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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天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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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天庭(四)

孫悟空著實大鬧了一場,直到,花果山遭難,枯骨成堆,烈焰燃盡了水簾與洞府,齊天大聖被壓在五指山下。

當一個人力量過於強大的時候,諸天神佛都是仇敵。

猴子在一眾慘死的群妖面前到底低下了頭,認師傅,進佛門,取經路上十四年。

沒人說得清一條取經路到底改變了孫悟空什麽,但習習在鬥戰勝佛的眼中,再也沒見過從前那樣耀眼的光亮。

是的,取經結束之後,他、李十三、楊家二哥,還有孫悟空,他們四個人總是混在一起,多數時候都是在凡間,他們隱身於尋常百姓之中,游山玩水,飲酒作樂,夏來聽雨,東來賞梅,好不快活。

有了孫悟空這樣的前車之鑒,玉帝變得更加忌憚涿光先聖,幾乎到了整個三界人盡皆知的地步,習習簡直求之不得,為他少了不知多少曲意逢迎。

虛假維系的繁榮結束於一場十裏長安街上的燈火爛漫,這一天,上元佳節,魔王出世。

李十三一手提著花燈,一手提著果酒正從街邊小販的鋪子旁抽出身來:“習習,二哥這幾天連著跑了好幾趟華山,說最近地脈的氣息不對,怕是要有什麽東西出來了。”

“嗯,我已經聞到它了。”習習回他,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熱鬧的人群,“是花果山萬千枯骨交融而成的氣息。”

“什麽?”李十三茫然地順著習習的視線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流,於四道莫名佇立的身影之間緩慢劃過,長風掠過河面,燈火搖曳,瑩潤的清涼打濕鼻尖,月色冷眼旁觀在繁華之外。

身後不遠處盛事驟起,人潮悉數湧開,被習習凝視了許久的人,終於無遮無攔地露了出來。

溫文爾雅的男子手持折扇,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長袍尾端裝飾著深棕色的,如枯葉般層層堆積的圖案。

男人帶著猙獰的獸首面具,但隱藏在面具之後那一雙狠絕的眼睛,習習卻印象深刻,以及,他身上殘存著的泥土陳腐的氣息。

見習習的眼睛一直定在那人身上,李十三上前半步,充滿保護欲的姿態半擋在習習身前,沒好氣地問:“這人誰啊?”

習習聽罷,忽而犯了難,他雖與那人有些淵源,可還一直未曾得知那人的名字。

“在下,枯榮。”

面具之後,一道陰柔的聲音悠悠傳來。

他的身側,站著一位纖瘦嬌俏的女子,同樣帶著面具,但空氣中濃重的氣味早已出賣了她,習習知道那正是玉兔。

“枯榮?來找習習做什麽?”李十三一眼瞪了過去。

枯榮並未理他,擡手摘了面具,再次看向習習開口道:“我來見見故人。”

藏在面具之後的,是一張叫人找不出瑕疵的臉。

美在瑕疵,卻也敗在瑕疵,假的絲毫不加掩飾。

枯榮的骨相與眉眼,如同精雕細琢的美玉,深情款款與風度翩翩都來得濃烈而赤誠,可即便如此,也還是遮擋不住那狠絕嗜血的貪欲。

他分明,並沒有摘下過面具。

這人真是天生的魔王,連他若有似無的笑意都是如此蠱惑人心:“我怕涿光先聖韜光養晦多年,忘了曾經染血的山海。”

“我不會忘。”習習淡淡地道。

“你當然不能忘,我的仇還沒有報,你怎麽能先忘了。”

枯榮擺弄著折扇,緩步走上前來。

“只不過,你實在太過愚蠢,那麽多選擇留給你,你竟然全部都能選錯,當年在龍宮之時,真應該趁早先結果了你。”

“龍宮?”李十三登時暴怒,渾身的溫度開始攀升,“躲在敖丙身後陰謀算計的人是你!”

“是我又怎麽樣!”枯榮直視著李十三,“山海眾靈會有如今這樣人人可欺的局面,還不是因為你們的沒用!”

枯榮並未出手,但離得最近的習習與李十三,都感覺到了他身上那一股濃稠的,滲透著涼意的力量,頹敗、陌生又強大。

山海眾靈......幾千年來,習習做夢都想要他的涿光山回到往昔的蓬勃,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習習擡眼,態度堅決:“人間,你不許動。”

“好啊。”枯榮放肆譏笑,“可是習習,你還是忘了啊,你忘了涿光山的大火是誰燃起來的,你忘了尋木古樹是誰燒的,你忘了涿光山最後的血脈是在哪裏斷的!”

“我沒忘!”

轟!

二月澄澈無雲的天際間,倏地炸起了一陣驚雷。

“很好,已經幾百年沒人敢在小爺面前囂張了。”

李十三活動著脖頸,不管不顧地就要在人前動手,然而,他使足了力氣全力一掌拍出去,竟被枯榮輕易用折扇就擋開了。

習習見狀不免也被震驚到了,三界之內能夠輕易接下李十三這一掌的人,並沒有幾個。

李十三還要繼續還擊,一腳踢出去卻驟然踢進了一團漆黑的濃霧裏,枯榮就這樣在他們倆人面前化成了黑氣。

所有被黑氣波及的地方都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李十三剛剛踢過去的右腿,再撤回時,上面已然結了一層冰霜。

轟!

轟轟!

夜空中驚雷的聲音再次響起,黑氣盤旋著直沖天際,瞬間消失在了視線之外,而方才一直站在枯榮身後的玉兔,此刻,也不見了身影。

耳畔,枯榮的聲音再次縈繞而來,聲音被他設好了術法,只有習習和李十三兩個人可以聽到。

“習習,你這個涿光山最大的罪人,不用急,你贖罪的機會就要來了。”

“我會讓你明白涿光山到底怎樣才能重新繁榮,我也會讓你好好看清楚,你念念不忘的人間,到底是怎樣唾棄你、背離你的。”

“我要讓你知道,像你這樣愚蠢的人,就是誰也救不了......”

待習習與李十三追上天來的時候,哪裏還有半點枯榮的影子,三十三重天上繁華依舊,下界的長夜燈火通明,一切還都對魔王的降世渾然不知。

很快,一人一狗兩道熟悉的身影由遠至近而來,是楊戩和哮天犬。

“交上手了嗎?”楊戩急切地問。

“嗯,那團黑氣不好對付。”

李十三說著,將事情簡單轉述了一遍。

“是混沌。”楊戩神色覆雜地穿過雲層,看向下界的萬家燈火。

“什麽!”習習猛然睜大了眼睛。

枯榮的身世很快被查明,竟然會是盤古大神當年殘留下的一抹執念,因山海崩壞,於世間幾經流轉,最終,才會在花果山眾妖的枯骨之中墮入魔道,汲取了萬年前流落四散的混沌為己所用。

在最初見到枯榮的時候,習習還想過放任其惡意滋長,好來報覆天庭眾神,但抵不過,最先遭難的又是人間。

曾經被習習封印起來的群妖們,讓枯榮全數放出,人間此時也因為氣運的連年衰竭而陷入戰火,整個大地一片生靈塗炭。

積蓄了幾百年怨氣的群妖,重獲自由後的第一件事,當然是覆仇。

“當初既然能夠封印他們一次,便也能封印第二次。”

白衣先聖手持冰劍,長身立於群妖之前,淺灰色眼眸輕掃而過毫無感情。

因枯榮現世天地間的靈氣被汙染,魔氣助長下的貪欲與殺戮,都是邪物們最喜歡的養料,此時的群妖與幾百年前早已不能同日而語。

錦鯉鳛鳛現出真身,潔白的十翼飛魚領一眾天兵天將,與那一抹赤紅色的身影,連續奔波數月,卻也只是堪堪控制住了局面。

然而,他們還是小瞧了枯榮。

這一次,被魔氣入侵影響心智的,不僅僅是妖邪,還有人。

連續幾個無比耗神的封印落成後,精疲力盡的習習就近在一處破敗的村莊外圍休息。

他依靠在一棵老樹之下,一位老婦上前,戰戰兢兢地為他遞來了一碗水。

“有勞。”

他強打起精神,帶著點笑意地回了一句,並當著老婦的面欣然將水飲下。

可這是一杯混入了魔氣的水。

習習剛一咽下,再要說些什麽,一口血從胸腔裏嘔了出來。

他面前的老婦見此,立即慌亂了起來,後退著跌倒在地上,眼神游離,嘴裏不停地念念有詞。

“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

“都是你們害的!”

“都是你們害的!”

“都是你們害的......嗚嗚嗚......”

“嗚嗚......都是你們害的......”

枯榮真的說到做到了。

再後來,四海動蕩,魔氣沖天,四方天柱搖搖欲墜,無法壓制諸方邪祟的天庭,眼看便要與這濁世一同墜毀。

一場激烈的混戰裏,眾神的劣勢越來越大,不得已只好再度派人回天庭去搬救兵,這時,由魔氣所噬修為受損的習習被推了出去。

渾身是血的習習回到南天門的時候,迎接他的並不是亟待出發的將領與天兵,而是直抵咽喉的利刃。

“來呀!將它給我拿下!”

玉帝躲在重重保護之後,在長階盡頭厲聲下令。

“魔王與它有私,那濁氣一定就是它帶來的,將它給我綁了送下去給魔王,以平息災禍。”

埋伏在南天門四周等待許久的眾人,露出了他們早已忍耐許久的獠牙,仿佛所有滅世的危機還遠在七色的彩霞之外,眼前這個孤高自傲的異類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好,很好。”

習習忽然笑了,嫣紅的嘴唇舒展起張揚的弧度,他還是第一次在天庭露出這樣的笑意。

刺眼的寒光倏爾劃過,染血的長袍旋轉翻飛,眾人甚至沒機會看清他是如何出劍的,距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便被一劍封喉,接著連魂魄也被那寒氣瞬間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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