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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譽 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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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譽 果斷。

借著路人的幫忙, 宋憐將人架去醫館,送去後院。

他是清臒修長的身形,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 重量悉數壓在她肩上, 甫一起來, 她踉蹌著差點沒摔倒,卻因掛心他傷勢,一路不敢停下休息,到醫師檢查完傷口,說了聲性命無礙,才靠在一旁喘氣。

那大夫重新給傷口換了藥,起身收拾了藥箱, 忍了又忍, 還是行禮道, “是不害命, 只不過傷口反覆開裂, 留下沈屙舊疾,於身體來說也是大害,這麽重的傷, 公子還需靜養才是。”

宋憐忙給大夫見禮道謝, 她對外傷並不陌生, 卻還是仔細朝大夫打聽需要註意的地方。

“莫要碰水,飲食清淡些,禁發物,每一個時辰換一次藥,臥床靜養,莫要再牽連傷口了, 心口那劍傷再多一分,公子當場就得殞命,十分兇險,若起了高熱,再叫老夫便是。”

宋憐一一記下,取了藏起的金銀,給大夫三倍的診金,請大夫多費些心,藥童也給了一粒金瓜子,請小童註意些街上的動靜。

小童一口應下,取了湯藥來,行禮告退,宋憐在榻邊坐下,見他似雪一樣的臉色,幹裂的唇,忍不住輕聲抱怨,“受這麽重的傷,再有重要的事,身邊也要跟著人啊。”

她額上帶著薄汗,臉頰是藥汁蓋不住的紅暈,端著藥碗的手因脫力而發顫,連甩了幾下,才穩住手指把湯匙送到他口邊。

縱是衣衫襤褸,塗抹了膚色,可一雙瀲灩的杏眸無法遮掩,不刻意埋頭駝背,這身衣裳又怎遮得住風華。

陸宴眸光落在她輕蹙起的黛眉間,緩聲問,“不是留書說回江淮麽?怎麽打聽藍田戶籍路引,房舍租賃,是想留在藍田定居麽?”

宋憐一聽便知他早跟著她了,她原不會這般不警覺,只今日心情實在低落,在街上走著想叫自己振作起來,周身什麽人什麽事,根本也沒有印象,這樣一來,他意識清醒卻忽然摔倒在地這件事,便有些可疑了。

可一來傷勢確實很重,二來他素來明如朗月,故意引起混亂不大可能。

“怎麽了。”

宋憐搖搖頭,不免想起方才看見的傷口,除了肩、心口處劍傷,背上,手臂上,竟也有結痂的創口。

手裏的藥碗便似乎有千斤重,宋憐放下手怔怔看著他,起兵造反談何容易,且他是書生,這一年,不必她也知道會有多兇險。

他本是澹泊恒寧的性子,若當初真正辭官,尋一處山野,閑雲野鶴,想來極自在。

這般亂世浮沈,生死不知的日子,他當真喜歡麽。

卻見他未受傷的左手接過藥碗,仰頭喝盡,聲音溫潤泰和,“縱是受傷,也是因我沒有早早習武的原因,這一些舊傷,換得江淮百姓些許安平,也沒什麽不好。”

他提起江淮時,墨眉間帶著真實的暖意,同他昔年沈浸書畫時別無二致,宋憐稍安下了些心,輕輕嗯了一聲,取出一塊蜜餞遞給他。

這是她出京城後惹上的毛病,不管是在宅子裏,還是在外面,總也隨身帶著些吃的,見他沒接,直接把蜜餞塞到他唇裏,聲音輕輕的,“挺甜的,阿宴嘗嘗看。”

桃幹上沾滿糖霜,蜜糖的甜味在口中化開,陸宴視線落在三個小袋上,知曉她被困京城,定是挨了不少餓,心底起了絲絲縷縷痛意。

那痛意牽連傷口,陸宴勉力壓著喉間癢意,聲音溫潤,“江淮今年免除百姓昔年攢下的債稅,初春時百姓們開墾荒地,能開多少算多少,今年雨水好,可謂風調雨順,整個江淮滿目皆是良田,我能保證,以後江淮的百姓,一定不會挨餓了。”

宋憐自小又十分懂得體察好意,知曉是自己袖子裏藏著糧倉惹得他傷神,心裏倒似靜水投石,蕩起水波。

又有些不好意思,將小袋子重新收回袖子裏藏好,“江淮要是沒有急務,阿宴留在藍田養傷罷,待我處理好私事,許是能一同回江淮。”

陸宴往後靠了靠,凝視她容顏,聲音溫和祥寧,“女君有何要辦的事,可與陸某言說,江淮兵因女君智計脫險,女君的事,陸某理當盡綿薄之力。”

宋憐搖頭,她還要避開他的耳目做這件事,又豈會讓他知曉,她在京城這一年,實是想殺父弒母。

她收了藥碗,用溫熱的巾帕給他擦手,“一點點小事,我自己能處理好,阿宴不必掛心,安心養傷,早些好起來才要緊。”

她溫言軟語,醫舍裏冰雪消融的氣氛卻散了個幹凈,周遭溫度冷了不止一星半點,他未受傷的左手接過巾帕,自己擦拭著血跡,左手竟與右手一般靈便。

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波瀾,“宋女君若不願陸某插手‘私事’,可差人送信至林州,請蘭玠世子相幫,如此女君必不郁苦至連吹三個時辰河風,站在河岸邊,數次想投進河裏,好似那河才是女君的家,女君與高蘭玠相知相許,他竟也不值得你托付終身麽?”

宋憐手裏帕子落在地上,又撿起,勉強提了提神,在知道柳芙宋怡竟避開這般大災禍,成為整個京城萬中無一的幸運兒時,她心中確實燒著熊熊烈火,能焚寂五臟六腑,不甘,怨懟,失望,一時怪天理不公,一時怪自己疏忽大意,難免心灰意冷。

又哪裏有心情去關註周遭的人,知道他竟帶傷陪了這麽久,現下他神情溫泰寧和,好似當真同她出主意,話底下的意思卻鋒銳。

宋憐在榻邊坐下,解釋說,“並非是不想請阿宴幫忙,只不是什麽大事,我自己能處理,便不勞煩阿宴了,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將來如何給阿宴出謀劃策。”

陸宴微微擡眼,“宋女君似乎對高蘭玠來京的事一點不意外。”

宋憐心跳停跳了一瞬,思量他是不是知道她在林州是同高邵綜在一處,心念電轉,面上並沒露出任何端倪,“我從京城出逃以後,先去了林州,在林州城看見了高邵綜。”

外頭有人求見,宋憐聽出是千柏,立時讓人進來,千柏見了禮,呈上文書,他看完,用左手提筆寫字,字跡依舊清雅端正,自有風骨。

幾卷文書批閱完,千柏帶著文簡又退了出去,宋憐收拾筆墨,是真的松了口氣,往後去了江淮,她同高邵綜再無牽扯,這件事也就沒有叫陸宴知曉的必要了。

好在林江一行人在林州行蹤詭秘,短時間內很難被探查到消息,陸宴沒有機會知道這件事。

宋憐稍安了些心,卻聽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從林州至藍田,至多五日的路程,女君今日方才進城,想是在林州城待了三五日,怎麽,林州有什麽好風景,叫女君戀戀不舍,流連忘返麽。”

那落在後背的目光一寸涼冷過一寸,宋憐握著筆洗的手指發僵,想著短短幾息,他已經盤問三五次,好似還是她的夫君,偏從在雎陽起,到現在也一直一口一個宋女君,心裏不免生了惱火,轉身看他,“你我既然只有相伴五年的舊友之誼,你這樣問來問去,合適麽?”

陸宴眸底凝結了寒霜,有風雷聚集,“宋女君與蘭玠世子隱匿高平深山,姘合百三十一日,如膠似漆,如今宋女君忽而轉投陸某門下,倘若你是潛伏江淮的奸宄,我陸宴便是引狼入室,養虎為患,不該盤問清楚麽?”

他眉間褪去澹泊恒寧,盡是憎惡戾氣。

宋憐叫那目光看得心裏刺痛,姘合二字也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嘴唇微動,輕聲說,“我與平津侯,那時候是已經和離了的——”

她話說出口,已是後悔,卻見他胸膛起伏,漆黑的眼裏蓄積瘋狂怒痛的風暴,起先是壓著微咳,後頭竟是壓不住,悶咳聲後,倒出一口鮮血來。

“阿宴——”宋憐奔上前,又急忙喚醫師,坐在榻邊給他順著後背,等醫師進來號脈,讓在一旁看著他蒼白如雪的面容,心裏知道,以他的品性,是萬萬不可能原諒她了。

她已成了他的汙點,跗骨之蛆,縱有舊日情分,也鄙薄厭惡,稍有風吹草動,她與高邵綜的事便似荊棘,橫在兩人中間,再無安平相處的可能。

她想跟他去江淮做事的心願,恐怕也難達成。

脾氣好的老大夫一聲責問連著一聲,傷口重新換了藥,不一會兒又被血絲浸紅,服下兩粒藥丸,半靠著床柱,微闔著眼瞼氣若游絲。

宋憐不敢再出聲,聽見外頭有千柏詢問的聲音,也沒有動,站在一旁安靜地待了一會兒,最後深看他一眼,便打算悄悄離開了。

只盼以後兩人分在兩處,也各自安好,長命百歲,莫要叫她牽掛。

那闔著的眼瞼卻霍然睜開,眼刀如冷箭,“怎麽,看我活不久了,又改了主意,要走了麽?”

宋憐停住腳步,回身看他,她卻不是會對親近的人口出惡言的性子,便只溫聲道,“我只是去廚房看看。”

陸宴視線掃過那雙噙著眼淚的杏眸,心底凝滯,語帶暴躁,“我只問一句,你在林州時,可曾與那高邵綜見面,那三日可是與他待在一處。”

宋憐張口就要說沒有,卻被他打斷,“想清楚再說。”

宋憐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在他衣衫的血跡上,片刻後方才輕聲說,“沒有,我只遠遠看見他一眼,沒有同他見面,他同阿宴是政敵,以後我去了江淮,絕不會同他見面。”

陸宴幽沈的目光看住她,眸底凝結霜冰,待案桌上檀香燃盡,風暴戾氣壓進澗淵,眉宇落霜,不帶一絲情緒,“你身患隱疾,打算以什麽身份隨我去江淮。”

宋憐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隱疾是什麽,一時心刺,卻也未說什麽,只是輕聲道,“我絕不會害你,倘若阿宴你當真能摒棄前嫌,我想隨你去江淮,像謀臣一樣,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景策能做到的,我也會努力做到。”

“可以嗎,阿宴。”

陸宴盯著她,一時齒寒,盯著她因歡欣激動而微紅的面頰,收起心底的怒痛,似笑非笑,“自然可以,只不過,江淮官場官風清正,無論文臣武將,還是白身百姓,皆不可碰,私底下臆想也不允許,避火圖便也不能再畫了。”

宋憐早知在他心裏,自己已是浮浪-淫---穢不堪,聽他將她比得同不開智的畜生一般,心底亦生痛,勉強收拾好情緒,點頭應道,“我記下了。”

又輕聲補充,“縱然是病癥,也是能控制的病癥,阿宴放心,我不會誤事的。”

陸宴未置可否,諷刺地笑笑,若可以,他倒寧願他是那至尊無雙的寶座,那位於頂端的權勢,如此便可得她費盡心思籌謀算計,為此連喜好愛好歡愉也能一並舍棄。

陸宴闔下眼瞼,臉色在燈火裏越見蒼白,察覺到她要起身出去,也未睜眼,淡聲吩咐,“倘若我傷病,景策必衣不解帶照看,沒有我的引薦,信王不會信你,為了你的前程,你最好留在這裏,寸步不離。”

許久未聽見動靜,不耐睜眼,眸底風暴雷電,“上榻來。”

宋憐也不是泥捏的脾性,被接連諷刺,心底也堆著氣,加之今日心情不好,就很想咬他。

只到底牢記著身份,想著他是主公,想著以後去江淮的日子,要做的事,便好似看見了山澗裏雲海奔騰,心裏開闊歡騰,便也能忍了,甕聲甕氣,“我先去客舍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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