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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撒手【第二更】 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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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撒手【第二更】 涼透。

回京路上路過翠華山, 宋憐停留了一晚,馬車到京城白馬門前,距離冊封大典只剩下了兩日, 李珣領著文臣武將候在城門口。

想是有斥候隨時報著時辰, 遠遠看見車架, 李珣便扔下一幹臣子,快步迎了上來,到了馬車前,探出手臂道,“可算是回來了,你再不來,恐怕要我親自去找你了。”

京城裏留用哪些舊朝京官宋憐是知道的, 只畢竟是故地, 為防萬一, 宋憐暫時帶著幕離, 紗織的遮面影影綽綽, 並不會阻隔視線,李珣身著玄色帝王正服,五章綬帶, 配天子信印, 衣袖上銀龍盤飛, 祥雲簇擁,未著冕旒,只以紫金玉為冠,因著他生得俊秀,這身帝王正服在身,也生出些清雅溫仁來。

他是常規臣子和百姓最喜歡的長相, 城郊官道兩側雖是候著禁軍,但仍然有不少百姓擠在兩側,歡呼陛下萬歲。

京城受閹黨控制數十年,一朝正了清氣,李珣入京後,推出的俱是安民的政舉,又重審這三年經由大理寺、廷尉舊案,待這一批重查完,州府縣上有冤有疑的,也一並重審。

這樣一位新帝,百姓豈有不喜歡的道理。

李珣以太孫的身份除閹黨暴君,進京登基,是占了先機的。

宋憐聽著百姓高呼見過太後,幕離下唇角微微勾起,扶著李珣的手臂下了馬車,輕聲道,“昨日收到消息,北疆鍛造營確實是在七峰山裏,想必不日便有結果了。”

李珣應是,“若非兵器的事有了著落,我也不敢催你回來,這兩日你安生歇息,待典儀過後,正了名,我同你一道去同山。”

李珣是從來都沒稱呼過‘母親’二字的。

宋憐不由看了他一眼。

李珣耳根泛起些紅,有些不自在地瞥了眼遠處的大臣,“算起來你只比我大了九歲,以後人前朝上,我稱呼你為母親,私下便……不稱呼了可否。”

宋憐聽得朝上二字,有些意外,李珣笑得明朗,“近臣皆知蜀中,吳越,甚至能打敗李澤,皆因你的經營,眼下尚有北疆這一個強敵在側,他們並不敢有意見。”

臣子上前見禮,宋憐讓他們都起來,李珣吩咐他們都散了,兩人分坐兩輛馬車,一路駛進皇宮,有仆射官在前領路,車轅碾在漢白玉鋪就的地面,發出細微的響動,襯托得皇宮越加寂靜。

宋憐掀開車簾去看,青磚雕梁印入眼簾,長階綿延,九曲回廊看不見盡頭,同阿宴結親後,偶爾受後宮皇後太後傳召入宮赴宴,今日再看這宮墻屋檐,似乎還一樣,又似乎不同了。

李珣不喜乘坐馬車,在前頭見她正看著中正殿出神,便從馬車上下來了,隨車的清蓮避退一旁,他索性在旁邊跟著,同她說宮裏的情形,“昭陽殿與明華殿毗鄰,與中正殿距離差不多,明華殿我已布置好了,等會兒你看看有無什麽需要添置的,再叫內府安排。”

因著先前要拿李澤做人質,皇宮裏的布局宋憐都清楚,他將內府中書臺布置在明華殿左側,議政用的子殿和中正殿都在最右邊,如此只要她願意,凡有奏疏軍報文書,或是有臣子要單獨覲見,明華殿裏都能聽見。

她可以一道聽政議政。

宋憐沒有拒絕,她上了議政堂,縱然會有些非議,但日久天長,總也會改變的罷。

“多謝。”

待進了明華殿,她怔楞在原地,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處,庭院裏依靠院墻種著枇杷樹和芭蕉木,中庭是切割成九合九的直廊,方塊裏水石清澈,碗蓮半開,聽不見水聲,只聞得見碗蓮淡淡清香,穿過中軸的玉白路,往裏是兩進的院落,廊下掛著六盞走馬燈,靠門的一側吊門上,有一個粽葉編,搭著一個木陀螺,依稀可見一個小女孩舉著粽葉編,在廊下彎著腰將陀螺抽得團團轉。

宋憐看著那陀螺好一會兒,才朝身側已高出她一個頭的李珣輕聲道,“實則不必廢錢財做這些。”

也不知花了多大力氣,竟將這座宮殿修得同昔年東府一模一樣。

相似得好似母親和小千還住在裏面。

李珣並不放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你暗中將東府的宅子買下,這麽些年都安排人看守著,想必是懷念且喜歡的……”

偏頭看她,忐忑問,“你不喜歡麽?”

也還好,上次來京她沒去過宅子,一是怕事情敗露,府宅受到牽連,二是怕想得厲害,觸景傷情,是以每年只是差人修繕照料宅院,沒有進去住過。

但李珣的好意她能理會,如今她雖不是完全自由,卻也有了自保之力,拿到了一些想要的東西。

已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距離那個離龍椅最近的位置,距離也越來越小了。

母親和小千在天有靈,也必定會替她開心。

宋憐心裏輕嘆,又朝李珣道了聲謝。

李珣笑,俊秀的眉目間俱是舒朗的暖意,“你先歇息一會兒,我將各地送來的瑣事批覆完,一會兒來同你一道用晚膳。”

宋憐點頭,“去罷。”

周弋主掌中書臺,所有地州和百官呈遞上的奏疏,都先匯到他這裏,由中書臺的人負責篩選,事關軍政民策的,官員任命調派,會送來宋憐這裏,其餘瑣碎些的雜務,交由李珣歷練著處理,發還中書臺時,由中書侍郎匯寫成奏述,交由她過目便可。

李珣初登基,事事皆需小心,因而近來她雖忙於同山兵器的事,也沒有落下政務,每一份奏令文書都有信兵報送到她手裏過目。

但日後除掉北疆,她和李珣的關系,職權需要重新調整。

或許需要分割一下誰做什麽,誰負責什麽,調整到一個能令兩人都接受,且不會生嫌隙的狀態。

明華殿裏匹配有十二名宮女七名內侍,清蓮雖是覺著人有些多,但想著許是宮裏的規制,便也將這十九人都安排了,負責灑掃的灑掃,管廚房的管廚房,跑腿的跑腿,緊緊有條。

從同山一路到京城,十餘日的路程,身體十分疲倦,加上冶鐵的事有了些眉目,宋憐放松下來,困意便上來了,只是溫泉水泡著,熱意流遍全身,便似叫冬日的暖陽照著,疲乏盡去,她懶洋洋的不想動,游到池子邊,靠著玉階上地榻,闔上眼睛。

浴房側壁點了六盞壁燈,池上霧氣繚繞,今日收到北疆傳來的信報,被高家軍打散的羯王糾集了西邊南於,東邊西胡兩族,攻打河西。

劉同率另外高家軍西出禦敵,宋憐揣度著借機大張旗鼓贈送一批糧食給劉同,用以抵抗外敵的利弊。

利處是皆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看見大周朝廷新帝的誠意,包括北疆的百姓。

弊端則是大周減免賦稅,本身她手裏的糧食便只夠軍糧備用,這次給,數目不會少,便是想從江淮買,也需要大筆的銀錢,或是錦緞兌換。

江淮鍛造營少,匠人也不算多,僅憑那五百人,恐怕短時間內無法產出二十萬江淮軍所用的兵器,更何況陸宴還想要農具,江淮水師不少,船舶上的用具若換了新的鐵器,防禦能力與先前絕不是一個層次,想必他是願意花錢的……

此事運作起來,並不算太難。

宋憐理了理耳側被潤濕的頭發,換了個方向,忽而身體微微發僵,佯做沐浴完了起身,扯了裏衣披上,揚聲喚了清荷。

清荷應了一聲,快步走進浴房,已暗自握住了衣袖裏袖箭的機關,平素若無事,女君沐浴時皆是喚的清蓮,喚了她,便是出事了。

她小心走到女君身邊,暗自觀察,卻並未發現異常,實則這座宮殿改修了以後,屋舍布置極為周正平直,並不容易藏人。

宋憐尋了一周,不見異常,朝清荷搖搖頭,“許是到了新地方,有些不適應罷。”

待穿好衣裳,心底隱隱不安,前頭侍從來報,陛下請她去曲水亭用膳,宋憐吩咐福華福壽把宮殿探查一遍,提了一盞燈,隨前來引路的內侍姜玉去曲水亭。

涼風細細,亭角掛滿燈籠,照得亭子中央亮如白晝。

雖是夏夜的水邊,但因為種滿驅逐蚊蟲的草木,便也清爽靜謐。

李珣已換了一身素凈的常服,宋憐恰好同他商議出糧的事,“我往江淮去一封信,若江淮郡守令同意以糧交換鐵器,我們可派出使臣,將這一批糧食一路從京城送往西河。”

此路遙遠,但她的目的既是為李珣,為大周收買民心,在不耽誤禦敵戰事的前提下,這條路多經過些州府是好事。

李珣點頭應了,“這下換做是誰,恐怕也不好意思對京師發難了。”

宋憐知她這一計必定叫高邵綜一眼看破,但這批糧食,不管他情不情願,都只能接了。

畢竟是,為了共同抵禦外賊,為邊疆百姓的安寧好。

酒香撲鼻,李珣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笑道,“登基那一日滿朝文武敬酒,只差你這最重要的一盞。”

是蘭陵酒。

宋憐原先為學釀酒,練就了一副千杯不醉的脾胃,這幾年喝酒喝得少,滿飲這一壺,必定是要醉的,她見李珣喝得急,便慢慢問著他課業,政務,有不妥的,便分說一二,漸漸的直至月上柳梢。

侍女隨從遠遠候在回廊裏。

清蓮瞧了瞧亭中的情形,自滎城一戰以後,少見女君這樣放松的,便也止住了想上前勸誡的腳步,只朝清荷小聲道,“你在這守著,我去膳房,給女君準備些醒酒湯,否則明日晨起該頭疼了。”

清荷應了聲好,因著今夜女君浴房裏發覺的異常,她便格外專註,周圍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她的警覺。

明華殿裏便有膳房,清蓮走到半路,見一人蹲在回廊石階上,糾扯著一根花臺裏的草木,頗有些苦惱的樣子,不由停了停腳步,“蹲在這兒想什麽呢,來大人。”

來福平時最受不得旁人喊他來大人,平時多少要貧嘴兩句,這會兒卻沒針尖對麥芒,他在想事呢,“姑娘倒是好,沒什麽避諱,現下是陛下還沒有後宮,我和福華幾個可以出入宮廷,等以後陛下有了皇後妃子,我們就進不來了。”

不能隨時找主上,實在很多不方便,他正想要不要去一趟刀房,做了內宦,出入就自由得多,也不會敗壞夫人的聲譽,像眼下侍衛能進來,是權宜之計,時間長了,恐怕朝堂上那些老迂腐要跳將起來了。

就是他朝內官打聽了一下,出了刀房要休養幾個月,這幾月各路事正是要緊的關頭,他不可能躺下,也許尋林流霞要點好藥,好得快些,來福便下定了決心,“算了算了,我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了。”

清蓮不知她說的是什麽辦法,笑道,“女君怎會一直住在宮裏,等後日冊封大典完了,咱們就回同縣了,日後回來,也不常住宮裏,這幾日有些不方便,你們也將就一下罷。”

來福聽了,想問介時那些臣子會願意麽,見老遠處快步過來了一個宮女,便住了口,“我先叫福壽帶我出宮了。”

清蓮點點頭,來福生就一張娃娃臉,幾年不見長年紀的模樣,但手段老練,和萬先生一南一北掌握著雲記的生意買賣,手底下商號十數個,又兼管斥候營處理消息信報,清蓮也是因同他熟,平素才能開開玩笑。

他們這時候出宮,自然不會走皇宮正門。

近前的小宮女往來福離開的方向張望了兩下,臉上帶著好奇和刺探,“這是哪位大人呀。”

清蓮不答,小宮女訕訕的,往她跟前遞了一張信帛,“李將軍在東門等您。”

今日剛進京,清蓮壓根忙不得想起李旋,見確實是他的字跡,便打算先去東門一趟,再回來煮醒酒湯。

兩人足有好幾個月不曾見面,月色下李旋面色有些發紅,他等不及要結親,前些日子先寫信問了心上人意願,得到肯定答覆,又連忙寫信給雲女君,征得她的同意,雲女君已經請周大人做了證婚人,又有太常寺內官專司婚儀六禮。

兩人站在一株松木下,看得久了,月亮下的姑娘悄悄紅了臉頰,李旋握拳在唇邊輕咳一聲,不自在地別開眼,“其實不必記名丘府,我府中母親十分喜歡你,家人也都敬重你,現在這樣也挺好。”

清蓮亦覺什麽身份沒什麽重要的,但這是女君給的,女君說身份有用,將來必定能用,她聽女君的,便沒有猶豫地搖搖頭,“我聽女君的。”

李旋嘆氣道,“好罷。”

又道,“為了慶祝女君歸京,今日陛下放了沐休,也開了宵禁,街上熱鬧得很,還有放花燈河燈孔明燈的,機會難得,不如我們一道出去轉轉,也看看我給你準備的小宅。”

這是清蓮第一次來京城,聽他說了,便有些心動,最後還是拒絕了,“現在的風向是這樣嗎,還沒有結親,男女約著一道出去玩?”

叫心上人誤會成了浮浪子,李旋俊朗的面容霎時脹得通紅,解釋道,“是今日散朝,陛下提醒我,說你沒來過京城,今夜熱鬧,何妨約你出去走走,女孩子都喜歡漂亮的地方,本將軍——”

“本將軍這是奉旨——約你。”

清蓮見他這樣,不由也笑起來,看了看天色,讓他快些回去了,“女君今夜恐怕會喝醉,我需得回去照顧女君,燈改日再看,以後就要常住京城了,有的是機會呢。”

李旋無法,見起了夜風,再舍不得也只好先讓她回去了,“那你回去小心些,我等著去丘將軍家提親。”

清蓮有些害羞,矜持地點點頭,回明華殿了。

亥時末,皇帝由內侍扶回昭陽殿歇息,已是醉死過去,子時禁軍宮人發現走了水,去昭陽殿稟報消息,喊不醒人,福華帶著人滅火,人手不足。

竹制的,木制的屋舍叫火舌舔舐,頃刻間燒成一片,熊熊大火照亮半邊天,火勢太大,拿水滅太慢,福祿要往裏沖,福華一把揪住一個,暴喝了一聲,“這樣沖進去就是死!你死在裏面,也只會助長火燒得更旺!去拿棉被來!拿水浸濕了,浸透!”

宮人連滾帶爬連忙去了,不一會兒取了棉被來,手忙腳亂的浸泡了,福華披上,沖進火房,福祿跟著一道沖進去。

兩人便再沒出來,越來越多的宮人禁軍往明華殿趕,李珣被人用涼水潑醒,連鞋也顧不及穿,奔到明華殿前,看著滾天的火焰,煞白了臉色,不管不顧往裏沖,叫姜玉抱住腿,他習過武,用了蠻力掙脫,甩開人往裏沖。

“阿憐————”

“陛下——————”

“阿憐——————”

木桿從廊上掉落,將李珣砸倒在地,火焰點燃他衣裳,手臂和腿上俱燃起了火焰,他感知不到疼,爬起來還要往裏沖,被兩名禁軍架住往後拖,面前燃燒著的門殿轟然坍塌,宮人侍從連連後退。

待福壽收到煙信,帶著斥候營奔回宮裏,明華殿門前已被燒成了一片廢墟,他見福華福祿不在,清蓮清荷也不在,六名近衛也不在心裏略安心,問了一名捧著水盆呆呆坐在地上的內侍,“請問內官,雲女君在何處。”

那內侍呆呆看著眼前火紅的一片,哇地一聲瘋哭出了聲,“在裏面,在裏面,死了,死了,都死在裏面了——”

福壽腦子空白著,眼前什麽也看不見,也聽不見,腦子不會轉動似的,好半天也沒法理解他說的什麽意思,卻驟然看見廊前已是哭出血淚的皇帝。

福壽下意識就要往裏面去,叫禁軍攔住,“守明華殿的六個侍衛,連帶你的兩個兄弟都進去了,明華殿太大,火勢太盛,他們一個也沒出來,只剩你一個了,你總不能也折在裏面。”

頭暈目眩後,是被扼住喉嚨一樣的窒息,腦袋似被硬生生切成了兩半,叫他七竅流血,禁軍大駭,忙搖晃他,“莫要陷入魔怔,快滅火,還需要你滅火——”

他口裏無意識應著要滅火,要滅火,六神無主四下看著,撿了地上的木桶,去舀水,舀了水就要端著往裏面去,那禁軍見他形如瘋癲,知他是驟然聽了消息,受不得,急忙上前把人扯回,救他一命。

來福帶著鏢局的人沖進皇宮,到了明華殿面前,看著一片廢墟,一具具從裏面擡出來的屍體,奔過去一具具扒著看,找到一個女孩,面容被燒毀了大半邊,他哭了一聲,竭力忍住,又去扒拉旁邊的,是另一個女孩,他跌坐在地上,眼睛裏幾乎泣出血淚來,袖子胡亂擦了兩把眼睛,又去翻找,在最靠右的地方,找到一具屍體,他跪在屍體旁,呆呆看著。

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李珣奔過來,頭暈目眩地看著,那屍體面皮已經半浮卷紅,依舊能看得出原本精致的眉目,熟悉的眉目,他看著,心裏的絞痛叫他站立不住,連連後退,待欲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

禁軍猜這便是太後了,知這樣放著也不成樣子,上前見禮,屏息問,“可要通知太後的家人。”

李珣空茫茫立著,心底似被挖去了一大塊,亦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

聽得禁軍問話,欲要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親人已故,她沒有親人,似乎是拿他當親人了。

他身邊的斥候曾回稟,她千杯不醉,這幾年很少飲酒,不得不飲,也十分適量,從不喝醉。

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才會喝醉。

禁軍見他身形搖晃,忙扶了扶,不敢再問了,聽那來福質問皇宮裏怎麽會走水,怎麽平時不走水,偏偏女君進宮這一晚走水。

明華殿十二個宮女,十一個內侍,除卻兩個在曲水亭收拾東西避過一劫的,全都死裏頭了,也有同姜玉要好的,聽了這人的質問,聲音也尖細起來,“你什麽意思,你這是質疑宮裏有歹人,故意要害太後麽?也不想想為什麽平時宮裏安生無事,偏偏她一來,連片燒起來了,害死這麽多人!還不知是不是災星降世,什麽先太子故人,沒名沒份的——”

他話說到一半,捂著脖頸往後倒退,跌在地上赫赫呼吸,手指縫裏飆出來的都是鮮血,李珣扔了手裏的劍,“誰再對她不敬,這就是下場——”

禁軍宮人皆跪地請罪,李珣道,“這場火來得蹊蹺,斥候營青營擅長探查蹤跡,叫他們來查,傳大理寺卿,廷尉正。”

這是讓兩司署的人都來查了,必定會有個結果,李珣已提不出半點力氣,不去看滿地死屍,也不再跟來福搭話,也不要內侍攙扶,擺擺手離開。

六名侍衛,隨女君姓宋,各自取了喜歡的名字,宋河,宋雲海,宋節,宋道山,宋彥,宋林,是從原先鏢局裏挑選出來,赤營的頭六,來福都熟悉,清蓮,清荷,福華福祿,都死了。

來福看著這十具屍體,到周弋李旋來了,跪行到周弋面前,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周大人,周大人,必定是給人害了,大人你——”

他竟是一口氣沒上來,就這樣要撅了去,又記得不能走,硬生生嘔出口血來,鮮血染紅衣襟,他也不管不顧,只聲嘶力竭,要為女君報仇。

李旋看到了那女孩,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怎會無緣無故走水……”

周弋直直跪著,一時竟是萬念俱灰,他既不想關心為什麽會走水,也不關心以後會如何,若似她這樣才學謀略,品性修養的人也不為世間所容,似清蓮清荷這樣的好姑娘也不為世間所容,這樣忠心耿耿的侍衛也不為世間所容,連同這些被困宮中的宮女侍人,皆死於非命,那這世道還有什麽好的。

還有什麽還爭奪的。

也許太孫並不是真正的真龍天子,這是天道對他們的懲罰。

周弋呆呆坐著,聽不見來福的哭喊,也看不見滿目死屍灰燼。

杜錫來時路上已聽說宮裏發生的事,到了明華殿前,仍就紅了眼眶,勸來福先起來,“先將女君裝殮好,就讓女君這樣躺在地上,要受涼了。”

周弋沒有回答,李旋是個領兵的將軍,待女君尊敬有餘,卻談不上衷心,求他們是沒有用的,但女君和女君的人,不能白白死了,這麽不明不白死了,這杜錫名為直臣,不定也是個欺世盜名的,雖與女君有一二分交情,也靠不住。

他會查。

他需得先去找段先生,段先生頭腦聰明,必有辦法。

來福取過地上疊放的白布,蓋上前定定看著那張面容,害她的人,他是不會讓他活在世上的,便是死,便是再尊貴,他也要咬下對方一口肉來。

對了,林霜和季朝,這是女君絕對可信的兩個人,女君遇害了,兵器不兵器也沒有了意義,來福要寫信,手邊沒筆,倒是手不知什麽時候弄破了,出了許多血,便扯了片白布,寫了幾個字,交給福靈,“送去給段先生,便說女君出事了,請他進來商量要務。”

他這樣是說給周圍的眼睛看的,福靈拿到信,看見裏面的內容,便知道要怎麽做了,要招林霜和季朝回來。

福靈是個內秀的,借著將布帛藏進袖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等路過池子,把布扔進池子裏,等上面血跡模糊開,看不出原來的字跡,才往宮外去,發了信令,召集人手。

張青知宋女君昨夜是入宮了的,晨起在街上聽人議論明華殿大火,當時便有些心驚肉跳,又找了兩個人詢問,也顧不得其它,從皇城東南面翻進皇宮,宮中已是掛起了白綢,人人身著白麻喪服,這宮裏有身份讓闔宮上下這樣的,只有兩個人……

皇帝若是駕崩,皇城早就亂了……

他腦子裏便是一陣眩暈,尋著還燃著煙的地方找去,只見一片廢墟,地上零星灑著血跡,他往停靈的地方,趁著禁軍守備不註意,掠進了靈堂。

裏頭有不少人正忙碌,張青只見來福披麻戴孝,已是駭得手軟腳軟,勉強定住神,將人擄到後院,“是我,張青。”

見他不掙紮,才撒了手。

來福與張青本是一同出自平津侯府,只是當初女君要做生意,看中他這個外院掃地的小乞兒,叫他做個跑腿,他同張青是十分熟悉的,乍見了他,耳竅立刻流出血來,“張青,叫大人來,給女君報仇——女君被人害死了——”

張青臉色煞白,到了發青的地步,“許是女君的計謀也不定,勿要慌了神。”

來福抑制不住,“清蓮清荷死了,女君的屍體在那裏,你去看——”

張青渾身發涼,看著那停靈的地方,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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