覆又收回目光,移開手掌,露出一張鋪開了的文書,“阿憐曾說心悅我,可轉頭便在這封為夫毫不知情的和離書上寫了字,阿憐說的心悅,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

宋憐察覺他在有意引導,但事已至此,既是他想聽的,喜歡聽的,便也沒什麽不可說,且若對他沒有一點心悅,她如今大約不會在這裏。

只是以往可順口說出的話,這會兒要說出口,竟多了幾分年長了不當如此的窘迫,兩人已準備要一起渡過後半生,這些話實不必再說了。

見對面的人面色可見的漸漸陰沈下來,她方才開口,“自是真心的,蘭玠沒看我留在長治府書房的東西麽。”

從長治府南下以後,高邵綜還未回去過,自是不知她給他留了什麽,但他聽見了他想要的,應了一聲,將那份刺目的和離書放到了炭盆裏,看著它被火舌吞噬,消失殆盡只餘灰燼,方才起身,朝她伸手。

宋憐將手放進他掌心,她知他是同意不再提塑像的事了,心裏懸著的石塊落到了平地,她困乏得厲害,靠著迎榻手裏的醫書沒翻出去幾頁,便沈沈睡了過去。

待人睡去,高邵綜方踱步回了書房,繞過屏風,看向方椅上面色慘白的男子。

他吩咐虞勁將人解開,再吩咐虞勁將人送回益州。

陸祁閶什麽話也沒說,那如同游絲的呼吸卻讓人清楚,他心底並不平靜,高邵綜卻並不覺得痛快,看著那張面容,心中妒烈煎蒸,當年這人便是憑這一張樣貌吸引她註意的。

殺意翻騰,又被壓制,高邵綜淡淡道,“侯爺也聽見了,阿憐如今心悅的人是我,侯爺襄助阿憐甚多,封後大典,本當請侯爺喝一盞喜酒,只是侯爺身體不適,路途奔波恐怕短壽,平島是個好地方,適合侯爺閑庭野鶴,若擅自踏入十三州,莫怪我不客氣。”

陸宴並未反駁,緩緩站起,也無需人扶,踱步出了別苑,方才他在屏風後,聽得出來,她雖不見得有多輕松開懷,卻也還算安平,那便好了。

喉嚨發癢,他壓著欲咳嗽的癢意,上了馬車坐下來。

張青叩首請罪,陸宴搖頭讓他起來,“無礙。”

張青自是察覺那新帝恨毒了大人,平島離此地千裏之遙,以侯爺的身體,哪裏能到平島,新帝分明是要大人死,張青遲疑問,“我們真要去平島麽?”

陸宴搖頭,“他無非是要我再不出現在阿憐面前,我們南下便罷了,也可北上,濁河決堤,我還算擅治水,可去看看。”

到車轍輕輕滾動,陸宴看向黑夜裏的別苑,眸裏黯色如沈霧,希望高蘭玠能如同他所言,讓她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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