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脫身 醫館。

關燈
第61章 脫身 醫館。

馬車裏主公昏睡著, 陳雲連叫兩聲,不見應答,檢查過無外傷, 掀開車簾沈聲問, “宋夫人這是做什麽。”

林江握緊長刀, 面上透出殺意,“主公星夜兼程自北疆來,只因掛心夫人安危,夫人竟給主公下藥,是同平津侯內外應和,想置主公於死地麽?夫人未免也太小看我高家軍!”

拔刀逼近,厲呵了一聲, “解藥交出來!”

銳利的刀鋒架在脖頸處, 宋憐解釋, “只是迷藥, 昏睡一二日便可蘇醒, 將軍不必掛心。”

早有護衛立時去請醫師,宋憐朝陳雲略施一禮,“先生借一步說話。”

林江阻攔, 陳雲從馬車上下來, 擡手輕壓, “你們暫且退守林外。”

“是。”

林江不甘願,礙於命令,只得長刀入鞘,退到樟樹林外,依舊緊握著長刀手柄。

常聽人說女子詭謀善變,果真不假, 白日在主公面前那般黏糊模樣,叫守衛不敢擡頭,轉眼下起毒來,毫不留情手軟。

果真如元先生所說,溫柔鄉,英雄冢,紅顏枯骨,女子一旦不安分,便害人不淺。

林江厭惡地別開眼。

陳雲隨女子踱步至溪流邊,“夫人若是謀算微臣放夫人離去,便是打錯算盤了,昨日與軍報一道送回北疆的,有一封著令恒州府籌備婚儀的禮書,恒州府已重新布置了府舍,單劈了一間書房,就在軍機司旁,廊下栽種芭蕉樹,引流山泉,四時景致不同,又令人掘了一處溫泉,想來夫人是極擅享受的。”

宋憐不語,陳雲看出她不為所動,略拱了拱手,“夫人還是迷途知返的好,主公歷經國公府巨變,已非兩年前禮儀圭臬的蘭玠世子,既起了意,恐怕不管夫人願意不願意,夫人都必在囊中,漫說夫人今日走不脫,便是走得脫,終有一日,也還是要回來的。”

宋憐心底不免起了些不安,昔年蘭玠公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如今的北疆霸主,殺伐冷峻,在林州時,她昏昏沈沈睡著,聽得隔間裏有動靜,起來去看時,侍衛從書房拖出兩個血肉模糊的人。

兩人身上沒一塊好皮,被拖一路,鮮血便染紅一路,奄奄一息,顯然是受了大刑,又有護衛立時清洗了地面,沒過半刻鐘,水漬幹透,青石路上恢覆潔凈整潔,仿佛那兩人慘叫聲從未有過。

那兩人她是認得的,九名護衛裏的兩個,從影影綽綽的對話裏,她大約能猜到,這兩人往外遞送消息,叛主背離。

他對背叛和欺騙的厭惡可見一斑。

此次來京,他處理軍務政事並不避著她,屋舍外卻守備森嚴,她避著他借一些由頭與侍衛攀談,他們待她恭敬有禮,卻三緘其口,除行禮外一個字也不肯多言。

如今的北疆,北至饒州龍化,羯王退避三百裏,往東合燕趙之地,濱海遼陽,西至林胡應天,郭慶退守銀川避其鋒芒,往南已占據並州晉陽,雄踞北方,周邊諸侯或是投誠,或是結交避讓,郭慶縱能持兵回援京師,到如今,也無法撼動北疆分毫。

天下九分,若沒有陸宴,她了結私怨以後,定會隨高邵綜北上。

宋憐搖頭,既然選擇南下江淮,與北疆遲早成死敵,便也不差這一樁欺騙了。

陳雲微一頓,略施一禮,“午間夫人曾問陳某,平津侯陸宴才德兼備,統帥、治州能力亦不俗,陳某為何沒有選擇平津侯這一支良木,陳某的回答適用於大周飽學之士,也同樣適用於夫人。”

宋憐服了服身體,溫和有禮,“宋憐願聞先生高見。”

陳雲拱手,“高見談不上,只成就霸業,依托於明主一份志在必得的野心,大周朝君主昏庸,朝野腐潰,百姓民不聊生,平津侯便是江夏自立反叛,天下人亦只有拍手稱快的道理,然平津侯空有號令天下清流學子的名望能力,骨子裏卻依舊食大周之祿,衷大周君主之事,他以信王為依托,自己只做郡守令。”

“不了解平津侯的人,只當平津侯沽名釣譽,將來大業一成,必取信王而代之。”

陳雲擡首,看向面前的女子,“平津侯是什麽樣的心性品格,想必夫人比微臣更熟知,夫人以為,平津侯當真會取而代之麽?”

宋憐心裏翻起漣漪,神情上卻並未露出什麽端倪。

陳雲直起身體,看向遠山林木,緩緩道,“於陳某看來,祁閶公子看似入了世,卻譬如遠山清湖上一只白鷺,可救世,卻不會謀權,這般心性,做得良臣,難做亂臣賊子,他既選定了信王,便始終衷於信王,陳某不願追隨信王那般平庸之主,夫人又豈甘心,謀心謀力一場,事末只做臣妻,卻非君後呢。”

陳雲所言不無道理,宋憐心底卻沒什麽波動,實則從與陸宴和離,她便沒有了要與誰結親的心思,陸宴性情軟善,極信任陸宴,她與陸宴一起做個謀臣,也沒什麽不好。

將來不知能走到哪一步,但兢兢業業,悉心謀劃,一步步往前行便是了。

見其不為所動,陳雲不著痕跡皺皺眉,“至於虞勁元吉,想必夫人有自己的難處考量,主公必不會怪罪。”

宋憐朝陳雲施了一禮,“先生推心置腹,宋憐感佩於心,便也不隱瞞,實是江夏郡守令兩日前潛進京城,裏外分兵引開東城門守軍,城中百姓方得以逃脫,宋憐無意撞見元吉虞勁密謀,兩人欲趁機置郡守令於死地,宋憐便先下了毒手,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先生勿怪。”

陳雲聽罷,縱有千般智謀,一時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片刻後苦笑著挽留,“元吉素來計毒,主公知其性,半年前便發了手書調元吉回恒州,不允其插手京中諸事,元吉上書,稱腿傷覆發,不便奔波,請令回洛陽祖宅休養,主公應允了。”

“哪裏想他竟還潛藏京城,他陷主公於不義,此番便是丟了性命,也與夫人無關,臣請夫人留下,老臣看得分明,主公待夫人之心,高府的後宅,日後定再無旁人。”

宋憐只說了一件事,“昔年平津侯無嗣,非平津侯之過。”

陳雲變了臉色,個中厲害關系,一言難蔽,此女無嗣,也絕不是能容人的性子,加之智計過人,說是禍患還算輕的。

陳雲儒正的面容上起了寒霜,面上神情不變,眼底卻猶疑。

夜晚的山林清幽寧靜,溪水流淌帶出叮咚輕響,夜涼如洗,宋憐擡手捋了捋垂落耳側的發絲,笑了笑道,“其實先生動了殺心,也沒什麽錯,不能為之所用,確實當盡早除之。”

見陳雲神色微變,當真下了殺心,宋憐也不意外,聲音依舊沈靜,“可今日宋憐若死在這裏,高邵綜便是知曉先生殺了宋憐是為北疆大業,恐怕也很難不與先生離心,比宋憐聰慧的才學之士多如牛毛,先生因此自作主張,與侍奉的君主生了隔閡,實在得不償失。”

陳雲擡頭,深深看向面前的女子,此女必成禍患,今日便是取其性命最好的時機。

可她敢孤身立在這裏,早已篤定了他陳雲冒不起君臣離心的風險。

枯站片刻,陳雲只得側身讓開。

能帶的銀錢已事先藏在內裏的衣裙裏,宋憐取了遮面的幕離,先回林州城。

林江要攔,陳雲制止,追上前,“平津侯一行住東臨閣,天色晚了,行路不安全,夫人不如乘坐馬車回城,再與平津侯團聚便是。”

宋憐道謝,李嘉兵力不弱,郭慶大軍不日到達京城,此次江淮兵同北疆軍都是外來客,陸宴與高邵綜出現在這裏,本身極冒險,倘若爭鋒引來註意,便是鷸蚌相爭,叫漁翁得利。

二人再想除去對方,也只得暫時忍耐。

城郊外隱隱可見燃起的火把,到處都是流民,天色不早,宋憐便也沒客氣,借了陳雲乘坐的馬車,先回林州城,改裝扮,買了奴仆幹糧,折轉藍田。

雖說京城兵亂,北闕諸府遭擄掠劫掠的多,柳芙宋怡不被流兵殺死,也該餓死了,但事有萬一,不親眼看見兩人的屍首,總也沒法安下心。

平陽侯府祖上留下的家底都在藍田,母親嫁進平陽侯府後,嫁妝裏兩間胭脂鋪,陽縣三處田莊,也由著宋彥詡哄騙,悉數變賣置換到了藍田。

宋怡出嫁後,田莊鋪子一半給了宋怡做嫁妝,另一半留在柳芙手裏。

兩人若沒死,同她一樣逃出京城,必會先去藍田。

京城戰亂,林州城受了波及,府官一跑,城門口沒了守兵,百姓們惶恐不安,大多帶著家資親眷出逃避難,宋憐照舊裝扮成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帶著何嬤嬤與婢女春桃混在流民裏,一路往南,連走四日趕到藍田。

藍田隸屬益州,益州郡守算是大周朝少有的好官,京城亂了兩個月,益州百姓安平富足。

流民湧進藍田,守城的士兵也並不驅趕,每人收兩文錢,出得起錢的,也就放進城裏去,宋憐將何嬤嬤春桃安置進客舍,自己去了城西的田莊。

幼年她受柳芙構害打了宋怡,被宋彥詡差人送來藍田住了一年多,後頭雖沒有再來過,大致方向卻還記得。

從城西出官道六裏,順著弭河河堤往裏走,穿過大片垂柳林,東南向取小徑走了又一裏,便能看見宋家莊子的抱廈影壁。

流觴池子旁建有門房,並一座八角亭,亭中一五十來歲家丁從搖椅上站起身來,隔著籬笆攔廊揮手驅趕,“去去去,這裏是私人家的莊院,別來弄臟了。”

宋憐壓著聲音,“原來進林子裏撿些柴火,挑揀野菜,主人家也沒有驅趕過,怎生今日不成了,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

宋老伯聽了,一陣恍惚,又擺手驅趕,“早沒這好處了,平時老頭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好說,這段時間主人家住在這裏,你冒冒失失進來,汙了貴人的眼,那可了不得,快走快走。”

老頭穿著粗布衣裳,左腿微跛,杵著拐杖,走起路來緩慢佝僂,宋憐自是認識他的,柳芙慣愛用母親手底下的舊人,宋伯看管楊柳莊,一管十幾年。

宋憐知他只是圓滑,本性並不狠毒,又開口道,“楊柳莊是平陽侯府的家業,現在京城亂了,那些官啊侯的都死了,這山莊裏還有什麽貴人在。”

宋伯聽著這聲音奇怪,不由盯著那婦人看,好一會兒恍惚地搖頭,怎麽可能,年前傳來平津侯府夫人過世的消息,這田莊真正的主人也就死絕了,又哪裏還會有說話聲音與大女君相似的人呢。

且看裝扮,這分明是四五十歲的婦人,只聲音年輕了些。

宋伯杵著拐走回去,從籃子裏抓了幾個饃,兩疊米糕,隔著籬廊遞出去,“我家主人吉人自有天相,那京城亂起的頭一天晚上,夫人來田莊理賬,可是避過了一截。”

午間柳枝的陰影打在暗黃的臉上,顯得格外陰郁,宋伯奇怪,看清楚那一雙眼睛,怔楞住,瞇著眼睛要細看,那婦人卻又垂下了眼瞼,那股陰郁氣也散了。

宋伯搖搖頭,回去多拿了兩個餅子,“在這裏住了兩個多月了哩,還不知道要住多久,最近都不要來了。”

宋憐看向遠處柳枝掩映的閣樓庭院,半天後才接過老者遞來的饃,轉身離開。

彌河河流平靜和緩,與十二年前並沒有不同,河風撲在面容上,吹不散心底堆積的郁結。

柳芙與宋怡母女關系親近,每每來藍田,多是相邀著一道來,這次若沒有例外,大約都還活著。

竟當真沒死,這般大的災難,竟也叫她們避過了。

偏似母親和小千,從未對不起人,手上從未沾染血腥,也從未藏汙納垢,被埋在冷冰冰的地底下。

心頭堆積起的郁結越壓越無法平靜,難以排解。

傍晚回城時,天將暗不暗,長街上商肆林立,販夫走卒吆喝聲混雜炊煙,裊裊炊煙,人聲鼎沸。

宋憐埋頭走著,忽覺周遭安靜了下來,擡頭看時,旁邊一側是氣派的三層酒樓,掌事模樣的男子正探著腦袋往外張望。

正舀蜜往竹筒裏灌的攤主歪了手,蜜全倒在手上也沒察覺,只顧發呆,街上的人紛紛往裏側讓,噤聲屏息,喧嘩的街道似河風吹拂過的蘆葦林,安靜寧和。

宋憐順著眾人的視線看去,心跳停滯,又飛快別開眼。

那男子身形修長清舉,青衣玉帶,眉目如畫,行走於鬧市,步伐明明不慢,也似林下清風,閑庭信步,澹泊寧致,夕陽浮光碎影裏,讓人不自覺屏息避讓,唯恐驚擾。

宋憐知自己現下這裝扮不會被認出,便又看了對方一眼,從京城回江淮,也可以從藍田走陸路,但益州郡守羅冥既不反叛,也不支援京城,實在態度不明,他這個江淮亂臣這樣在街上閑逛,霞舉燁然惹人註意,也不怕被抓起來。

還連侍衛也不帶。

宋憐往裏側避讓了讓,埋頭往酒肆裏走,打算往前門進去,再從後門出另一條街,避開陸宴,轉身時卻覺後脊梁骨發涼,周圍似乎更安靜了。

宋憐些許心驚,腳步略頓,見並無異常,悄然松了口氣,周圍卻響起驚呼聲,眾人往街中心去,連酒肆門口的小廝也都扔了抹布飛奔下了臺階。

“公子——公子——”

“流血了——這是受了傷呀——”

“他家下人呢,前頭我還看見好幾個人跟著這位公子,現在都去哪裏了——”

“快,快去叫大夫——”

宋憐回身,只見得一群人圍在長街中央,倒在地上的人露出青衣袍角,團雲紋靴。

宋憐心裏發緊,腳步往前,又停住,千柏他們就算一時不在,也不可能離開太遠,街上這麽大動靜,護衛應當很快就能趕來。

“看樣子傷是在要害,怎會突然流這麽多血——”

“公子,醒醒——”

竟是受傷了麽,他要以兩千的兵力同成王大軍周旋,又哪裏是容易的……

宋憐疾步下了臺階,躺在地上的人臉色蒼白,青衣肩頭和心口洇出的血漬連成一片,分明傷得不輕。

她心急心焦,往街道兩頭張望,不見千柏千流人影,四下看不見有醫館,也顧不上許多,拉著街上的人問,“最近的醫館在哪裏——”

“在雲和街哩——”

有一人高聲,“快不要亂碰,指不定是哪個富貴人家的貴公子,輕易沾染不得——”

圍著的人群轟然散開,離得遠遠的,連扶著陸宴的男子也撒了手。

宋憐奔過去將倒在地上的人重新扶起來,試過他手臂沒有受傷,便要把他手臂架去肩膀上,被推了一把,他冷若冰霜,“你是誰,莫要碰本官。”

那暈染出的血漬越來越重,他臉色白如雪,宋憐心急如焚,露出了原本的聲音,“阿宴是我,你莫要動了,我送你去醫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