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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白胡椒豬肚燉老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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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白胡椒豬肚燉老雞

◎真正的媒人登場◎

江清瀾方打起簾子, 就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屋中。

靛青圓領寬袖襕衫,玉冠上插著一簇茉莉,花白葉綠。

他約莫是冒雨前來的, 鬢角尚沾了些水汽,很有幾分微雨中蕭蕭修竹的風流意味。

江清瀾心中一滯。

只遲疑半分,她便打起精神,浮起一個禮貌的微笑:“稀客稀客, 陸郎君是想吃點兒什麽?”

陸斐細細打量。

她著藕色短衫。天水碧的三襇裙外是同色的圍裙。

一根粉色攀膊自頸後將袖子高高挽起, 露出雪白的手臂。頭上還圍著一方藕色的頭巾。

釵環首飾褪盡, 連耳墜也不戴一枚,活脫脫是一副廚娘婢子打扮。

只她臉上又笑盈盈的, 似乎對這生活很是滿意。

陸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 是心疼多些,還是欣慰多些。

良久, 他垂下眸, 抿唇道:“我是來還這個的。”遞過一個信封。

江清瀾接過來一看:銀票兩千五百兩!原來, 陸斐是還她嫁妝來了。

剛穿來那天, 陸老夫人趕她們姐妹出府。她提到嫁妝, 陸老夫人含糊其辭, 說買人參之類的花光了。

那日, 在江米巷,陸斐才提到陸家有難, 還不出來。她便知道,嫁妝是去填了陸家的窟窿。

按照後來她對陸斐人品的打探, 這錢他肯定會還。只是, 她沒想到會這般快。

捏著這幾張銀票, 她又有些感傷地想:若是這錢能早些到手, 她就能把江家舊宅買下來,團團該有多高興……

等等,兩千五百兩?!她覺出了不對勁。

以前,她仔細核查過,江淵或許早存了死意,江家幾乎傾盡家財,為原身置辦了這份嫁妝。

折算成銀子,約有一千五百兩……

那……多出來的?

“陸郎君不必欺瞞於妾。”江清瀾微笑著,遞回去一張一千兩的銀票。

“如今,妾是個生意人,對銀錢算得最是清楚。少了一分不行,多了一分也不可。”

陸斐凝視她半晌,拒不接銀票,沈默了一會兒,才口是心非地道:

“上次一別,我再不知你的近況。多方打聽,才知你到此處開了鋪子。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

他那雙眼睛深潭一般,半是深情,半是苦澀。

江清瀾驀然撞入,一不留神,就要陷溺其中,無法自拔。

到此時,她相信他也深愛著原身。只可惜,原身已死,他犯的錯,再也無法挽回。

按下紛繁的心緒,她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糯米小牙:“很好呀。”

因為說的是真話,這笑也顯得十分動人。她看了一圈飯館,愜意地道:“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陸斐也偏頭,隨著她的眼光慢慢看去:

櫃臺上,有只笑容可掬的招財貓;幾盆茉莉花,散著馥郁的香氣……

便在此時,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兒,在店門後冒了個頭出來。

她手裏捧著個帶蓋的土缽碗,怯生生地道:“江娘子——”

江清瀾對她招招手,和氣笑道:“春姐兒來啦,還是買豬肉胡蘿蔔粥嗎?”

又沖陸斐點點頭:“銀票的事,還是得說清楚。陸郎君且隨便坐坐,妾去去就回。”

說罷,她接過春姐兒手裏的土缽,又牽著小人兒,小心邁過木門檻,引人在寬板凳上坐下,才往後廚去了。

這春姐兒,是八字橋對面何家的長女。

何氏夫妻賣些針頭線腦的小玩意兒。

收攤後,何郎君還去中瓦、西湖等地,幫飲子店沿街叫賣茶水。有時徹夜不眠,很是辛苦。

他們中午擺攤,忙不過來。

春姐兒便來杏花飯館買些粥,回去先讓弟弟妹妹吃了,再去給父母送飯。

江清瀾提著竹籃自後廚出來,笑道:

“春姐兒,上八字橋時可小心些,別跌了跤。粥打翻了好說,咱這兒還有,若是土缽跌碎了,劃了你的手,可是大事。”

春姐兒幹慣了粗活兒的,提個籃子而已,不至於跌跤,只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娘子,十文錢可以買這麽多東西嗎?”

她用手戳了戳,油紙包鼓鼓囊囊的,還散發著鹵肉的香味兒。

方聞見,她就忍不住吸了口吐沫。

江清瀾蹲下來,目光與小姑娘齊平,笑道:

“喲,這可得感謝你了。飯館兒裏,有些昨日剩的鹵雞腿,咱們又打了‘當日現鹵’的招牌,今日必得鹵新鮮的。”

“這剩下的咋辦呢?把你團團妹妹,還有我們幾個人吃得呀,膩壞了。”

“咱家裏沒養豬,只有幾只雞,總不能讓雞吃雞肉吧?倒反天罡啦?”

“正好,你是中午第一個上門的客人,送給你啦。五只,你爹、你娘、你,還有二妹、小弟一人一只。”

說到妹弟,她又認真囑咐了句:

“可不許把你的讓給弟弟。明日來了,我要考你雞腿兒的味道的。”

春姐兒聽說是雞腿兒,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什麽天啊剛的也聽不懂。

耐心聽她說完,就重重地一點頭:“嗯!”道了謝,抓起籃子就跑。

江清瀾跟了兩步。看她歡天喜地地上了八字橋,排骨似的身軀在肥大的衣服裏空蕩蕩的,心裏就有點兒欠欠的。

卻見橋上的她腳步一頓,喊道:“江阿姐,籃子我待會兒就送回來!”

秋陽之下,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

江清瀾也莞爾一笑,高聲回喊:“不急,什麽時候還都行。”

生見得人下了橋,進了家門,她才把心放肚子裏,往屋裏去。

東南窗邊,那道青色身影獨坐,靜湖生蒹葭、白鳥越冷山一般,遼闊遠漠中添了幾分蕭瑟。

江清瀾笑容一僵:喲,把這人給忘了!

朝他點點頭,正要過去,豈知,門口又有人喊:“娘子——”

她只好露出個苦笑,沖陸斐道:“勞郎君再等等!”

陸斐認真看了,除了春姐兒,中午上門的,還有三個買粥的,都是買回家吃的。

另有兩桌人叫了湯品與炒菜,便在店裏吃。

堂食這些人似乎很信任她的手藝,聽她笑盈盈介紹完菜品,只說有什麽上什麽。

見她進進出出,忙裏忙外,他心道:

只是中午時分,生意都這般好,那晚上,她得累成什麽樣?她那調琴弄香、不沾陽春水的手,做得了這麽多活兒嗎?

江清瀾迎來送往、錢財入袋,還送雞腿做了公益,心裏舒坦得很,哪知道,自己又被人憐憫了一番。

這會子,她終於得了閑。

便取了攀膊、圍裙,往陸斐那裏去,像對一個普通朋友般客氣道:

“著實對不住。開店便是這樣,得不了閑。”

她註意到,他桌前已放了一甌飲子,心道:還是蕙娘心細。

她卻不知,這飲子是張月娘沏的。

陸斐觀察江清瀾良久,本來有千言萬語。

這廂,見她一番迎客、上菜、算賬,語笑嫣然、八面玲瓏,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良久,他輕嘆口氣,只道:

“這多的一千兩,你還是收下吧。我有愧於你,陸家亦對不起你,這一點錢,算不得什麽。日後,任何事,只要你開口,我……”

“陸郎君——”江清瀾打斷他,笑著搖頭。

把銀票往他面前堅決一推,她道:“你還是不懂妾。這錢,妾是如何也不會收的。”

陸斐心中劇痛,如有尖刀入肉。

以前,他是很懂她的,現在,是真有點兒不懂了。但,這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良久,他才啞著聲音道:“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本是隨口感慨,這平平的一句,卻讓江清瀾心中悚然。

她之所以一定要與陸斐保持距離,有一條便是,除了團團,他是最熟悉原身的人。

團團年紀小好糊弄,他陸斐兩榜進士、殿試傳臚郎,可騙不了。

萬一露了馬腳,她怎麽解釋?

解釋不通,他們以為她是孤魂野鬼,或是請神婆道士來作法,或是要把她燒死,怎麽辦?

她慢慢斂起笑意,強壓住心中驚懼,第一次在陸斐面前露出淒惶:

“江家逢此大難,妾若不變,如何能挺得到今天?”

她擡起眼,冷冷地看著他,“妾以前,也不知道陸郎君你會變。”

登時,陸斐面色慘白,形如死灰,身形微晃,似要站立不住。

好一陣子,他才強壓住口中腥甜,極為艱難地道:“你說的是。”

時有穿堂風過,吹來一陣徹骨冷意。原來,是張月娘欲要往前廳來,打起了簾子,放了風過來。

她見兩人神情古怪,又縮了頭,退回去了。

目的達到,看陸斐一副慘淡模樣,江清瀾就勉強笑了笑:

“水無定勢,人無定形。妾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如今,我們各自安好,你也不必再介懷。”

陸斐蒼白著一張臉,不置可否。

慢慢收了銀票,他搖了搖頭,低聲問:“你還會再嫁嗎?”

江清瀾深吸口氣:“我決心為父母守孝三年。至於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

實則,她對陸斐說這話,跟對孫娘子說的意圖是一樣的——讓他至少這三年裏,別來煩她。

但聽在陸斐耳朵裏,意思卻變了。

他以為,她對謝臨川沒意思,用守孝這個由頭來拒絕。

陸斐暗中松口氣,點點頭,叉手行了個大禮,便要離去。

“陸郎君——”江清瀾叫住他,“你冒雨前來,吃一碗白胡椒豬肚燉老雞,驅驅寒意再走吧?”

陸斐轉頭,眼中全是錯愕,似乎還有些極力隱匿的狂喜。

江清瀾見他神色,又後悔起來——

哎呀,她這現代人講禮貌、愛客套的性子,得,又讓他誤會了吧!

她只好找補一句,公事公辦地道:“小店兒新品上市,新客優惠,打折後一錢銀子一碗。”

……

陸斐走後,江清瀾心情大好,把銀票捏在手裏看了又看。

一千五百兩!巨款啊!宅子都買得下來了!

張月娘找她閑磕牙,問陸斐是誰,她竟然回答“一個老朋友”。

爾後,她興致勃勃地叫來王蕙娘,與之商量這筆錢的花銷處。

這幾個月,開鋪子賺了不少錢。加上這些錢,她們可以把杏花飯館的地皮、屋子都買下來。

她老覺得,白天在飯館兒,晚上回江米巷,有諸多不便。

譬如,那天下暴雨,她們就去不了飯館,開不了張。

等冬天到了,下雪的日子,風刮在臉上,跟挨刀子似的,誰還想出門呢?

她想著:先用這筆錢,買下這兩個鋪面。再把飯館兒背後那片空地也買下來,修個院子作住宿。

生意與住宿吃喝在一起,那才好。

王蕙娘聞言,也很讚同。次日,她便出去打聽地皮、鋪子的價錢,尋找修屋子的工頭。

江清瀾也沒閑著。

如今天氣轉涼,原來的鹵菜、涼拌菜、冰飲都不合適了。得換成些適合秋天的、潤肺溫補的菜食。

杏花飯館裏,人人忙碌。她們哪兒想得到,這兩日的不速之客,會這樣多呢?

這日,江清瀾正與張月娘商量著秋季菜單,只聽有溫柔的聲音響起:“江娘子——”

她擡頭看去。

一窈窕女娘立於店前,雙丫髻、松石短襖、花青百疊裙,臉上帶著淺淡而恰適的微笑。

“奴婢名素琴,是安國長公主府上的。”

“長公主邀江娘子您,過府一敘。”

安國長公主?

江清瀾吃了一驚。她自從穿來此地,就一直想在市井裏討生活,不與這些王侯貴女沾上關系。

為著這個目的,到現在為止,她有意控制著杏花飯館的規模,做的飲食,都是適合平民口味的。

按照她的規劃,以後生意做大了,她也會隱居幕後。

如今,安國長公主是怎麽知道她的?

據她所知,安國長公主是當今官家唯一的胞姐。

當年,先帝征戰在外,南唐趁虛進逼臨安,懷孕的先皇後率領諸妃避走西山。宮人驚慌失措,七歲的小公主卻鎮定自若,一時傳為美談。

承平帝繼位之後,對這位長姐諸多倚仗,早年甚至讓她參與政事。

這樣一位有大智慧的公主,與她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見她做什麽?

按下紛繁的心緒,她問素琴:

“蒙長公主召見,民女惶恐。民女鬥膽問姐姐一句,長公主召見,所為何事?”

素琴笑道:“也沒什麽大事。”

“長公主近來熱衷飲茶,吃過你家做的抹茶芋泥牛乳,想自己試試。”

“奈何總也不成功,便想著,請做茶飲的人府上一敘,問問其中的訣竅。”

說罷,她奉上兩包銀子:

“長公主特意交代了,娘子隨我們去了,店就開不成了。”

“這裏有兩包銀子,一是娘子出門的行腳費,另一包,則是賠償今日閉店的損失。”

見她態度謙卑、語氣和善,江清瀾心下稍緩。

學做茶飲嘛,富貴閑人們,有時是會有這些閑情逸致的。

而且,依照這名婢女的說法,這位長公主是個體恤下人的和善人。

當初,東平王府的人來請她。一來態度倨傲,二來是去做廚娘,成日要住在王府的,她才一口拒絕了。

如今這次,不過是去一趟,又不是常住公主府。

並且,她隱隱聽說,長公主在江氏夫婦過身後,幫江家說過話的。

如今,貴人親自來請,她還不去,豈不是恩將仇報、不識擡舉?

如此思索,她就應了,對素琴告歉:“勞姐姐等一等,妾換身衣服。”

那兩包銀子,卻是如何也不肯收。

……

長公主府的馬車極為寬敞。

內壁朱紅,上面裝飾著金銅鑄雲鳳花朵。四維垂著珍珠簾幕,白色的藤蔓上滿綴鮮花。

小幾上擺滿鮮花果物、蜜餞茶點……

與封建社會的上層階級打交道,對江清瀾來說還是頭一遭。

為其豪奢馬車咋舌之餘,她也反覆琢磨著,應該怎麽走路、怎麽行禮、怎麽說話。不免心下惴惴。

不過,後來才知,她是杞人憂天了。

到了長公主府,穿花拂柳、影度回廊,進到清幽之所,見一中年婦人端坐窗前錦凳之上。

她著晴藍吳綾寬袖褙子,桔梗紫蜀錦三襇裙。重樓子花冠高聳頭頂,覆下一片青紗至肩部。

鬢邊一左一右伸出的兩枚金釵,金光耀眼,愈使得她清貴華重。

見了人來,她緩緩偏頭,微微一笑。

江清瀾有片刻失神,陡然想起幾句賦來: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1]

正要下跪,長公主已上前,把她手臂虛虛一扶:“我聽說你腰部受過傷,彎腰便疼,禮就免了吧。”

說罷,示意她坐旁邊的圈椅。

江清瀾心下狐疑,她腰受過傷?她自己怎麽不知道?長公主從哪兒聽說的?

但是呢,坐著總比跪著好。

再說,她一個現代人,除了小時候調皮,被父母罰跪,後來是真沒跪過人。

當下,長公主如此說,她又何必不識擡舉?也不糾結那個了,大方在椅子上坐了。

長公主微笑著,開始問她抹茶芋泥牛乳的做法。

啊,說這個,江清瀾話可就多了:

“抹茶粉好得、牛乳也是現成的,只是芋泥要現做,三者的調配也要控制好……”

婢女伶俐,早早端了牛乳、糖粉、蒸熟的芋泥等物上來。杯盤盞碟、碗勺筷柄,林林總總的,擺了一桌子。

江清瀾邊說邊做,言笑晏晏。如何擂芋泥,如何加紫薯粉上色……

長公主聽得也認真,不時問幾句。

到最後,見天光微暗,她便做了個總結:“我瞧著,比宮裏的點茶是容易多了。”

江清瀾笑道:“殿下說的極是!”

點茶又要烤,又要碾,還要擊拂。高雅是高雅,但做一盞出來,花黃菜都涼了。

“我們市井小店,皆是些俗人的粗鄙習氣。便想著,怎麽簡單怎麽來了。”

長公主卻微搖了一下頭,重樓子花冠輕顫。

“你麽,我知道的,倒也不是市井商婦、粗鄙俗人。”

江清瀾心中一凜。

她就是懷疑,堂堂長公主,無事請一個市井商婦入府,教自己做茶飲,實在有點兒怪異。

真是別有意圖?

這下,是要說到她父親身上去了?

果然,又聽長公主道:

“江娘子,你是江淵之女,本是名門之秀、閨閣千金。如今淪落市井,天翻地覆,你可曾怪過官家,怪過你的父親?”

登時,江清瀾心中掀起滔天之浪。

這該如何回答?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豈敢怪?說不怪,又顯得太假了。

長公主又何出此言?

當初,江淵是因痛斥“重文抑武”韜略而遭難的。難道說,朝廷又有什麽動向?有人要利用她父親之死來作文章?

短短一瞬,心頭急轉過數個念頭,她忽的撲通跪下,深深叩拜:

“民女聽聞,家父家母過身後,殿下對江家多有照拂。民女不勝感激。”

長公主含著笑,搖了搖頭:“我也沒做什麽,有些人才著急。”

卻也沒有叫她起身,是靜待她再言的意思。

江清瀾便道:“殿下方才所說的,是朝廷的大事,民女不懂。”

“只是,民女知道,如今寰宇清明、恩加四海,是官家的功勞。他是做大事的人,有他韜略,也有他的不得已。”

“而民女的父親是讀書人,有他的風骨,也有他要堅守的東西,‘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2]。”

“現在這個結果,是父親自己選擇的。”

“至於民女——”

“父親既然在舍生取義之前,將我托付於人,而不是給我一根白綾,便是要我好好活著。”

“我做女兒的,不能辜負了他的籌謀。即便因為種種原因,與那家人分了手,也要活出我自己的赤誠與精彩。”

“官家、父親與我,都沒錯,各盡自己的本分而已。”

其實,江清瀾所說的,是黑格爾的經典悲劇倫理:兩種片面倫理的交鋒。

大概就是說,從你的角度看,你是對的;從我的角度看,也是對的。但悲劇就是這樣發生了。

上輩子,她可沒少啃這些西方文學理論。沒想到,今天還能用上。

時有鳥雀呼晴,日曛窺檐語[3],啾啾唧唧,越發顯得室內靜謐。

長公主默了半晌,把她那些“立心立命”“格盡本分”的話琢磨了一陣,才道:“你如此年輕,竟然如此通透。”

無怪乎,他心比天高,卻鐵了心要娶你。

只是,她後一句是在心裏說的,除了她自己,沒人聽到。

……

入秋以來,雨水充沛,只是夏日的傾盆暴雨,便變作了綿綿細雨。

黃昏時分,細雨霏霏時,江清瀾登上馬車,從安國長公主府離開了。

長公主看著窗外的漫天雨絲,問素琴:“你看江娘子如何?”

素琴恭敬道:“奴婢初識江娘子,只覺得她這人挺和氣的。別的,奴婢說不上來。”

長公主難得話多:“你是沒見過她那父親,簡直一個腐儒,說話、做事都是板板正正的。官家不過略施懲戒,他就要死諫。”

她搖搖頭:“他竟然能生出江娘子這樣的女兒來。”

“真是個好孩子。想得通透不說,眼睛裏有光,還有愛,這種人多難得啊。”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江娘子,令她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謝老夫人。

——

長公主府半日游,並未使江清瀾的生活有甚變化。如今,她太忙了。

天氣轉涼,夏日這些鹵菜、涼菜變得不合時宜,應當換作溫補的燉湯。竈邊不那麽熱,炒菜也可以安排上了。

對於早食,為了簡省,江清瀾仍然決心賣粥。只是,要把之前的魚糜青菜粥換一換。

俗話說,秋天要吃“三白”、喝“三粥”。

對於“三白”,不同地方有不同說法。但換來換去,左不過是山藥、雪梨、蓮藕、白蘿蔔、百合,這些白色的秋日時令菜。

“三粥”,則是它們做成的粥。

“三白三粥”有潤肺、養胃、增強免疫力之效,適合秋日進補。

江清瀾先定了山藥雪梨紅棗粥、蓮藕排骨粥兩種。

一主甜、一主鹹,一是清甜水果粥,一是肉粥,食客也好選擇。

晚間的鹵菜、涼拌菜都是夏日適宜的,統統撤了。

代替者是清淡滋補湯類,如:白胡椒豬肚燉老雞、老鴨湯、魚頭豆腐煲,等等。

再配些清炒時蔬,如:菠菜、秋葵、蓮藕。

碰到食材恰適時,上個當日特別推薦菜,譬如:清蒸/紅燒/香焗大閘蟹、松茸火腿油燜大米飯、孜然焦炙羊肉、柴火雞耙豇豆……

豈不美哉?

秋天,真是吃貨的季節啊!

飲子也要調整。

冰是不需要再買了,把夏日抹茶風改為秋日糖水風,做些紅棗牛乳西米露、奶香芋泥紅豆湯之類的。

再打出美容、養顏、潤肺、益身的廣告語。

張月娘的手藝,加江清瀾的現代營銷思維,不愁沒有銷路。

江、張二人細細商議後,把鹵豬蹄兒的那些竹牌子撤了,掛上了新的菜品、飲子名。

起先在江家的時候,團團被江淵管得嚴,許早就開蒙識了字。是以,當初,江清瀾寫冰爽檸檬水的橫幅時,她極力思索,還能辨識。

但江清瀾的教育理念,與江淵完全不同。她認為,團團還小,先過好愉快的童年最重要,在她識字一事上就松懈了些。

這幾個月,團團又成了個半文盲。

但她見新換了菜單,又忍不住賣弄,就得意洋洋地念了起來:

“大——甲——蟲——”

“老——鳥——湯——”

大閘蟹。老鴨湯。

江清瀾與張月娘兩個,俱是精通文墨的,聽罷,忍不住相視一笑。

見團團興致高昂,她們也不忍心打擊她。

偏此時,虎子挎著書包,從青萍書院下學回來了。

聞言,他站在門邊笑得直打跌:“大甲蟲!老鳥湯!哈哈哈哈!江團團,你真是天上地下的頭一個知識人!”

團團哪裏不知道他在嘲笑,瞬間氣得滿臉通紅。

但想了想,她也哈哈大笑,手刮著臉蛋兒道:

“我姐姐把你娘喚蕙姐姐,那你該叫她什麽?又該叫我什麽?好外甥,還不快叫聲小姨來聽聽!”

實則,他們幾個沒分輩分,姐姐、哥哥、妹妹的亂喊一氣的。只有這種時候,團團愛用此事來嘲笑虎子。

虎子立刻反唇相譏:“呸!江團,胖頭魚,呆呆笨笨。待會兒我就去河裏撈來,下油鍋炸了!”

團團本來就有點兒二皮臉,這些日子,她跟虎子打嘴仗,直把這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聞言,她不但不動怒,反而賤兮兮地道:“好哇好哇,我們一塊兒摸魚去!”

狗攆兔子一般,追著虎子就去了。

江清瀾知道虎子謹慎,不會帶團團去摸魚,微笑看著兩個小孩子打鬧,只覺有趣。

哪裏知道,便在她們犯悠閑的時候,有人火急火燎,心都要蹦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1]陶淵明《閑情賦》。

[2]張載《橫渠語錄》。

[3]周邦彥《蘇幕遮》: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

好涼,不知道啥時候才有千收。[求你了][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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