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京城 狂風驟雨

關燈
第150章 京城 狂風驟雨

為防隨駕滎城的三百禁軍出事, 林霜季朝同斥候營橙營一道去了靈泉山莊,福壽福華福祿三人護送四人去同縣。

來福在外駕車,清蓮知女君月事時身體涼寒, 添了個小暖爐放進薄毯, 灌了一整壺姜棗茶, 遞給女君。

宋憐不大想喝,她先前雖然服用了絕嗣藥,可並未影響月事,當真論起來,倒比先前還規律些,以往小腹有些墜墜的痛,這一年來那一點不適也察覺不到了。

先前醫師道她身體涼寒, 多喝一些姜棗茶有利於子嗣, 可她已沒了這項掛礙, 便不大想喝了。

實在喝起來不如白水來得清甜。

宋憐眼睛沒從文簡上挪開, “清蓮放在一旁, 我等會兒喝。”

清蓮哪裏不曉得,“女君又想等著放涼,然後佯裝驚訝, 躲過去麽?”

宋憐擡起雙手擺了擺, “現在不用喝這個東西了。”

清蓮心裏閃過些糾結, 張了張唇,話要出口轉而道,“必須得喝,至少月信不難受。”

她說話間已經拔了木塞,將水囊遞到了唇邊,宋憐知她二人在照料她起居這件事上素來一絲不茍, 就不在堅持,手裏文簡擱在膝上,接過水囊,屏息閉氣,仰頭一口氣喝了。

清蓮接過水囊,搖了搖,見都空了,這才安了心,收了水囊,又將三人明早洗漱需要的用具準備停當,安靜坐去一旁,聽著車掾壓過地面的吱呀聲,漸漸出了神。

路途顛簸,卷軸上的字看得人眼暈,宋憐指尖壓了壓額頭,接著繼續看,片刻後從這一卷冶鐵治上擡頭,看了眼清蓮,目光落在她指尖露出半截的銀簪,看了看清荷,目帶疑問。

以往凡是在馬車上,清蓮都會問一些算學上的事,如今偶爾幫宋憐查驗雲記賬目,簡單一些的,已難不倒她。

這會兒呆呆坐著,神思不屬,定是出什麽事了。

清荷拐了下清蓮,嘴角帶起月牙一樣的笑。

清蓮回神,見女君正專註地看著她,俏麗的臉上羞赫一片,往袖中藏了藏銀簪,動了動身體,又將銀簪取出來了。

俏臉上一片緋紅,“是虎賁將軍相贈。”

攻下大周軍以後,論功行賞,李旋遷虎賁將軍,封忠勇侯,是大周目前最年輕的千秩將軍。

銀簪樣式算不得多清雅,但瞧著份量十分沈,端頭鑲嵌的寶石宋憐見過。

從郭家抄出的金銀財寶,十分之九都被充進了國庫,少部分被李珣賞給了功臣,名錄送來宋憐這裏過目過,李旋分得一塊藍寶石,現下鑲嵌在這支銀簪裏。

宋憐並不怎麽意外,清蓮性子裏柔中帶剛,這幾年許多想上門求娶的,只是少見能讓她不好意思的。

若非相互有意,以清蓮的性子不會接這銀簪。

李旋今歲二十四,身負戰功,少年將軍一表人才,許以正妻之位,且李家家風清正,李府裏只有一位老母親,一個同族兄弟,都是難得中正仁善的性子,倒也是一段好姻緣。

宋憐替她高興,又有些莞爾,想了想,放下書卷道,“回頭找丘老將軍說個情,收你為丘家女兒,這樣將來嫁進李家,身份是相當的。”

雖說待在她身邊,清蓮清荷沒有被不尊敬過,但婚嫁關乎後半生一輩子的事,多做些準備總沒錯的。

清蓮卻通紅了臉,“哪裏就到這一步了,奴婢不願嫁。”

她臉上依舊帶著紅霞,眸光裏卻帶著猶疑。

清荷同她每日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說話也直,“李將軍並不迂腐,承諾成親以後一切隨你,你也心悅他,就在一起,不要扭捏。”

清蓮臉上的紅已經足夠將雞蛋煮熟,“你和女君都沒有結親,我不成親。”

清荷立馬呼了一聲,“我倒是有瞧上的,就是人家要後宅主母,我不想做,只好相忘於江湖了。”

她說的直爽坦然,清蓮被噎住,想起清荷還沒表明心跡就流走了的愛慕,有些愧疚不好意思起來。

清荷卻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細小的牙,“你成親了,也還是要跟在女君身邊做事的。”

清蓮臉色通紅,既期待也忐忑。

宋憐溫聲道,“李旋還算良配,待回京選了良辰吉日,先在丘府安家罷。”

叫這份輕松歡快的喜悅感染,她眉間帶出暖意,“安心,他不敢欺負你,要敢欺負你,也有我。”

清蓮心底的慌張散去,輕輕點頭,抿唇笑了,她心悅李旋是真,但想同李旋結親,也有一點點私心,女君和太孫殿下雖為一體,但她希望同她結親的李旋,因為多了解女君一點,從忠心於太孫殿下,變得更忠心於女君。

這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清蓮取出袖間藏著的羊皮卷,展開鋪在膝蓋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九章算術的註解,是半個月前女君寫給她的。

清蓮手指輕輕捋平羊皮卷邊角,忍不住屏息偷看了一眼支頤看書的女子。

那女子坐姿端莊亦隨意,光穿過雕刻玄鳥的窗欞透進馬車裏,灑落她身上,她眉目精致,卻是神清骨秀,骨纖娉婷,頜頸映玉,卻是從容寧和。

清蓮只覺這樣看著,便可不知時間流淌,又因太溫和又太奪目,並不敢多看。

是將閹黨逼得無路可走的人,是一手將太孫扶持成大周新帝的人,也是叫蜀越兩地百姓人人稱讚太孫的人。

這一個大周,是她一手締造的。

等再拿下北疆,她會更耀眼,沒人能比得上,也許許多年後,許許多多的子孫也要記得她的名字,是那些皇帝,文臣武將一生都在追求的名留青史。

對上女君投過來詢問的目光,清蓮臉上更紅,小聲道,“女君將來必定會名留青史的。”

她聲音小語氣卻堅定,宋憐心裏也有期許,如今還剩一步,但從微末走至今時今日,心底也似開出了花,千難萬險似乎都不算什麽,她期盼最終勝利的那一日。

宋憐另給她一卷《貨殖列傳》,每次周慧雲秀來府裏盤賬,清蓮都十分高興,知她喜歡生意經,便先教她識字,算賬,如今做個賬房掌事是沒問題的,“十來座窯爐不夠用,進了同縣我忙建窯的事,你便留在屋子裏習讀這卷書冊,我已批註好了,不懂的可以圈出來,晚間我回來再看。”

清蓮接過書冊,揚起笑,“將來我定也能像慧慧和萬先生、雲秀和來福大人一樣,給女君賺很多錢。”

宋憐被逗笑,點頭應下,“等著呢。”

車簾外駕車的來福聽著裏頭的笑聲,唇角亦不自覺揚起笑,輕駕一聲,把馬車駕得更平穩了些。

到了同縣以後,除卻尋常軍報文書,宋憐所有精力都投到了鍛造坊,臨時靠研習鍛造文籍顯然救不了急,但多少叫她了解了些工序,安排起建窯來,事半功倍。

同山山坳裏建起的新窯東西南北各式各樣皆有,一個多月以後,每日準備柴火的力夫需要將近三千人,初夏的林間不算炎熱,也被炙烤得似火爐,夏至這一日京城來了人,接她回去準備冊封大典。

周弋,杜錫,裴應物一道來的,周弋領中書令,杜錫任宗正兼領太常令,裴應物廷尉正。

周弋有從龍之功,是潛龍新貴。

杜錫是前朝諫臣,裴應物是先太後姻親,背後站著的是士族宗親。

如今身份有別,周弋有些不自在,恭恭敬敬拜了君臣之禮,“殿下本是要親自來接您的,政務多,抽不開身,派了臣等過來,內府已經備下了冊封入籍需要的正服,禮冠,請……君上回京。”

杜錫從見面起就張大了嘴巴,只因對方是女子,方才收了些激動,“要先知道你是太子故人,當初就不該叫你一個人住京城,護太孫殿下周全,杜某也能出一二分力。”

宋憐但笑不語,便是知曉他憤世嫉俗不過是因為大周朝腐爛朽敗,他對太/祖,高祖中興王朝仍有向往,才在兩軍交戰時,安排人策反他的。

裴應物雖有斷案之才,但奉行老莊,是隨波逐流順勢而為的性子,他只專註斷案,並不關心時政,李珣勝了,他依舊是廷尉官。

朝內無論新貴舊城,待他都還算客氣。

他在山窯坊裏站了一會兒,脖頸間浸出汗濕,看著宋憐若有所思,若單單是太子故人,怎能在這亂世護住太孫,蜀越兩地舊臣提起雲氏,無不尊敬。

以太孫養母的身份,也無需成月待在這火爐裏,他們來時,她正與一位匠曹測算礦藥配比,粗布麻衣,同匠人們極熟稔。

似乎正在改進某種冶鐵術。

裴應物取下側壁上掛著的一柄彎刀,刀開了刃,寒鐵烈日裏泛著冷光,鋒銳之極,他在宮中見過不少好刀好兵器,但同手上這一柄比起來,還差得遠。

他不由問,“這還不夠麽?”

宋憐搖頭,這是這月半以來的進展,加了徐州一種赤石後,原先軟且易斷的情況改良了許多,千錘百煉以後,鐵質似乎更細密,也就更韌了。

比起北疆軍用的,還差得遠,卻也是不小的進步。

徐州被采過的赤石有六種,也許是單用了裏頭哪一種,也許混用了,不斷嘗試,總能有新收獲。

北疆驍騎營似懸在脖頸上的劍,蜀中一日沒有能與其抗衡的戰力,她心裏始終落不到實處,什麽時候奪下北疆,一統大周,才算是走完了一步。

比起窯坊的事,冊封儀程晚一些也無妨。

宋憐斟酌片刻,朝幾人道,“你們先回去,籌備太孫登基大典,冊封另選吉日便是。”

杜錫不讚同,“君上當年護殿下周全,待君上當如親母,登基這一日,必是需要君上在的。”

一來一回需得二三月,宋憐自是想看一看那一身由內府和太常寺一道制定的太後正服,卻也知曉若造不出兵器,那正服再威嚴華麗,也並不長久。

周弋知她不會無的放矢,又見這裏炎熱苦寒,便打算留下,“女君這樣做,必定有這樣做的道理,老石頭你別啰嗦了。”

宋憐讓周弋也回去,“你不懂冶鐵,在這裏也無用,且你如今領中書令一職,殿下登基,你必定是要在場的。”

周弋聽她這樣說,應了一聲,也不再說要留下。

杜錫覺得有些怪異,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問裴應物,“你有沒有覺得,雲女君在蜀越舊臣裏地位有些特殊,連那丘老將軍,慶風,段重明這幾人,提起她都太尊敬,這周弋是塊臭石頭,最重禮教,卻這樣唯雲氏的命令是從。”

裴應物把玩從同山帶回來的一柄匕首,他看了幾眼這柄匕首,雲氏便贈送給他了。

匕首只有一個簡單的烏木手柄,被打磨出石塊的質地,鋒銳,古樸。

他很喜歡。

答話也答得懶洋洋的,“太孫殿下藏了十年,沒有一點機遇,怎能拔地而起。”他同那位表親殿下見過幾次,雖有些才學,但若說逐鹿天下,奪得帝京,不合理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杜錫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震驚坐著,吃吃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半個月以後宋憐收到了宗正太常重新核定的良辰吉日。

太孫應天地之詔,登臨大寶,為示新帝恩澤,山窯裏除匠造匠曹,匠人和力夫們都領了賞銀,歇息一日,窯營裏一片歡騰,是真正的普天同慶。

張青送來一籃子柑橘,到的時候青央央的橘子外還掛著露珠,堆在新鮮的桔葉上,梗還是新綠,叫炎熱的同山山窯也跟著清涼了三分,宋憐拿起一個青橘放到鼻尖,清新甘甜,叫她彎了眉眼,“想是新摘沒多久的,阿宴來了九江麽?”

張青笑著回稟,“洺州段決口改道,主上過來看看,知女君在同山,讓屬下摘了這些青橘,送來同山。”

又道,“這一籃是單給女君的,另有九千個,一路井水涼著,鄧德和來福正在營地裏發著,清荷清蓮姑娘也都各有一籃。”

這幾年江淮出產的柑橘總是多汁甘甜,且能保存的時間更長久,連京城裏權貴,都喜歡從江淮快馬加鞭運送橘子過去,價錢實在不低,眼下山窯裏炎熱,這幾車橘子送到,匠人和兵丁人人都能分到兩個,必是高興的。

宋憐唇角彎起弧度,掛心洺州的事,“可傷到人?”

張青搖頭,“是在山裏,沒傷到人,也沒損壞村舍農田,只是主上聽了稟報,掛心河水改了道,原來下游的百姓沒水灌田,過來看看。”

宋憐握著涼沁沁的橘子,想起房內放著的匕首,算算此地離洺州的路程,一來一回兩日也足夠了,便動了心,交代清蓮清荷留在同山,自己去洺江一趟。

張青笑逐顏開,朝二人保證,必護女君周全。

除了江淮的暗衛斥候,福華福壽他們也會跟著,清蓮只單將一支小香囊系在了宋憐腰間,“林大夫給的藥丸,調養身體用的,女君記得每日清晨起來吃,不要忘了。”

宋憐應了聲好,為趕時間便換了騎裝,騎馬過了海滄山,離洺州還有十來裏,微曦的清晨薄霧裏,遠遠便聽見了長笛悠長清遠,她馭馬行快了些,出聲時已不自覺帶出了輕快笑意,“阿宴——”

男子輕袍緩帶,手握玉笛,澹泊恒寧,眉如墨畫,見她下馬來,墨眸裏帶出真實的暖意,從她手裏接過韁繩牽著,“橘子可還喜歡。”

宋憐一個也還沒吃呢,不過不妨礙她心情好,同他道謝,“謝過阿宴送的橘子,還有匠人。”

兩個月前,他便差人護送了五百名匠曹來了同山,裏面個別老師傅,比從京市來的匠曹令還要厲害些。

陸宴聽她話語中帶著輕快,知必是冶煉有了進展,心下亦放心許多,“不必謝,亦是為了江淮百姓,且用新的鍛造法,冶煉出的農具,質低價好,將來農事生產,會便捷許多。”

便不再提這件事。

兩人並行著,走在清寧的青石路上,他手指微動,想似昔年在江淮時,牽著她的手逛遍長街,如今卻也沒有了理由身份。

也未曾去管兩人偶爾交疊觸碰的衣袖,只是溫聲道,“前頭有一間屋舍,你一夜未眠,先睡一會兒罷。”

宋憐搖頭,取出馬鞍旁套著的匕首,遞給他,這是兩個月以來成果最好的幾柄匕首之一,握柄上雕刻雪景,十分適襯他,“給你防身用的。”

她牽著韁繩,輕輕開口,“冊封大典定在夏暑這一日,阿宴你能進京觀禮麽?”

陸宴定定看住她,半晌不言,墨眸裏些許輕快散去,疏影晦暗。

手裏的匕首沈涼,陸宴摩挲著握柄上的紋路,踱步進了亭子,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盞茶,淺飲了一口,方才開口道,“你同李珣的‘關系’目前並未有太多人知曉,何不冊封長公主,不必非得是太後。”

宋憐跟進了亭子裏,在他對面坐下,同他解釋,“太後權柄總要比長公主大一些,且先太子墳冢上書的是未亡人,我年年祭祀,太後的身份,群臣更容易信服。”

她是希望冊封那時他是在那裏的,她也希望在結束後,他能陪她一道去翠華山,看母親和小千。

宋憐道,“不以平津侯的名義,偷偷來便可。”

陸宴握著陶瓷杯盞,見她目帶期許,一時霜落眉宇,黑眸漆墨,“請你的前夫去看你的合婚禮?阿憐,我並沒有你想的這般大度。”

他臉色些許蒼白,如玉的聲音因暗含的冷意似山覆的雪,宋憐怔然,冊封禮和合婚禮本不是一回事,但因為她先太子故人的身份未入宗祠,這次冊封禮和合婚禮便也差不多了。

宋憐稍收回了些往前傾靠的身形,一時沈默下來,與她年少相關的人如今只剩下了這一個,宋憐本也只是想在那一刻,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悅,便好似結親、升官時宴請親朋好友,是她覺得很重要的時刻。

宋憐看著他開口道,“若一年後我有幸奪下北疆,我邀阿宴共渡後半生,阿宴你願意麽?”

心底便泛出潮熱的甘甜,蜜一樣,甘甜裏卻隱著細密的刺痛,陸宴壓住心底翻湧的荷田,看住她一雙杏眸,“你是因為心意,還是因為江淮。”

宋憐開口欲答,兩者皆有,但這分明不是阿宴想聽的,她只這一遲疑,還未開口,便叫他打斷了。

陸宴知她縱是對他有一二分情意,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將手中的茶飲盡,分明是溫茶,卻似灼燒五臟六腑,剜骨噬心,見她心情不似來時輕快,心有不忍,起身道,“前些日子有事回京了一趟,路過翠華山,順便將一卷新得的笑林紀事送去給了小千,新栽了些時令的牡丹芙蕖,她們想必會喜歡……”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痕,只一眼便挪開了視線,“你且回罷……”

他下了臺階,知她還看著他,停住腳步,微微側首,“徐州出產的赤石礦,廣陵一帶也發覺一些,品像同徐州的有些差別,已著人開采,過幾日會送往同縣,希望對你有用……”

“若你贏了,江淮自會交到你的手上。”

旋即快走了幾步,接過王青手裏的韁繩,“送她回同縣。”

宋憐沒請到人,心情有些許低落,後又想著廣陵離這裏不算遠,朝張青問清楚地址,便打算直接過去一趟。

在江淮,和在蜀越沒什麽區別,一是安全,二是她手裏有印信,只要不表明她蜀中人的身份,江淮各州官員她皆可調用。

只她在廣陵第五日,福華來回稟,說找到了徐州鍛造營的地點,在徐州成縣七峰山裏。

這無疑是最好的消息,同山窯的工事不會停,但既知道徐州鍛造營的位置,徐州鍛造營的鍛造法也必須要拿到手。

這樣的地方必定是重兵把守,宋憐調回了林霜季朝,先派他二人,加上福華福壽,去一趟七峰山,探明情況再做安排。

周弋杜錫又來了一次,勸她回京,“這般大批鍛造兵器,鍛造法定是瞞不住的,既已知道了位置,派人盜了圖冊,或者綁了一兩個匠曹就是了,殿下讓臣二人務必請女君回去,有要事相商。”

宋憐算算時間,便也應了。

大周新帝代李氏行贖罪之禮,分封的文書連同邀請北疆諸臣入京觀禮的詔令堆在定北王長治府的架子上,無人翻看,也無人在意。

用不到半月,邀請北疆諸臣進京觀太後冊封禮的聖令送來了,王極拿著燙手,那李濟雖同女君沒關系,但到底亡夫也帶了個夫字,且還是在天下人面前過了路,女君日後需要年年祭祀的。

從那李珣依舊選擇要登基為帝起,北疆府裏的氣溫一日低過一日,王極捏著聖令立在一旁,虞勁埋頭回稟消息,上頭壓下來的目光冰寒陰鷙,“去了洺州?”

虞勁悶頭回答,“這幾年江淮盛產柑橘,平津侯往同山送了九千枚,送去以後,女君去了洺山,平津侯回廬陵府以後,隨身帶著一柄匕首,是同縣工藝。”

案桌上已橫放著一柄匕首,無雕飾,顯得古樸,倒與裴應物的脾性相襯,高邵綜冷冷看著,將這柄匕首扔進案桌旁水景池裏,用巾帕擦了擦手指,眸光漆黑,平心靜氣問,“匕首呢。”

虞勁心知主上這是病癥犯了,凡是宋女君沾手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塊石頭,擱進旁人手裏,女子尚好些,若是男子,必定是抹不平的砂礫,非要把東西拿回來,才能心悅些。

這世上除了主上,沒有哪個男子再能拿到宋女君相贈的禮物。

虞勁悶頭道,“屬下這就去取。”

高邵綜盯著他,眉峰濃重,波瀾不驚的眸底暗潮翻湧,嚴苛冷厲,“偷便是偷,何必說取。”

虞勁這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悶不吭聲的,高邵綜起身,從劍架上取了一柄劍,五指握住劍柄,長劍出了兩寸鞘,他松手後,劍回落,發出金石之音,寒光映照他嚴冷的面容,將這一柄劍給了王極,“把這柄劍送去同山給她。”

那是鍛造營新出的兵器,比先前驍騎營用的還厲害三分,王極欲言又止,卻也不敢多話,接了劍應聲出去了。

到了門口,忍不住小聲抱怨,“平津侯給送的是女君喜歡的柑橘,主上送這樣一柄劍,誰人看了都覺是恐嚇威脅。”

他大著膽子折回去,行禮諫議,“正所謂博眾家之所長,我們需得學習一下平津侯。”

高邵綜眸底浮起諷刺嘲弄,“學什麽,學陸祁閶看似風輕雲淡實則心機城府麽?”

王極被噎住,只問道,“比起江淮,我們長治到底有些荒涼,要種些橘子樹麽?”

如今兩軍對峙,平衡不知什麽時候會打破,至少女君估測得很準,秋收前,北疆不會動兵戈。

高邵綜看向窗外,已是傍晚時分,天際風起雲湧,悶雷過後,電閃雷鳴,潮悶的烈日下,庭院裏綠植一成不變,她去江淮倒如同回家一樣自在,還從未踏足過北疆府。

便淡淡道,“前院栽種一些芭蕉,挖一汪池子,種上芙蕖,後院栽些漿果樹罷。”

王極樂呵呵應是,立時去吩咐人辦了。

窗外風起雲蒸,高邵綜回了案桌前,處理政務,亥時張路進來催滅燈歇息,他回了寢房,也無半點睡意,靠著床榻把玩手裏的琥珀墜,一室清冷。

婚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

納采。

問名。

納吉。

納征。

請期。

期初婚。

柑橘林亭亭華蓋,郁郁蔥蔥,女子挽發金冠,著龍鳳婚服,寬袖金銀線刺繡白鶴牡丹,手持紅結,踏著一地雪白繁華,步步朝他走來,纖細的手指輕輕放進他掌心,她擡眸,莞爾一笑。

天地也失了顏色,夢裏只餘這一人。

是夢,她還未嫁給他,還未有一場他二人的婚儀。

雷聲劈開春末初夏的夜,沈雲遮住星月微光,狂風大作,暴雨傾盆而下,潮濕粘稠的水汽隨風湧入寢房,高邵綜從熾烈的夢裏醒來,周身似乎還縈繞夢裏柑橘香的清甜,風急雨驟的間隙裏,他呼吸平和平靜。

他不是第一次夢見婚儀,便是在夢裏,也清醒著,知道是幻境,並非真實。

回想夢中與她交頸相擁的情形,她似餘霞散綺般靡麗的面容,也並不去管身下已脹得健碩的孽根,起身批了件大氅,取過一卷兵法,卻是半個字也看不進去,想念熬心透骨,浹髓淪肌。

他已不滿足偶爾見面,偶爾親密。

雨勢迅猛,滂沱大雨間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高邵綜劍眉微蹙,擡頭望去。

門砰地一聲被撞開,閃電劃過天際,照亮男子慘白的臉色。

王極踉蹌跨進門裏,腿軟得站不住,噗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著,一身的泥汙。

高硯庭看向上首,聲音制不住的發抖,也帶著血腥氣,“……她出事了……京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