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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心悸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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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心悸 信件。

“吾等恭謝先生勞心———”

數十人見禮呼和, 有路過的百姓聽得這是罪定田家,誅斬貪官的司律大人,不由驚呼, 知他今日竟是要離開蜀中, 雖不敢出聲挽留, 也紛紛拜倒行禮恭送。

數百人聲相合一處,驚飛晨鳥,盤旋入雲霄,茂慶掀開車簾看去,只覺滿腹熱血,一時竟起了留在蜀中的念頭,蜀中雖積貧積弱, 卻有騰飛之相, 將來未必不能成事。

只周弋性情耿直, 昨日宴飲, 義憤填膺, 若無人點撥,恐怕五六日尚在氣怒中,哪裏會星夜召臣官出廣漢城郊十裏, 長亭相送。

今日這一樁君臣相宜, 可謂先古聖賢遺風, 必傳為美談,讀書人提起,必心向往之。

先不說那雲氏心智謀算,單就這份沈著冷靜的心性,已是令人心折心驚。

那棋局他同好友苦思良久,未得其果, 她只觀一眼,隨手一撥,竟豁然開朗,棋局已破。

可見棋藝,非但不在他二人之下,恐怕還高出許多。

七年前他曾來過蜀中,茂慶看著遠處晨曦薄霧裏的廣漢城,晨光微曦,撥雲見日,已煥然一新。

只可惜周弋唯雲氏馬首是瞻,棄禮法不顧,皇太孫李珣尚年幼,無兵無權,二人如提線木偶,蜀中真正主事的,是那雲氏。

以段重明心智,豈會猜不到眼前這一幕是那女子有意為之,只越是如此,越令人心驚。

雲氏利用他為蜀中揚名。

他與好友心知肚明,卻也甘之如飴。

段重明整理衣袖,下了馬車,快步走到周弋面前,同他還禮時,倒明白了他堂堂七尺男兒,緣何願意聽憑女子差遣驅使,胸臆間竟沒了昨日怒其不爭的怒意,只是將來雲氏身份另外人所知,他又如何平息群下之臣的謠言。

他依舊想勸周弋莫要兵行險路,只百官面前,無法多言,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與昔日同僚施還大禮,“諸位珍重。”

周弋自蕭瑯手中取過清山茶木枝,雙手贈於段重明,“願先生似這山茶,萬久常青,若先生遇到危困,差人將此木送至蜀中,蜀中必來相救。”

那蜀中至寶木枝枝葉清和,散著淡淡的清香,比之梅竹蘭菊,亦不逞多讓,段重明幾乎要脫口問可是雲氏交代的,但見周弋眉目間尚有些殘存的冷淡,也就不必問了。

他接過木枝,回上得馬車,出去二三裏,掀開車簾看後頭蜀中眾臣,手中木枝似有了燙手的溫度,念及昔日種種,胸臆間扼腕嘆息,到了哀嘆上天的地步,竟是生成了女子。

案臺上放著已解的殘局,兩人相對而坐,各自陷入煩思,沈默不語,連馬車再度停下也未曾察覺。

車夫孫甲只以為又是來送別兩位先生的,只是此人生似神君,威儀不凡,令人不自覺垂首避諱,屏住了呼吸,連手腳也拘謹起來。

他馭停馬車,朝馬車裏回稟,不見應答,並不敢高聲,下了馬車打開了車門,“有位公子要見二位先生。”

那男子帶著睚眥面具,身側一匹天馬矯健沈靜,段重明快步下了馬車,“鄙人正是段勾,公子尊姓,有何見教。”

段重明其人生得端顏俊整,儒雅卻又不失不羈狂放,名士風骨,觀其在石棉、廣漢所做所為,其經濟內政外務的能力,可與張昭比肩,不可謂無才,只是迂腐至此,便枉負了他山居狂士的名聲,亦不過沽名釣譽之徒。

高邵綜開口,睚眥面具後神情淡淡,“先生自詡離經叛道,骨子裏卻得腐儒之輩真傳,迂腐之至,聽聞先生愛蘭高潔,日後恐怕不近此物才好。”

來人生得挺拔偉岸,一身玄黑衣袍無半點墜飾,辨不出身份,氣質清冷疏離,威懾內斂,卻依舊令人生畏,語氣平淡,已是極盡嘲弄諷刺,未留半點餘地,段重明臉色發青,卻隱隱有熱燙羞慚摻裹其中,令他失了往日利口,噎舌在了原地。

蘭花高潔,他敬重愛護,無論雄雌同株,還是單株生花,皆各有妍態,他從不以雌雄為蘭花分高低貴賤,他常以梅蘭喻人,蜀中之事,豈非正好印證他的品性,虛偽醜惡,徒有其表,實則欺世盜名。

只自古陰陽有別,各尊其道,雲氏逆天而行,他不肯與之為伍,何錯之有。

念及此,面上熱辣褪去,略拱一拱手,“禽鳥擇良木而棲,鄙與雲氏道不同,不相為謀,也錯了麽。”

高邵綜聽得雲氏二字,面具下劍眉緊蹙,縱是化名,也是名字,她贈與他黃金千兩洞庭新茶,又與鶴枝相送,當不得段重明稱呼其一聲雲翊麽?

“聽聞先生常翻遍經史子集,為蘭花正雅名,雲翊之才,先生奉其為知己,在下看來,當得起先生稱呼其一聲姓名。”

段重明聽得心中怪異,卻想不出辯駁之詞。

女子之名不揚於外,長於閨中的良家女子,一生裏,除去家人夫君,恐怕再無人知曉,段重明本是因禮法避諱直呼其名,又豈會不知此避諱實則並非出於尊重,而是綱常倫理,在家從夫是雲氏,出嫁隨夫,便是某雲氏。

終其一生,只是某一族,某一人之私產,與牛馬無不同,名不名否,有無字號,便無關緊要了。

段重明何嘗不知個中關節,只這樣的事,是不會思慮,也不必思慮的,面前男子氣度不凡,非尋常人,竟攔在此處,揪著他的話,錙銖必較,言重帶刺,句句不留情面,段重明心底並非理直氣正,便是動了怒,也似惱羞成怒。

便只再拱了拱手,“在下只是離開蜀中,另尋它處棲身,並無錯處。”

高邵綜淡聲道,“先生自沒有錯處,某只是替先生遺憾,先生著書共十三策,《兵論》《法論》《儒釋道》受人敬讀追慕,《博采論》浸築先生心血,落在書肆裏,積滿灰塵卻無人問津,先生深夜研墨提筆時,可否曾催心扼腕,嘆息過良書無人能識。”

段重明怔住,《博采論》寫於七年前,並不承接諸子百家,而是博眾家之所長,亂時重典用法,盛時用律與禮,儒法共存,家國州郡何種境遇用何等國策,細分之下,竟有數十種,尤記得他寫下博采論時,落下一筆,一氣呵成,設想著大周種種國情境況,一一拆解,胸臆間激動彭拜之情,此時想起,亦心悸不已。

豈料書冊出了,無人問津,連他也漸漸忘記曾揮毫潑墨,寫過這樣一冊書了。

如今書肆裏,此書也已絕了跡,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段重明不免對面前的男子起了結交之心,“還不知公子名諱。”

高邵綜打開馬鞍右側木匣,裏面躺著一卷泛黃的書冊,他手指微頓,到底是將書冊取出來了,將書冊遞到段重明面前,“先生不如看看這卷書冊,再決定是否離開蜀中。”

靛藍的書頁能看出保存良好,分明六七年前的書冊,封線依舊完好,只紙頁微微泛黃,段重明接過,翻開書冊,此書耗費他心血,字字珠璣,竟大多每一句後都有註釋增補,引經據典論證他的要義,或有不讚同的,夾雜紙頁辯駁,娟秀的字體下,字字針砭,鞭辟入裏,讀來令人信服。

往後亦如是,段重明翻閱得很慢,字字看得仔細,心潮澎湃,動容動情,“這是……”

高邵綜難得耐心等著他翻閱,“在下與雲翊相識於數年前,此書為雲翊偶然買得,此後愛不釋卷,先生壯志淩雲,與雲翊政見相合,若留在蜀中,君臣相宜,必一展宏圖。”

她極喜歡《博采論》,高平書肆裏偶然買得一卷,或是坐在松柏下,或是半臥榻上,看得入了神,筆墨沾染衣袖也不知,離開高平入京,混在裴應物車馬行裏,大多數東西便都留在了烏矛山山腹。

此書確有所長,讀來亦有受益,他便帶在身側,偶爾翻閱。

段重明怔怔站著,捧著書冊心頭潮熱,心底掙紮猶豫,竟覺此刻竟是遇見生平最難抉擇之事了。

得君如此,夫有何求,只巾幗不讓須眉,巾幗究竟不是須眉。

踏出這一條路,清名必毀。

幾番掙紮猶豫,直至正午當陽,他終是朝男子重重一拜,聲音幹枯艱澀,“承蒙夫人厚愛,重明——”

高邵綜知其言中之意,周周身氣息冰冷森寒,面具後深眸裏暗沈不見光,鄙薄不屑昭彰,毫不遮掩,側身避到一旁,“走好,只望先生莫要後悔。”

短短不過一個時辰,竟有數年之長,段重明潦草見過禮,便要離開。

暗沈森寒的聲音響起,“書冊留下。”

段重明停步,握著書冊,猶豫片刻,折身朝男子鄭重施行一禮,“公子可否將此書轉讓於鄙人。”

以那女子心性品格,既已讓百官相送,便不會再強留,面前男子氣度,亦不下屈居人下的,想來對方與雲翊是為好友,這本書冊是他的私藏罷。

書卷他還未能看完,他確實想留下書冊。

高邵綜不肯再廢話一個字,朝他伸手,段重明只得雙手奉還,臨走倒覺此人全無士子風儀,十分傲慢無禮,先前欲結交來往的心意已悉數散了。

對方失儀,連真面目也不肯露,段重明略拱了拱手,折身離去,上了馬車,聽著車轍聲走出去很遠,眼前依舊是那卷書冊,註解字字珠璣,他反覆咀嚼回味,竟生了種叫停車夫,先抄錄成冊的念想。

沐雲生正在數裏開外的山坡上賞景,手裏攆著的是一根青葙草,兩月來青葙草的故事傳入了京城,一對詩書人家的男女自幼定親,卻因家族升遷調度南北分離,分別前二人以青葙草為信,立下誓言,最終修成正果,故事平淡乏味,並無波折,卻寓意美好,自蜀中來的青葙草成了時興的物件。

男子贈與青葙草聊表寸心,夢幻的淡紫色亦頗得閨中女子的喜愛,除了青葙草花束,還有布莊衣料,繡莊繡品樣式,連青葙草香膏也都有了,蜀中各行各記賣出去的商貨,其利之豐厚,不能不叫人側目。

他讓人一查,也就知道這件事同雲府宋女君的關系了。

此時見那段重明離開,便從山石上躍下,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草漬,走至照影身前,一邊用扒來的嫩葉餵照影,一邊斜睇著好友的手腕。

此人身著箭袖武服,通身看著並無墜飾,只是衣袖遮蓋下,右手手腕上系著兩串琥珀石,一枚裏巖崖青松,孤高和寡,一枚裏鑲嵌著女子的耳珰和青葙草。

若非他習武時摘下放置一旁,恐怕還不能得見,沐雲生見他蹙著眉,將書頁撫平,周身氣息寒冽,生人勿進,一時無言,“不過一卷書冊,那段重明想要,你給他了又何妨。”

他只當是尋常書卷,給了便給了,恐怕那段重明亦沒想到,區區一冊書卷,竟也要不來。

將來若再想招攬此人,記起這一樁事,也絕無可能了。

沐雲生不由打量身側散著寒意的人,此人到蜀中以後,當真任意妄為了許多。

高邵綜將書冊放進木盒,周身因不虞愈加沈冽,收好書冊,翻身上馬,心中郁結始終不散,馭馬前吩咐沐雲生,“你以定北王府的名義,往羅曾處去一封密令,倘若那段重明茂慶當真進了益州,欲拜在羅冥門下,秘密扣下二人,關進天牢待命。”

沐雲生吃驚,一時倒仿佛聽了天書,“這兩人是名士,女君招攬不成,亦有胸襟氣度送別二人,你原先便不想用這兩人,如今他不肯投定北王府門下,只願去益州,你又何必下殺手,此舉實在有失君子風範,落在下乘了。”

高邵綜並不理會,照影擡蹄,沐雲生拽住韁繩,“你到底怎麽考量的。”

高邵綜一語不發,並沒有什麽考量,此舉對北疆有害無利,只不過他看不慣段重明茂慶二人罷了。

沐雲生忽而呆住,“莫非你是為宋女君,你——”

高邵綜不悅,“你聽令照做便是。”

扣下段重明茂慶只是小事,沐雲生卻收了平素玩世不恭,凝重了神色,“段重明與茂慶只是其中之一,世人眼裏,女子當相夫教子,將來她必遭口誅筆伐,你扣得下段重明茂慶,扣得住天下人麽?”

高邵綜看向遠山,眸色漆黑深暗,馭馬回城,“準備撤回北疆。”

宋憐收到福壽送來的密信,看完後薄紙點燃燈火,化成灰燼。

福壽待命,見並無吩咐,忍不住擡頭,“屬下查過,確實有匠人出入青弘巷,那匠人雖行跡隱蔽,可畢竟要帶工具方料,料鋪裏名目對得上,貨量卻少了,去向不明,老丁頭所言,恐怕是真的,夫人需早做打算。”

宋憐嗯了一聲,福壽安了心,行禮退下了。

門被輕輕關上,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宋憐在案桌前坐了片刻,心底並未思慮太多,繼續處理政務,傍晚青弘巷有人府外求見,宋憐知是高蘭玠差人來請,並不十分想去,讓清碧以她有事要忙,脫不開身推拒了。

清碧卻又進來帶話,“那人說季公子備下了女君愛吃的榛果,家中幼鳥亦惦念夫人,請夫人過去用晚飯,酉時夫人再回雲府便是。”

宋憐猜來請人的不是王極,就是那與來福性子相似的定北王府隨令張路,她略想了想,吩咐清碧將人請進偏房等一等,自己起身去沐浴更衣。

半個時辰後,風袍遮掩下的衣裙輕薄柔美,精心打理過的妝容耀如夏夜星辰,唇色瀲灩,黛眉淡掃,雲鬢華顏,甫一下馬車,進了青弘巷的院落,解去鬥笠風袍,正於階前張弓射箭的人驟然停住,似乎連呼吸也凝滯了,大步跨過來,解了他風袍將她遮掩得嚴實,將她攬進懷裏,臉頰壓在他肩下,便連面容也不露分毫了。

“都退出去。”

“是。”

有一點幾不可聞的動靜,院子裏守著的護衛斥候退了出去,宋憐靠著他肩頭,片刻後被拉開少許,他擡起她的臉,指腹輕拂過她臉頰,似流連她略施薄粉的容色,深眉邃目深不見底,吻自她額間落下,眉,眼瞼,臉側,鼻,唇,流連她耳側,咫尺間心臟沈穩有力,顯然是極喜愛的。

宋憐墊了腳尖,自玄黑風袍裏探出手臂,茜色水袖滑落,光潔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頸,與他交--吻,直至唇--舌些許刺痛,方才往後仰了仰頭,避開他追尋來的唇,靠著他肩,恢覆著急緩不平的呼吸,清麗的聲音因溫軟染上綺色,“蘭玠我餓了。”

她眼尾帶著淺淺薄紅,一雙杏眸盈盈脈脈,軟柔瀲灩,身似無骨,疾風驟雨的吻漸漸和緩,他一把將她抱起,進了內苑,並不叫她腳沾了地,將她放在榻上,替她脫去鞋襪,聲音低沈暗啞,“你昨夜飲酒宿醉,今日必是累乏,先歇一歇,我去給你做蓮子羹。”

早年學釀酒,嘗得太多,喝得太多,她早已不會醉了,些許累,卻也還好,宋憐斜靠著榻上迎枕,他寢具簡單,通常一席薄被下,連軟褥也不鋪,只自她來了以後,鋪置軟和,迎枕軟枕皆會用到,一應備得齊全,全然沒有她不合心意的地方。

宋憐斜靠著迎枕,看向他,“蘭玠把窗戶打開,這裏當能一直看見你。”

茜色衣裙水袖散在玄黑床褥上,妍態麗色,是盛放的姝容,她若刻意溫柔蜜意,恐怕無人能招架,高蘭玠知她越是如此,心裏恐怕越是郁結,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片刻後方才起身,“那段重明不識擡舉,自要承擔後果,你不必再掛懷。”

宋憐本是被他說的渾話逗笑,後聽他說有後果要負,不由怔住,從迎枕上支起身體,“什麽後果,蘭玠做了什麽。”

他出城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數年前陳雲便提議招攬段重明,高邵綜去了,只是大約已有陳雲張昭,去了段家,段重明不在家,他便回了長治。

段重明多智,又怎會看不出襄王無意,前往段家,也只為全他段重明山居狂士的名聲,這些年雖游歷大周,卻從未踏足過北疆。

高蘭玠不會招攬段重明,北疆已有陳雲張昭,段重明也絕不會投誠北疆。

她便也不擔心段重明茂慶會為北疆所用。

他去攔截段重明,也必不會是想招攬。

他曾說在蜀中一日,便以蜀中利計一日。

宋憐目光落在他些微緊繃著的下頜,心底泛起的漣漪微熱又冷卻,他不會一直待在蜀中,總歸會回北疆。

又忍不住輕聲問,“人各有志,不必為難於他,二人在蜀中出了事,於蜀中來說,弊端遠遠大於利益,去了益州也好。”

高邵綜垂首看她,“他已知曉太孫李珣正是蕭瑯,你不擔心麽?”

宋憐搖頭,“段重明絕不會效力於朝廷,此事洩露給誰,只會壯大朝廷的實力,此消彼長,段重明不會無的放矢。”

這是她能放走段重明的原因。

高邵綜清楚其間因果關聯,只依舊不想二人過得太舒坦,他錯開視線,神情寡淡,“北疆對羅冥施壓,羅冥會扣下段重明茂慶。”

宋憐怔怔看他,已是看不透他,此舉絕非明君所為,他對她,並不是不好。

她怔怔望著他失神,似已魂游天外,高邵綜指腹輕觸她頸側肌膚,便不想將她獨自留在這裏,想他不知道的事,亦或是他不知道,不願她想的人。

他重新取過風袍,將她裹緊,抱起一同去廚房。

宋憐想下來,他不讓,便也不掙紮了,只是問,“信令已發出去了麽?”

高邵綜停步看她,“你要為他求情?”

那段重明出言不遜,她竟半點不動怒。

一時便起了疑竇,看著她的目光霎時幽冷,昔年高平時,她讀得《博采論》,當時便朝他打聽過段重明其人如何,心向往之,如今得見了真人,雖是年長些,卻也是端俊的樣貌,秉性另類,難免恃才傲物,狂放不羈,亦有不少女子心儀他。

圈著她腰的手臂收緊,眸底寒冽,盯著她,並不錯過她一絲神色,“段鉤雖沒有妻室,只再年長幾歲,足可做你的爹了,你也看得上。”

宋憐聽他說得不堪,心中氣怒,又心涼失意,豈不知段重明茂慶不肯留在蜀中,沒有男女大防,怕損毀清譽的原因。

男子招募男子,無人揣度傳謠,換了身份,謠言自起,她同周弋有親眷之名,尚有人浮想聯翩,更勿論其他人。

一時倒像昨夜飲下的清酒湧進心底,灰心徹骨,被他臂膀圈住,便微闔了眼一動不動,連呼吸也幾不可聞了。

心口被溫熱的水漬沾濕,灼燒的溫度直透進心臟裏,似利箭,高邵綜腳步猛地停滯,見她面色蒼白幾近透明,頓時後悔失言,擁著她手臂緊了又緊,松開了些,開口道,“……抱歉,是我失言了,阿憐從不與臣僚沾惹,不會同段鉤如何。”

宋憐知世事如此,不是高蘭玠,也有旁人揣度,她要拿一樣東西,便要付出一些東西,若事事放在心上,受不得流言蜚語,又何必要去做這些事。

只是她不畏懼,清流名士卻畏懼,段重明只是其一,也許究其一生,她也無法似高蘭玠一般,尋得陳雲、馮唐、張昭、劉同、陳武、梁翼這樣的名臣良將。

但段重明茂慶只是第一次。

她尚且沒試過第二次,第三次。

豈能此時言敗。

終是平覆了胸臆間翻起的郁積,再睜開眼時,杏眸裏水色已淡去,鼻尖嗅到爐上溫著的果湯,偏了偏頭,朝擁著自己的男子軟聲道,“我想吃這個。”

本就是給她做的,高邵綜嗯了一聲,卻不肯將她放下,只換了單臂,依舊箍著她的腰,單手揭開爐蓋,盛出山果羹。

荔肉晶瑩剔透,清枝甘甜,宋憐肚子餓了,想自己端來吃,他卻擁著她在案前坐下,“我餵阿憐吃可好。”

今夜自見面以後,他便不肯撒手,宋憐眼睫輕顫,並未反駁,含下他遞來的湯勺,放了許多山蜜,混合果子的清甜野香,宋憐喝完,直至最後一口,他放下碗盞,已密密吻來,被抱回臥房,已是情--熱。

榻間鳳顫,從廚房撈來的兩枚山果從玉白的指尖滑落,掉在榻裏側,身體被推往高處,懸而不落,她一半陷入酡顏醉夢裏,一半尚掛高著,遲遲不得意。

積高的雪不得消解,她難耐出了聲,見他不曾來捂她的唇,讓她出聲,便知這院落周圍的守衛當是全撤走了。

她越加難捱,提腰去貼他,被制住,熾烈的溫度自後背落在頸窩,他聲音低沈微啞,卻似乎恢覆了些昔年蘭玠世子聲音裏的冷冽,古玉落入幽潭,清冽冽的,又沾染暗色,令她背骨軟如泥。

說出的話卻叫她神志清明了兩分,“雖不能有婚儀,但阿憐可同我寫下婚書,阿憐如今以雲翊為名,宋憐兩個字絕不會出現在人前,我絕不會將此事告知於人前,且阿憐以宋憐的名義同我寫下合婚的婚書,縱有一日旁人知曉了,也同蜀中基業無關,無需婚儀,只需一紙婚書,阿憐同我,告祭天地日月即可。”

他唇在她左側春日軟雲輕輕落下一吻,言語間雖有詢問,一手卻是已經取下了榻裏側絹帛,狼毫筆落入她發顫的指中,一同握在他掌心。

定了親、結成夫妻的人便是家人了。

與旁人絕不相同。

宋憐不肯,卻又知此人溫和時亦只是看似溫和,這是第二次同她提起婚書,她恐怕再難搪塞過。

身體裏吊高著的難捱令汗珠凝結滾落。

宋憐似游動的魚,能動的腰尾小幅動著, 去吻他,他並不避開,只是若即若離,不肯相與,宋憐難受欲要自己動手,被鉗制住手腕,似沙漠裏即將渴死的魚,只得轉頭看他,他以為有了婚書,將她帶去北疆,她便會同他琴瑟和鳴,恩愛似夫妻了麽?

便開口道,“有一年生辰,阿宴曾朝聖上遞了奏本,請了養病的沐假,實則是同我在溫泉山莊廝混,足有兩日,我性浮浪,我的夫君必如阿宴——”

榻間迤綺的氣氛散盡,他溫和的外皮退下,盯著她森冷冰寒,漆濃的眸底漫著殺意,手掌已圈住她脖頸。

宋憐手指握向榻裏側,卻驟然被他握住,旋即被翻轉,疾風驟雨落下,蠻力攪擾。

他明知她是故意言語相激,不肯許下婚約,卻似因她的話梗刺在心,筆墨絹帛被掃於榻下。

她受不得出聲求饒,他不肯放過,她數次失去意識,又不敢當真睡去,用了那兩枚山荔枝,昏睡醒來,看寢房案桌上滴漏,知已是第二日傍晚,屋舍裏還是原來的陳設,不由略松了提起的心神。

他擅醫毒之道,她想讓他昏睡,唯有故技重施,她從廚房拿的兩枚山果,用她帶來的果子替換了,情---熱時餵給他吃,他並未起疑,若非如此,只怕她當真要死在這裏,死在這張榻上。

宋憐並未立刻起身,躺了片刻,手指搭上他脈搏,輕聲喚蘭玠,不見反應,又傾身去吻他,確認他睡得熟了,屏了屏息,輕輕挪開睡夢裏依舊箍在她腰間的臂膀,撐起身體。

去取衣裳時,手臂竟難擡起,想起昨夜,骨軟意搖,身體歡愉之至,她同他是極契合的,只是若沈溺癮病,等著她的只有萬丈的深淵。

她起身下了榻,在榻邊立了片刻,不見他醒來,也不穿鞋,緩緩挪著腳步,視線在寢房裏環顧一周,不見異常,挨著博物格案架尋找,大約過去兩刻鐘,取下一卷輿圖後,墻壁後頭露出空蕩的暗格,宋憐看了眼窗外,口裏發出些綿長輕吟,那似欲近前見禮的身影猛然止住身形,旋即轉身,似火燒了般落荒而逃。

她在這間寢房藏有煙信,高蘭玠或許知,或許不知,也許知曉,只是放任不管,今日卻是用不上的,宋憐擡步進了密室。

在住處底下挖開地道,大抵是國公府代代相繼的傳承,數丈長的暗道並不逼仄,兩側如同國公府暗道一樣,裝有能照明的鐘乳石,一路往裏,到了一處空曠寬敞的曠地,裏頭並無兵械,也無金銀糧草,只有一輛外觀華麗的行商馬車。

是四駒馬車,行商可用最高的規制。

馬車足有三五丈長寬,從外看並無異常,宋憐停在馬車前片刻,一時竟擔心從裏面看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被捆縛著的,成為威脅她籌碼的人。

阿宴,雲秀,亦或是林霜,清碧清荷。

不可在這裏多待,宋憐掀開車簾,馬車是空的,除卻案桌書閣棋甕一應布置,並無異常。

那匠曹擅做囚困人的囚牢,若只單是一輛尋常馬車,高蘭玠用不著藏在這裏。

她下了馬車,看了一眼馬車外觀,重新回去,在側壁尋找機閥,打開棋甕後,車壁豁開口子,掀起簾幕,裏頭露出的鐵柵欄四方形,高有丈半,寬兩丈,鋪就她慣常喜歡用的軟褥,右側櫃格擺放書冊,兵名法儒閑雜州志應有盡有。

又有上等榛果,裝在瓷白銅盞中,已悉數去了皮,露出白皙香甜的果肉。

四角懸掛鐵鏈垂下,連著的一對鐐環上包裹有軟和錦緞,從囚牢底穿出的環扣小些,關在這密室馬車裏,一路上縱是遇到搜查,也聽不到她弄出的半點動靜,她被鎖住手腳,縱有一百倍逃走的計劃,打不開鎖鏈,也回天乏術,無計可施。

長寬不到兩丈的囚牢,倒像是勒住她脖頸的繩索,宋憐呼吸困難,赤著的腳底冰涼,定住神用衣裙擦去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跡,仔細查看過並未有遺漏,合上機閥,將棋甕恢覆原樣,擦去指印,回了密道口,停住腳步屏息感知外頭,並無動靜,方才折身出去。

屋裏一切如常,博物架上她放置的發絲無人動過,宋憐將書冊放回原位,走去妝臺前,鏡子裏的面容蒼白無色,唇幹裂,她常以妝容遮掩樣貌,在他這裏歇息的多了,他冷硬空曠的寢房裏,便添置了許多她要用的東西。

宋憐補了脂粉,脂膏清淡的香氣遮掩住些許桐油味,檢查過衣裙發絲並無異常,重新回了榻邊,看他睡夢中俊美清貴的容顏,那匠人數月前出入過青弘巷,也許他已經歇了心思,改了意願呢。

這是她第一次看他睡夢中的容顏,依舊沒有一絲瑕疵,熟睡中依舊帶著疏離冷硬。

宋憐解開衣裳繩結,踩上榻,坐在他腹上,未著寸縷的身體輕動著,垂著眼睫看他,等著他醒來。

悍野蘇醒,高邵綜醒來,睜眼握住她軟如柳枝的腰側,幾乎欲將她嵌進骨髓裏,“阿憐……”

宋憐眼睫輕顫,朝他輕聲道,“再有幾日便是清明節,我想念母親和小千,小千和母親恐怕亦惦念我,我想回翠華山看望他們,卻不放心蘭玠在蜀中,蘭玠可否明日起程回北疆。”

在蜀中,他沒有動手的機會,想要將她關進囚牢,只有在進京的路上,亦或是從京城回蜀中的路上。

他若就此回了北疆,她便做不知匠曹和囚車的事,待他一如往常。

高邵綜停住,擡首看住她神色,握住她腰的五指收緊,“怎麽,不是說伯母曾意屬同國公府結親麽,我不能見外家和妹妹麽?”

“不肯過六禮舉行婚儀,不肯寫下婚書,不願讓我去翠華山,你當我高蘭玠是什麽。”

那聲音裏已含無盡的怒意痛意,冷厲了神色,已不肯同她盡歡,將她滑落肩頭的衣裙拉好遮住,系上扣結,便握著她的腰這麽將她提到了一邊,起身穿衣,約是擔心怒起傷了她,動作克制,不願再同她待在一處,理好衣裳,已冷厲了神色,看向她冶艷的容顏,再無半點情意憐惜,“去往北疆的路與回京同程,夫人何時起程回京,我何時起程回北疆。”

他衣衫穿戴整齊,折回放下簾幕,未有一言,也未看她一眼,推開門,宋憐喚住他,看著他背影輕聲說,“段重明的事我雖然傷懷,卻只是片刻的,並沒有太放在心上,縱然將來無人肯追隨我宋憐,我受盡天下人唾罵,口誅筆伐咒罵於我,我亦不會在意的,蘭玠無需因此為我心焦掛心。”

他轉身看她,眸底深暗,盯住她,片刻後方才緩聲問,“為何忽然說這些。”

宋憐知他敏銳,斂下心底細密的痛意,搖頭道,“無論如何段重明與茂慶畢竟對蜀中有不小的功勞,不肯留在蜀中,並沒有什麽錯處,蘭玠不必為難他們。”

她越是求情,高邵綜越不想放了段重明茂慶,這樣陰鷙晦暗的心念卻來得毫無理由,他閉了閉眼,只道,“並不取他二人性命,只是關上半個月,自然就放了。”

宋憐握著床柱的指尖因用力泛白,半個月十五日,恰好剛過清明,若她當真被擄掠去了北疆,此間一切,無論是蜀中還是益州,皆與她再無幹系了。

指尖似被榻柱木刺刺到,是鉆心的痛意,淚意頃刻盈滿睫間,又很快隱去,宋憐開口道,“我倒並非因私情替段鉤茂慶求情,只是關著二人又放了,並沒有什麽用處,周弋已做下二人有難,蜀中必來相救的承諾,蘭玠扣住段重明,不如放了茂慶,介時他必帶著清山茶前來蜀中求救,那段鉤與茂慶皆是知恩圖報之人,日後必盡心竭力效力蜀中。”

那羅冥本性搖擺不定,首鼠兩端,絕不敢在此時開罪北疆,若有心害了二人性命奉承北疆,也不無可能。

宋憐手指壓著廊柱,段鉤茂慶出了蜀中,死活與她無關,她卻不願其裹挾進她的男女私情,受她私情牽連,前途未蔔,性命不保。

若如此,她宋憐豈非當真禍於內宅,難以成事。

若高蘭玠不肯放人,她便設法營救,她只是不明白,他明知她不會同二人有任何私情,卻依舊針對兩人,不肯輕易相與。

高邵綜厭她無論何時何地,皆冷靜沈著的模樣,似乎這世上,除卻權勢與陸祁閶,已無人能打動她,卻也再無扣下二人的理由,應了一聲,踏出房門前,情緒莫辨,“我知那雲秀生得與小千有三分相似,你待她與待旁的婢女不同,此去翠華山,不防帶上,妹妹知曉你如今有人相伴,想必也會安心開懷些。”

宋憐指尖收緊,並未應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喚了他一次,“若蘭玠肯今日起程回北疆,我願意同蘭玠告祭天地日月,起誓此生往後,再只有蘭玠一人。”

高邵綜猛地轉身看她,深眉邃目間情緒繁覆,有喜亦有駭人,掙紮之色卻只一閃而逝,片刻後歸寂於無,一語不發,大步離開了庭院。

宋憐緩緩坐回榻上,心涼透底,片刻後收整衣衫妝容,重新帶上幕離風袍,打算離開了,到了外院,卻聽得有碗盞觸碰的聲音,竟是他挽著玄黑的袖袍,露出半截手臂,正熬荷葉粥,見她出來,眉心蹙起,“用些粥再回。”

宋憐已一刻也不想同他多待,縱使是落魚山時,她亦從未後悔過與他相識,那馬車囚牢鎖鏈浮於眼前,卻只願此生從未遇見他,從未與他相識,糾纏不休。

她眼睫輕垂,怕眸裏厭色露於人前,只做是尋常一般,上前用湯勺舀了清粥,略晃了晃待涼,往口裏送去,荷葉色鮮,伴有春筍清脆,粥湯清爽可口,她本該喜歡的,入口卻淡而無味,她勉強喝了一口,手臂重得握不住湯匙,只得放下,攏了攏肩上的風袍,朝他道,“我吃不下了,周弋雖知我這兩日沐休,但已經兩日未歸,要去翠華山,許多事需提前安頓,我就先回去了,定在三日後起程。”

高邵綜知她原是定下五日後出行,聽她如是說,不由問,“為何提前了,此去京城,五日後起程已是足夠了。”

宋憐想明日便起程,如此可早日了結此事,不必再同他虛與委蛇,但安排一些事需要時間,宋憐開口道,“我同你無名無分廝混著,確實要氣得母親跳腳,想著提前一兩日去了翠華山,在母親和小千的墳前過了禮,也算正了名份,蘭玠若願意的話。”

她霎時被擁進了堅實的胸膛,他心如擂鼓,許久方才平覆,宋憐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心底沒有半點波瀾,越過他寬肩看向遠山,待時間差不多夠了,往外掙了掙,“我該回去啦。”

他並不松手,下頜壓在她發間,眷戀摩--挲,“既還有三日,何不如搬來這裏同住,我可幫你處理蜀中政務軍務,絕不會徇私,以此圖謀北疆利益,你不必這樣勞累。”

宋憐實則很想知道他將她帶回北疆以後,會將她關在何處,又會關她多久,一日兩日,一年數年。

卻也沒有必要知曉了。

她如往常一般,在他懷裏蹭了蹭,聲音溫軟,“何必搬來搬去費力,三日後同路少則六七日,多則十餘日,同寢同食,這幾日還是安心處理稅課的事為好。”

高邵綜擁住她,不再阻攔,只抱了許久方才松了手,“阿憐還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都告訴為夫,上天入地,但凡能尋得的,為夫必為阿憐尋到。”

他聲音低沈清冽,宋憐朝他莞爾笑了笑,想了半天,方才說沒有了,折身出了院子,清碧正靠著車架犯困,被推了一下驟然醒來,有些錯楞楞的,對上一雙有些泛冷的杏眸,一時心悸,再去看時,那冷意已不見了。

清碧心如擂鼓,不安地駕車,夫人待她們從來溫和,從未這樣冷待過,見她們犯困將她們推醒更是從未有過的事,一時心裏忐忑,幾乎錯亂了神志,走錯街道。

放下車簾宋憐方才靠著車壁緩緩闔上眼,雙手攤在膝上,再無力擡起,馬車回雲府足有半個時辰的路,她卻覺有些短,馬車直接駛回寢院,宋憐支開清碧去采買路上要用的吃食用具,福壽呈上從安岳送來的消息。

宋憐從暗格力取出一份輿圖,鋪陳案桌上,足有丈長,主繪從廣漢至翠華山沿途山勢山脈,河流溪谷,她每年皆要去翠華山數次,自是不敢不小心,一路有何山有何水早已爛熟於心,但高蘭玠亦知她的境況,劫持埋伏的地點必然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防備之外。

宋憐目光落在輿圖上,一處處沈思斟酌。

前有定北王同平津侯、平津侯夫人糾葛在前,落魚山大火的事坊間說辭不一,但那時福壽還只是街上行乞的乞丐,亦聽說過了,近日查到青弘巷潛伏有北疆斥候,那季朝季公子,竟是定北王,他心中翻起的驚駭無法用言語形容,對夫人的身份便有了猜測,他心中敬畏更甚,幾乎與來福一樣,令行禁止,絕不再多問一句了。

只他雖未曾同北疆軍打過交道,也知北疆軍威名,來福自安岳送來的信裏,也足以讓人心驚了。

不由出聲勸,“今年不如不回京了。”

宋憐搖頭,一則她不可能一輩子受高蘭玠牽引,他在時,她便不得動彈,哪裏也去不了。

二則北疆軍潛伏蜀中,且不提暗藏的隱患和變數,便是為監視探查這些軍將的動向,便要花費她數倍乃至於數十倍的物力人力,早一日解決此事,早一日脫出手來。

宋憐垂首沈思,福壽安靜候命,待兩個時辰後拿到密信,方才問,“老丁頭說,是那人許下夫人諸侯王妃的諾言,並且承諾絕不傷了夫人,他才劫下江淮送來的信件,讓清碧姑娘傳主上行蹤消息的,當如何處置。”

從在平陽侯府起,宋憐鮮少叫身邊的人背叛,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這一對父女甚至算不上背叛,只是已道不同,清明節以後,不宜再留在雲府,宋憐想了片刻,方才開口,“這次我帶清蓮,清碧清荷留在府裏,過幾日收到來福信報,送他們北上去長治便是了。”

福壽應是,行禮退下了。

有些信是送到老丁頭手裏,有些是府門婢女嬤嬤收的,另有四五封,只在鋪子裏便被截獲了,最終悉數送去了高蘭玠手裏。

只不知信還在不在,又寫的什麽。

只無論寫的什麽,於她來說都沒有了意義。

指尖押了押眉心,宋憐重新將輿圖拿過來,靜心沈思,高蘭玠智計無雙,又多年領兵禦敵,南征北戰,數起數落,想從他手中取勝,恐怕不容易。

書房裏燈油添了三五次,宋憐並不敢懈怠,困極累極,亦先將圖冊書墨收好,令人在外守著,伏案歇息片刻,醒來反覆推演,幾乎所有的可能都要預測到。

又有蜀中官員升遷考校的事要處理,她諸事忙碌,烏小矛前來捎信,來回飛得累了,索性停在書房窗沿打盹,不肯再離開。

宋憐卻知分別再即,不願它再在雲府多待,雖探不出手驅趕它離開,待它卻不似往常親昵親近。

幼鳥極通人性,不過片刻便似有察覺,撲展著翅膀繞著她盤飛,啾啾叫著,似離開母親的幼鳥,聲音焦急淒厲,傷心怒惡,清蓮備下的山食果肉一應不肯用,只展翅立在窗邊,她若忙碌,它便當石雕的海東青,她但凡得了閑,從文書信報上擡首,它必定啼鳴,漸漸撕心裂肺,聲音亦啞了。

它尋常每日進食五次之多,喝水兩次,戲水沐浴兩次,自第一次朝她怒吼後,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喝,也不外出,似要絕食而亡。

宋憐心裏惦念,夜裏不得安眠,三更時睜開眼,見它耷拉著翅膀,依舊站在榻前,奔去窗前看,見它依舊水米未進,一時停住,心悸難受,用手指抓著心口處衣襟,片刻後那陣心悸過去,方才回身去看那幼鳥。

它與人相處時日居多,此時翅膀雖無力,卻用喙叼著一只軟鞋,噠噠走到她跟前,放在她腳下,仰頭看她片刻,扭過身體去,飛跳上案臺,看了一眼裝吃食的碟盤,又扭過腦袋去。

大約才想起還有另外一只,又飛下案臺,將另外一只也叼過來,如此往覆兩次,竟似耗光體力,站立不穩要從窗欞前墜下。

宋憐手指扶著案桌邊,將它接來懷裏,它睜開銳利的眼,翅膀在她懷裏撲騰,起初煽得她手臂微痛,後頭漸漸歡悅起來,似忘記了她先前的罪過,往她臂彎裏鉆,不會餓似的,從她左邊手臂往上,走至肩頭,從肩頭偏倒著身體,勾住她交疊的衣領,一點點挪去右邊,從右肩走至她右臂,到了右邊掌心,再回來,來來回回,一雙黑曜石清澈透亮的眼睛,一直望著她,分寸不離地看著,皆是依戀喜歡。

宋憐抱著它坐下,取過山果餵它,幼鳥小幅度撲閃著翅膀,叼住山果,歡欣歡喜,肚子裏發出咕咕咕的聲響,它也不去銜食,只張著喙等著她來餵。

待吃飽喝足,便用喙銜著她衣袖,雙爪抓著她裙幅,心滿意足睡去,宋憐抱著它,怔怔看著外頭山月出神。

高邵綜從廊外進來,便見她抱著幼鳥坐於窗邊,對月出神,眸裏妒色一閃而逝,也並不進去,隔著窗欞淡淡開口,“同在廣漢城中,相隔不過三條街,兩刻鐘的路程,竟三日不得見,白日想見你,亦事務繁忙,連一盞茶的功夫也抽不出,我實不相信阿憐所言,此生只我一人是真的。”

那日她離開,他始終覺得有何處不妥,甚至疑心她因段重明茂慶受挫,念起陸祁閶的好,丟下蜀中基業,要往江淮去,明知不可能,亦忍不住數次令人查探,他需知她每時每刻在何處,做著何事,見了什麽人,方才稍安了心,夜裏立在她院墻外,她書房裏燈亮了一夜,他亦站了一夜。

雖只有一府之隔,想見她,卻並不容易。

那幼鳥察覺他來,睜開眼睛,略動了動翅膀,算是打過了招呼,重新睡了過去。

他多看了一眼,目光凝滯,“它因何事動怒,不肯進食。”

宋憐心驚,勉強提了提神回他,“只是想著你回了北疆,它同你一道回去,與我分別了難受,昨日便不理它,不想它這般聰慧,寧願餓著也不肯回去尋你,我……”

她低下頭,心生歉意。

高邵綜探手,掌心輕撫幼鳥的額頭,並不言語。

那樣的事不會發生,只此時不可道明,去了北疆,成親以後,她一樣可以掌權參政,甚至於不必似在蜀中,需隱匿於旁的男子身後,功勞官績無人所知,有他護著,她便是進得軍機處,也無人敢置喙。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虛握著,片刻後松開,只是道,“我同烏小矛是一樣的,寧死也不願被拋棄,只望阿憐莫要拋下我和小矛。”

宋憐別開眼,抱著小矛起身,他探手從她懷裏取過幼禽,幼禽待他極為親近信任,松開了勾爪,被安置去屋外松枝上,便忘記了白日的怏怏不樂,安心睡去。

她被攬入懷,擁回榻上,吻落下,宋憐欲擡手抱他,卻是沒了應付的心力,半點提不起力氣,只怔怔看著床帳帳頂,思量將他了結在蜀中,又能讓大周、益州、徐州分不得絲毫利益,蜀中又如何才能應對北疆軍、北疆諸臣、高硯庭反撲報覆。

窮思竭慮,卻沒有半點可能,這是高蘭玠留在蜀中、任憑她在他的臥房安置煙信,床榻上放置匕首的倚仗,是她不敢在此時動手的桎梏。

蜀中依舊太弱。

頸側重重一痛,宋憐回神,對上他冷厲森寒的目光,勉強歉然地笑了笑,擡起手臂擁了擁他的背,“近日太累了,蘭玠抱著我睡一會兒罷。”

她眸光清明,沒有半點意動,高邵綜盯著她,胸臆間似針刺,漸匯集成刀裂五臟,她歡情後能得安眠,累便也不累了,從來喜愛魚--水之歡,來之不拒,若沒有半點意動,便只有心生厭惡不喜這一個緣故。

在許下婚約之後。

他凝睇她容色,並無異常,回北疆之事極為隱秘,連幾位親信近衛也不知,縱使安插雲府的探子被她策反,也不過知曉他劫持江淮信件的事。

胸臆間妒意翻湧,竟壓不住,他俯身吻她,見她欲避開,箍住她手腕,聲音寒冽,語帶譏誚,“你追悔莫及,那陸祁閶卻是山裏的雪,沾不得半點臟汙,不管因由如何,他再不肯要你,你如今只有我,縱是不喜,日後亦只有我,再無旁人能進你身,何不如早日清醒些。”

宋憐臉色煞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什麽惡毒的話,她只是開口,說了一句真心的話,“我終有一日會殺了你。”

若此生殺不了他,大約是她死期將近了。

她杏眸裏痛意分明,竟似痛得痙攣,眼睫闔上時,臉色煞白,他霎時色變,鉗制著她手腕的五指松開,壓上她脈搏,臉色大變,將她擁起,扶著她叫她順了氣,薄被將她裹縛住,翻出院墻,尋到一家醫館,進去尋了藥丸,自己咬了半粒嘗過藥用,方另倒出兩粒餵進她口裏,待她緩和過那陣心悸,盯著她依舊蒼白的容色,心底似烈火烹煮,五內焦灼。

她骨子裏極傲,他將囚車布置得再精美舒適,依舊是囚牢,她又豈會低頭,只慧極必傷,她這般思慮操勞,又怎得長壽。

圈著她腰側的手臂松了又緊,終是不敢太用力,只聲音沙啞,“我可以將截獲的信件給你,但你只許在我面前看,且不能回信,否則,我必叫他死於非命。”

宋憐並非因為阿宴,只她已定了決心,要同他割席,便也用不著他因顧慮她身體退讓妥協,“只是這幾日政務繁忙,事關各州郡臣官任免,不能不費心,不曾好生歇息,一時心悸,回京路上安生歇息幾日便好了。”

高邵綜想說若是在她身側的人是陸祁閶,她必不會防備至此,他欲幫她處理政務,她卻始終不允,他若暗中插手,叫她知曉,又不知廢去多少心力。

五指圈著她脈搏,知她聽不了陸祁閶三字,只好壓下不提。

他將她送回雲府,宋憐想得出無數能與他周旋的謊話,或是親昵,或是溫軟掛心,大抵令他安心展顏,只竟一句也不想說,便闔眼閉目養神,他竟也不肯離去,只立在榻前守著。

他能為她殺敵寇,為她停駐蜀中,與她廝混糾纏,卻也遮住了她的前路,她在他身側,已不能放心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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