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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江心 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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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江心 後頸。

張路、趙成、馮唐三人察覺安錦山有異, 潛上山時亦受了不輕的傷,並不敢多言,趕往安陽渡口。

天際泛出灰白, 瀘江上濃霧繚繞, 桉索放下, 船只駛離渡口,張路正給主上處理傷口,烏矛啼鳴聲肅銳,張路拔劍,蕩開破空而來的箭矢。

錚鳴聲起,箭矢釘進船頭,入木三分。

趙成、馮唐奔去船頭, 高邵綜睜開眼, 取過長弓, 張弓拉弦。

“是女子——倒是好箭術——”

掌弓的手臂微晃, 放下長弓之際, 鷹隼啼鳴聲起,鮮血滴落甲板,烏矛扇動翅膀, 穩不住巨大的身形, 重重砸在甲板上, 高邵綜長劍擊斷烏矛身前第二支箭矢,船身搖晃,讓他一時暈眩。

朝陽升起,沖散濃霧,碼頭上奔來三名女子,高邵綜認得其中兩名, 一名昔年京城醫館初遇時,跟在她身側,是她的婢女,名為百靈,一名曾是趙府人,趙家被問罪後,她將其買下,又因其無家可歸,她便將人安排進了鄭記做生意。

能跟到江淮的,待她自是忠心耿耿。

她竟是想要他和烏矛死麽?

那本已平息的噬骨之痛似又翻湧,高邵綜壓著咳喘,吩咐張路,“給烏矛止血。”

心口似有鮮血潺潺流出,手一撫,卻並無血跡,高邵綜平喘了口氣,眸色漆黑,“馮唐掌船,駛往江心,退進荊州。”

“是。”

待看見遠處追來的一人一騎,胸臆間便被箍緊,透不過氣來的窒痛,恨意堆砌沖撞,她追來做什麽,想看他死於江心麽?

船舶甲板上巨鳥通身染血,宋憐心顫,下馬來,追到棧道邊,那三名親衛曾恭敬地給她行禮,此時目光無不厭惡痛恨,當前那身影一身黑衣,身上新添三處箭傷,傷深可見骨,盯著她眸底恨意滔天瀚海,似利劍。

宋憐上前一步,嘴唇張了張,又止住,那深眸裏恨毀天滅地,事已至此,世仇已結下,倘若有一日,她和陸宴落進他手裏,必生不如死。

宋憐接過紅葉手裏長弓,張弓搭箭,弓弦滿如弦月,松手時,箭矢破空而去,她聽見箭矢刺入身體的噗聲,那箭矢沒入高邵綜心口。

鮮血溢出,高邵綜捂住溢血的地方,看向遠處那清麗的身影,聲音輕如夢幻,“阿憐,你要殺我?”

竟沒死。

宋憐定定神,看見了遠處騰升的煙信,另取了箭矢,吩咐身側紅葉,“去請武平,讓他帶兵來。”

紅葉立時去了。

“恐怕有增援,莫留活口,速度要快。”

那聲音清婉沈靜,不帶一絲感情,更莫說舊情,高邵綜張口倒出鮮血,聽得她欲用火箭,心口起伏,倒地時喘息吩咐,“帶上烏矛,跳船走。”

馮唐守船尾,看見沐家徽記的商船,大喜,“主公,沐先生來了。”

船只順流,不過幾息光景便駛離了射程,武平還沒來,宋憐亦看見了遠處駛來的樓船,那大船雖掛了商船的字樣,船體卻非同尋常,鐵壁海鶴,船頭方,尾闊可分水,船上配備鐐鉤、掛罟網,投石車,行船如龍,是配置精良的水師戰船。

宋憐蹙眉看著,廬陵毗鄰荊州,從此處乘船過彎,小半個時辰便能進入荊楚地界,瀘江水窄處二三丈,兩側懸崖高壁,短時間內難以接近船舶,寬處數十丈,也遠不在箭矢射程之內。

陸上攔截成功的可能很小,下江追擊,江淮兵便是現在立刻上船,也是追擊不上了。

時機已失。

宋憐收了弓,立在江邊沒立刻離開,等紅葉回來,領著三人在安錦山腳下慢慢走著。

到了一處青松,她在山石上坐下,開口道,“百靈、紅葉,你二人的賣身契,我離開京城時已經放了,你們是自由身,並算不得我的婢女。”

百靈聽了,慌忙叩請,眼裏已含淚,“可是百靈做錯事了,女君莫要趕百靈。”

紅葉亦白了臉,“你去哪裏,紅葉便去哪裏,紅葉做錯了事,你可以罰我打我,可是——”

林霜肩背筆直,跪在地上不說話。

陽光漸盛,宋憐知責備亦無用,只是耐心解釋,“其實你們做的事,為我,為江淮,本沒什麽不對,只我與高紹綜有些故舊,並不願見他因私人恩怨折在安錦山,故而在山上時,我與阿宴放他下山離去,林霜你帶百靈和紅葉截殺,落在旁人眼裏,便是我宋憐出爾反爾,不守信義,此其一。”

“其二,敵人非比尋常,若不能一擊必殺,便不好輕舉妄動,殺不了,徒惹後患,他武藝超群,雖是受了傷,卻也不能小覷,林霜你箭術的確了得,但僅憑你們三人,卻也無法耐他們如何,若我是你,可去尋了武平,多帶些人,或許有一些勝算。”

林霜叩首請罪,宋憐勉強提了提神,“起來罷。”

林霜擡頭,不自覺屏息,“林霜還能跟著主上麽?”

宋憐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林霜有能力,性情堅韌,且極有主見,雖慮事不周,稍加磨煉也就好了,倘若給她機會,必有一番作為,但這樣的人,可做友人,做同僚,卻不可做婢女,宋憐只道,“阿霜若願意,以後可隨我在長吏府做事,你聰慧堅韌,將來定有所作為。”

林霜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低聲應是。

宋憐讓她們去休息,自己沿著田埂往回走,見張青駕著馬車停在山腳下,知陸宴在裏面,一時卻也不想見他。

林州的事她有所隱瞞,他心中不虞是應當的,可她現在很困很累,實在沒有心力再周旋了。

車簾掀開,陸宴眸光落在她眉間,放下了書卷,“我不開口,你累了,上來睡一覺,我們回府。”

宋憐精神一松,上了馬車,脫了鞋,解了風袍,在軟榻上躺下,闔眼盡是烏矛翅膀帶血的模樣,還有那箭矢沒入高邵綜心口的聲音,她睜開眼取了一卷書冊,不再去想,實則隔著那般遠,她又怎能聽得見箭矢的聲音,不過臆想罷了。

至於烏矛,只盼那船上不缺傷藥,能及時醫治,它養好翅膀,不影響高飛,往後也再不要對人放松警惕。

日光透過車簾,灑在身上,暖意叢生,外頭張青輕叱一聲,馬車走得緩慢,車轅聲催人好眠,宋憐數著輪子攆過泥土的輪數,漸漸的也陷入了沈睡。

陸宴輕輕放下書卷,取過薄衿展開,給她蓋上,垂首看她眉目,將她微涼的指尖圈進掌心,片刻後提筆寫了信令,交給鄧德,“送去丞相府,另外叮囑昨夜到過安錦山的侍衛,守口如瓶,若議論是非,以犯上罪論處。”

鄧德應是,定北王未入京,先來了江淮,山莊別苑裏重傷離去,謠言流出,於主母十分不利,郡守令親兵奉主母為主,不敢妄議,武平麾下的,畢竟不完全是自己人。

“將信交給丞相,他自知如何應對,倘若他管束不了,該清理的便直接清理了。”

鄧德領命,先一步回城。

回府已是午後,陸宴與武將議事堂商議軍務,宋憐去書房,碰巧兩位參事前來呈報撫恤糧名錄。

宋憐換了身衣裳,和兩名屬官親自去糧倉看過,又從庫房清點出許多布帛,多是起勢時從貪官汙吏家裏抄來的家財,拿出來當做一些添頭,獎勵給功勳突出的士兵,也算物盡其用。

右丞宗慶先擬定出了章程,回稟時略猶豫,“嚴老將軍這一年並無突出功績,可嚴家在江淮,根深葉茂,這歲末賜賞不能不提……”

不能不提,也不能師出無名,宋憐溫聲道,“老將軍名下兩位弟子韓泰、陳諫各有六場勝戰,都是難得的將才,宋憐以為,可諫議信王,府中設宴,宴請嚴老將軍同武將們說一說用兵之道。”

宗慶聽了,不由大喜,他之所以說不能不提,一是因嚴家在江淮地位不低,二是因為這位老將軍,十分愛面子,沒有封賞,落了他面子,惹得他心生不滿,長吏府總歸開罪他。

以兩位小將功勳之名,請其為師,不是恩賞,卻絕對比金銀珠寶更叫老將軍開懷高興,此事合情合理,加上老將軍確實身經百戰,昔年威名赫赫,其餘臣官們也挑不出理來,可謂一舉多得。

宗慶忙不疊把為難的事一股腦都說了,“杜估將軍任兵馬大將軍,武俊將軍為驃騎將軍,鎮江、漢陽一役,兩位將軍皆有戰功,只二人脾性相沖,素來不對付,爵位功勳只一位,微臣不知定給誰好。”

宋憐道,“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鎮江、漢陽兩地同時受徐州軍突襲,武將軍主動請纓迎敵鎮江,漢陽位處重嶺山,是東都建業外第一處屏障,漢陽一退,江淮疆域勢必退出三百裏,因此漢陽也是李奔精銳兵力重攻之地,宋憐以為,將爵位功勳封給杜將軍,杜將軍麾下將士,以一等將爵麾下軍算撫恤,武俊將軍和武家軍,當沒有不服氣的。”

宗慶忙不疊應著,這樣一分說,便是武將軍不服氣,江淮上下文武官員,也通曉其中道理。

兩人逐條商議,又有廷獄官叩請見禮,詢問律令條令的事。

宋憐對刑律了解的不算多,因此並不著急做決定,分別去了一趟江夏、建業、廣陵,到各府查閱近三年的案件卷宗,挑揀著看了一些府官審理案情的實況,因著卷宗紛雜,案情更是百變,攏共也花去了小一月的時間,臨近中秋節,才將將收尾了。

從雲陽縣回丹陽郡時,天色已經黑透,趕不回廬陵郡守令府,她便在丹陽歇下了。

夜裏睡得並不安穩,夢裏烏矛撲騰著翅膀,直直墜落江心,與高邵綜立在一起,萬箭穿心。他游過來,咬在她肩頸,意識被拖進水裏,沈甸甸浮不起,宋憐掙紮著醒來,有吻落在後頸,她眼睫很重,恍惚喚了一聲,“蘭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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