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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藥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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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藥 不安

平津侯沒有南下, 反而隱姓埋名取道鄭州北上,一路到了陶縣。

收到斥候傳回的消息,踟躇猶豫好一會兒, 王極還是上稟了。

回稟完半晌沒有聽到吩咐, 王極往案桌後看了看, 拿不定主意,這幾日主母身體不適,主上的心情便也不見好。

男子懶散的話語讓本就冷凝的書房更添冰冷的暴戾。

“……別看了,還能殺了他不成。”沐雲生半靠在椅子裏,斜睨著身處暗影裏的男子。

他受了重傷,養了好幾日,依舊臉色蒼白, 這是他自作主張付出的代價, 他能撿回一條命, 是因為宋憐拖著病體來說情。

他於北疆的功勞應在了沐氏一族身上, 他得封越侯, 也算功成名就,只是和朝中其餘人不同,他這一個平越侯領詔後一月內, 需起程趕赴封地, 不得延誤。

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

朝中臣子只當是無上榮寵, 趕赴越地也只當他另有要務在身。

沐氏一族,一門三侯,不可謂不榮耀。

可越地,離京城千裏之遙。

這是與他斷了交往,不再為友的意思。

他敢逼迫宋憐在和離書上題名,仗著的是這麽多年沐家對國公府的效力付出, 是兩人這麽多年風同雨共,可托付後背的摯友之情,他也確實留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同高蘭玠的關系,再不同以往了。

今日本也見不到人,他硬闖進來的。

今日一別,他也不想再踏入京城一步,宋憐並不似一般尋常的妖妃,她沾手朝政,不會殘害忠良,不會魚肉百姓,反而會很快以驚人的才華智謀蓄積起自己的勢力,擴張權柄,甚至是贏得民心。

這般有野心的人,沐雲生不信她沾染了朝政,能壓得住不結黨營私。

一國不容二主,宋憐便是那個可以和高蘭玠匹敵的幼虎,遲早養虎為患。

尤其高蘭玠如今已被情愛沖昏了頭,也許只有宋憐餵他喝下一盞毒藥,顛覆朝綱之時,他才會幡然醒悟。

沐雲生心下黯然,待撕心裂肺的咳嗽過去,方才緩緩道,“宗正剛定下封後大典的日子,眼看要入京了,她大病一場,許是天意,連天道也不容她——”

“你住口——”案桌上文書卷宗被掃落,長劍出竅,隔著案幾架在他脖頸上,寒光淩冽,高邵綜目光銳利,“她絕不會對百姓不利,你心中既裝的是天下,不應感念朝廷多了一名能臣麽,再多言,我不能容你,會親自向沐伯請罪。”

王極開口要勸,沐雲生制止了,他扶著椅子站起來,任由那劍壓進他脖頸,清秀的面容沾染上戾氣,“她南下猜不到陸祁閶會服下毒藥麽,不管她將來究竟是不是明君,他陸祁閶打算以江淮入局是事實,連你我都能猜到陸祁閶必要以死謝罪,她猜不到麽?”

他此刻對宋憐厭惡至極,連名字也不想提,“她自然猜得到,只是視而不見,讓陸祁閶去死,以博時機,陸祁閶是她什麽人,她尚且如此,你高邵綜又是她什麽人。”

“你對那陸祁閶恨之入骨,卻只敢坐在這裏暗恨不快,不敢對陸祁閶動手,不正清楚陸祁閶在她心裏的份量麽?”

“他尚且落得這般下場,你高蘭玠,作為即將登上那張龍椅的得勝者,你安心?”

他幾乎是心急如焚,高邵綜緩緩收回劍,長劍入鞘,發出錚鳴,“阿憐心悅我。”

不過四字,沐雲生如同得了當頭棒喝,不自覺後退半步,看著他目露失望,不再多說一句,扔下手裏的折扇,轉身大步離開了。

差點絆倒,王極忙扶住,沐雲生甩開,往苑外走去,王極追了一截,沒攔住,眼睜睜看著那馬車上了官道,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折回書房,折扇還在地上,他急忙撿起,這折扇他是知道的,當年沐先生還不是沐氏族長,只是沐家的小公子,加冠時主上特意尋工匠打的一份加冠禮,因著可以做武器用,這扇子沐公子從來也不離手的。

現下鬧成這樣。

這麽多年出生入死過來了,現在天下太平了反而鬧僵成這樣,王極心裏著急,又想去尋主母來求情,只是剛要去,就被喚住了,“這一久她不怎麽舒坦,病得厲害,莫再煩她。”

王極吶吶應是,在臨都待了一個多月,常有臣子斥候出入書房,為了不吵她歇息,書房從裏院挪到了外院,高邵綜收拾竹簡,問她今日用藥的情況,“醫師怎麽說,可有好轉了。”

王極低聲回稟,“醫師說用的藥溫和,要將養一陣的。”

原本主母起熱的第三日便要請馮老來看的,只是主母說馮老不願意給她看病,她也不願馮老給她看,不讓去請,另請了兩個醫師來看,一個月了,時好時壞,總不見起好的效果。

王極憂慮不安,“還是傳令讓老先生來臨都一趟罷……”

高邵綜道,“讓烏矛往長治帶消息,越快越好。”

“……另外往江淮送信,把林流霞請來。”

王極立時去辦了,林流霞原是蜀中人,一直是跟在主母身邊的,只是後頭主母去了北疆,林流霞便去了江淮,在廣陵開了醫舍治病救人,此人醫術高超,比馮老又多了幾分怪才,請了馮老,又請他來,王極心安了幾分。

高邵綜先沐浴過,洗去一身寒意,方才去的後院。

院墻裏茶梅綻放,雪粒撲簌簌往下落,梅樹枝條晃動,花瓣隨風盤旋,墜入風雪裏,無端端生出些孤苦伶仃來,高邵綜吩咐人將梅樹移走,撣掉落在身上的雪粒,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暖意驅走冬寒。

她聞聲擡頭看來,要開口說話先咳嗽了起來,蒼白的面容染上病態的紅潮,高邵綜立在炭盆前,待身上的寒意徹底散盡,才在榻邊坐下來。

手指搭住她的脈搏,眉心漸漸蹙起。

宋憐放下手裏的書卷,溫聲道,“我好多了,只是尋常風寒,也許天氣轉晴便好了。”

今年的大雪來得早些,瑞雪兆豐年,她偶爾出門閑逛,常聽臨都的百姓們誇讚此乃祥瑞,定北王臨朝,方有這般風調雨順的天象,是真正的普天同慶。

侍女叩門見禮,端了藥進來,宋憐覺得是天氣變化帶來的不適,等天晴便會轉好,加上連吃了一個月的藥不見好,便不大想喝,只是登基大典的日子往後延了一次,新朝開泰,再往後延遲不怎麽吉利。

他臨朝的這一日,定也是希望她在的。

宋憐便也端過藥,有些抗拒,理智卻還在,屏息不去聞難聞的藥味,一口喝了,將藥盞放回托盤,朝侍女道了謝,讓她先去歇息了。

她現在身體不舒服病著,他左右是不會對她發火的,宋憐靠回軟枕上,牽了牽他的手,“前一久我問王極,怎不見季朝,他說是叫你關起來了……”

高邵綜反握著她的指腹微頓,“問他做什麽。”

治好高硯庭腿的藥方是季朝尋來的,宋憐知道高邵綜不會要季朝的性命,但這件事她若不插手,季朝恐怕會一輩子被關在地牢裏不見天日,“你放了他罷,放他自由。”

高邵綜不虞,單憑當初她欲同季朝結親,親吻季朝這件事,足夠他死一萬次,“這件事你不必管——”

宋憐想坐起來一些,但是身體沒有力氣,牽動肺腑便又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扶著榻沿幹嘔。

高邵綜截住話,緊抿著唇給她順氣,手指圈住她的脈搏,感知到比昨日還要淩亂的脈象,心也被烈火灼燒著一般,讓她靠在懷裏歇息平覆,小一刻鐘過去,她穿著的中衣已被汗浸透。

他給她換了裏衣中衣,她靠著他,半闔著眼養神,因病著,這幾日話都少了。

長雲山她中毒時的情形在眼前重疊,心底似壓著流動的巖漿,他懂醫術,這幾日來探脈的醫師不敢提她是常年郁結於心,開的藥方,疏肝平郁多過傷風風寒。

她不快樂。

只是這份不快樂被溫和的皮囊包裹著,壓抑著,輕易不能被人看出來。

他擁著她腰的手臂緊了緊,許久後又緩緩松開,聲音沙啞,“我不為難他,我誰也不為難。”

她在意這些事,但絕不會在意到生病。

榻上放著一個針線提籃,旁邊疊放著一件龍袍,高邵綜取過展開,繡技精湛,是她的技藝,送給他的賀禮。

她似被他手裏的金龍灼到了眼睛,偏頭避開後便一直闔眼休息,看似休息,可臉色似比方才還要蒼白兩分。

高邵綜看住她,“恭賀我登基,阿憐是真心的麽?阿憐真的願意陪我入京麽?”

宋憐心頭一跳,霍地睜眼看他,那雙黑眸與平素一樣幽深深暗,暗藏銳利,見微知著。

她想否認她是真心的,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登基大典在即,她卻對京城厭惡起來,離宗正定下的日子越近,她越是不想靠近。

周弋如今任職宗正太常,半月前送了新帝登基用的王服冕旒來,她偶然撞上,叫那王服上的五爪金龍刺痛了眼。

高邵綜登上皇位君臨天下的情形不由自主一幕幕在她腦海裏重覆,她不得不時時提醒自己,高邵綜對她有多好,如今的臣子待她有多敬畏,他如今是她的夫君是她的親人,他曾把唯一的解藥讓給她只願讓她活著,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容許她做可參政的皇後,她還有封地,可隨時出宮。

他已經傾其所有。

可還是壓不住,壓不住心裏燃燒的東西,她不知燒著的是什麽,只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一場莫名其妙得來的病,給了她不能進京的理由,她心裏高興,未必沒有暗自期望這場風寒病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不是她不想去,不是她不夠豁達,是她病了,去不了。

那目光一錯不錯,好似能看進人心底,銳利得叫人無所遁形,宋憐有些狼狽的避開,又折轉看他,啟唇道,“你不能要求一個敗者能真心祝賀勝者,我給你準備了慶賀的禮物。”

縱給了禮物,也並非出自真心,高邵綜克制著情緒,“可是我是你的夫君,我們是在同一個家裏,我的,同你的,有何分別。”

宋憐答不上來,她給他送了賀禮,不會絞盡腦汁處心積慮破壞江山社稷,會做一個對新朝有用的好皇後,她只是不想參加登基大典,不想進京,有錯嗎?

他咄咄逼人,宋憐並不想同他爭吵,靠著迎枕咳嗽了幾聲,瞥見他眼底的青痕,知她病了以後,他吃不好睡不好,心下一軟,答應了下來,“其實我在臨都也呆得煩了,進京看看也好,你定了日程,告訴我一聲,鴻雁把馬車備得暖和些就好了。”

高邵綜知她並非心甘情願,可也不再爭辯,在榻邊坐下,取過巾帕給她擦了手,見她一動不動,目光隱忍克制,“你留在臨都養病,我自己回京,你能快些好起來麽?”

宋憐本盼著他快快離開這間房舍,聽得他的話,眼眶酸澀,轉過頭來看他,只覺他眉目俊美,哪裏哪裏都是她極喜歡的模樣,只單就一點,要登基為帝了。

哪怕他是明君,而這江山之主,哪怕不是高邵綜,也絕輪不到她。

宋憐朝他伸手,重新靠進他懷裏,在他頸邊蹭了蹭,“給我一點時間,也許時間久了,漸漸忘了,也就習慣了。”

高邵綜嗯了一聲,宋憐臉頰蹭著他頸側,手指從他衣衽的位置探進去,偏頭去尋他的唇,卻被避開,手指被握住牽出。

宋憐睜眼去看他,杏眸裏帶著渴望,他最不經碰,現在也一樣,她略微靠近,他呼吸也重了,身體發燙。

高邵綜不覺欣喜,心底反升起酸澀,她似乎沒有高平那時起重欲了,多數時候是看他想要,才靠近他,並非是自己真的想要。

眸色裏翻覆的情緒掩進黑暗裏,高邵綜捉住她的指尖,讓她安生休息,“病成這樣了,身體再不可虧空,先忍忍。”

宋憐不怎麽在意虧空不虧空的,只是想著怕將病氣染給他,歇了心思,靠著他,隔著衣裳在他肩上咬了咬,漸漸困乏起來,猜他大約明日便會啟程回京,同他商議,“等我病好了,我想先去關中看看。”

高邵綜下頜微繃,是他許諾給她的封地,縱不想她去,也點頭應下了。

宗正新選了兩個吉日送來,一個是十二月歲正,一個是十二月歲末,高邵綜讓周弋定在歲正這一日,第二日便出發了,出發前在臨都留了二十二名女衛。

還有王極虞勁等六名宋憐熟悉的暗衛。

別苑內有負責修繕房舍的,有負責采買的,連侍弄花草的婢女都身負武藝,宋憐坐在窗口,看著院子裏用游龍掌撲蝶的小女孩,一時看呆了去。

王極見狀,忙訕笑著解釋,“是不少人都能猜到主母在臨都,這些人是主上留下保護主母的。”

他話外之意是說這些人不是監視,是保護,宋憐並不十分在意,也能理解,畢竟天下初定,也說不準有潰兵想要東山再起,倘若擄掠了她去要挾高邵綜,也不無可能。

她猜除了別苑裏,整個臨都定也安排了不少了,說不定囤駐了軍隊。

畢竟在臨都看到煙信的機會多了起來。

小一個月過去,天氣回暖了許多,她的病也漸漸好轉了。

宋憐讓侍女清露幫忙收拾去關中的行禮,“是喬裝了悄悄去,裝成游商,帶一點常用的東西去便是。”

從高邵綜回京以後,宋憐身邊一直是清露貼身照顧的,她是個溫柔仔細的女子,收拾衣裳的時候也準備了一些月事帶,見宋憐還穿著單衣坐在窗口吹風,細聲勸,“今日天冷,夫人還是讓婢女關了窗戶罷。”

這一個月裏,院子裏修建了許多的園林造景,宋憐平素喜歡坐在這兒翻些文籍竹簡,都是從京城送來的,都是朝廷的政令,各官員升遷任免,她翻著來打發時間。

清露見女子只敷衍一聲便接著翻書了,想了想還是直接過去把窗戶關了,見女子朝她看來,曲了曲膝柔聲道,“夫人還是註意些罷,先前病著,不來月事,可這個月病漸漸好了,還是沒有,叫奴婢覺著,當請了醫師來看了。”

宋憐抿唇笑了笑,“這幾年我月事一直都不算準的,無礙。”

清露猶猶豫豫,沒再說什麽,宋憐猜王極定是事先交代過什麽,她曾服用過絕嗣藥,安排在她身邊用的人從來也不會提子嗣的事。

只她心裏竟有些不安,睡覺前給自己把了脈。

天氣暖和後,她的病情漸漸好轉,她不耐看醫師,王極他們也不敢多話,算下來她已經有個半月沒有見過醫師了。

可她是服用過絕嗣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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