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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天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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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天庭(五)

就算是被魔氣反噬又如何,身經百戰的山海先聖,依然不是只敢暗中算計的螻蟻們所能輕視的。

習習開口,自胸腔內湧出的鮮血沿著他的嘴角緩緩流下。

“既如此,不過覆了這天庭,倒也不必偏要等著別人來動手。”

森冷的寒氣開始從那一雙淺灰色的眼眸中不停外散,混合著三十三重天上飄渺的白霧漸漸鋪陳開來,蔓延至一整片南天門外階。

隨即,白霧內耀眼的華光散出,明亮如璀璨朝陽,輕易便蓋過了諸天神殿奢靡的金輝。

祥雲翻卷,霞光交錯,一只十翼錦鯉驟然展翅飛出。

潔白的鱗片剛剛展露在眾神面前,便只見一片接著一片鋒利的寒冰飛射而出,站在前排的天將們瞬間倒了一地。

涿光山孕育的錦鯉不會嘶鳴、不會嚎叫,巨大的十翼在煽動時所發出的,尖銳而刺耳的呼嘯聲便是憤怒的全部。

十翼錦鯉的翺翔聖潔、莊嚴,帶著天生的神性,連無情的屠殺,都像是一場順應天道的神罰。

以碾壓的氣勢飛入南天門的錦鯉鳛鳛,腦海裏只剩下了一個充滿蠱惑的聲音在不停地回蕩:

“沒有人能夠救這世間,沒有人。”

“只有讓所有的一切都從頭來過。”

“涿光山就快要重現曾經的蓬勃了......就快了......”

神獸錦鯉如玉盤般淺灰色的眼眸漸漸染上了猩紅,魔氣在他的體內瘋狂滋長,此刻幾近暴走的狀態,讓他的神識和法力都在快速衰竭。

當下短暫的勝利,不過是走向毀滅的前奏。

就在南天門這邊一片血腥混亂的時候,後方緊挨著瑤池邊,幾座掌管人間氣運的宮殿忽然燃起了火。

灼人的火光之中,黑霧縈繞,尋常水根本澆不滅。

“玉兔!”

“是玉兔!”

不遠處,跟著有人喊了起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看見了那站在房檐上方,手握匕首的玉兔。

她身上那一條慣常穿的淺色長裙,已經被鮮血浸染成了烈焰一般的紅色,高高的發髻完全散落,漆黑的長發盡情飛揚在風裏。

千年歲月搓磨,清麗美貌之上,終於也揉進了剛強的風骨。

一波接著一波的神官上前擒拿,玉兔不敵,手中的匕首碎裂散落後,在一團黑霧的包裹之下,眨眼間消失在了原地。

玉兔引燃的大火很快燒到了瑤池,如若再任火勢繼續發展,恐怕連靈霄寶殿也危險了。

慌亂間,王母娘娘飛身來到了瑤池上方,池中的聖水被她一股一股地引流到了半空中,向著烈火的地方澆去,火勢這才開始漸漸退卻。

可就在那聖水不停湧出的時候,一截不起眼的樹枝也被拋入進了大火裏,樹枝在眾人漠視的目光裏極速下墜......

天庭,從來沒有真正想要覆活過尋木古樹。

“不!”

只有一抹慌亂的白色身影,背離眾人不顧一切地奔向大火之中。

卻終究,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不......”

習習看著掉下凡間的枝杈,一開口,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雪白的長袖,霎時鮮紅一片。

“錦鯉鳛鳛就要不行了!”

“趁現在,大家一起上,結果了他!”

“快!快!”

眼前的視線變得愈發模糊,習習想要持著長劍再次殺過去,身體卻猛然一個踉蹌,他竟險些沒有站穩。

視野一側,一道青衣身影忽而出現,伸出手穩穩扶住了他。

然後,未有任何猶疑地拉著他,駕雲往下界飛去。

“我已想辦法提前通知三太子了,他馬上就會來接應你。”

南飛說著,身後已然殺紅了眼的追兵很快跟了上來。

意識迷離間,習習問:“星官善占蔔推算,當初來找我救下枯榮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南飛沒有回答,但沈默一向是為了難言的真相。

習習又繼續問:“可我想不通,星官這一次又為什麽要幫我,天庭不會放過你。”

“錦鯉鳛鳛也許沒能庇護好妖族,但你庇護好了人間。”

“你......”

“三太子來了。”

天邊一團赤紅色火球正急速而來,眨眼的功夫,已經可以看見其間三頭六臂的人形。

“先聖,這個你拿好。”

南飛遞給了習習一個小巧的魂瓶,一只小鹿正安睡在裏面。

“習習!”李十三的喊叫聲傳來。

“先聖,就此別過,保重,後面的路靠你自己了。”

南飛向習習鄭重鞠了一躬之後,朝著另外的一個方向逃去。

在他們離開之後,那原本永遠是一片白晝的天庭,逐漸被看不到邊際的黑霧層層籠罩。

眾神,第一次,迎來黑夜。

趕來追捕的神官們,不多時,又倉皇折返了回去。

剩下一個一直潛藏在暗中的南飛,面向著習習剛剛離開的方向,兀自暗暗說了一句:

“我們,還會再見的。”

尋木古樹被滋養了幾千年的枝杈墜入凡塵,習習想要覆活古樹的唯一希望也沒了,信念的一朝崩塌,魔氣對他的意識侵蝕更加嚴重了,李十三不得已幻化回了鴻珠的形態,進入到了他的識海中試圖喚醒他。

鴻珠廢了不少功夫,眼看著習習的怒意終於漸漸平息了下去,這時,在世間橫行游蕩的枯榮忽然現了身,用一團混沌輕易就裹挾走了兩個人。

“習習,你看,山海的債,你還不清了。”

枯榮並沒有對習習怎麽樣,只是用黑霧帶著他,看狼煙四起自相殘殺的人間,看枯死殆盡的尋木古樹,看燃成了一片火海的鄧林,看正在不停下墜的天庭......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就是要讓你好好看著,看你對這一切有多麽無能為力,看天地眾生再一次重歸混沌。”

“習習,你就是個笑話。”

淺灰色的雙眸上蒙了一層血腥的紅,透過這樣一雙眼睛,習習朦朧中所看到的一切,都仿佛是地獄才會出現的光景。

他看見成群的惡鬼追逐著無辜的百姓,他看見鬼火燒灼著農田,他看見蒼穹越壓越低,愈來越暗,永遠也沒有希望......

盤古留存於世的最後一抹殘識,不過,只想世間再度芳草繁茂,生機勃勃。

可這明明不也是他所想的嗎,漫長的時光啊,到底都發生了什麽,才會變成如今的這般模樣。

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從最開始的一滴兩滴,漸漸連成了倉促的線。

雨水打濕在衣襟上,留下了黑色的汙痕。

這是一場黑色的雨。

狂風吹亂了大地的輪廓,一把萬千枯骨拼合而成的利刃從泥土裏翻卷了出來,直向著天際而來,魔氣縈繞的刀鋒與蠻橫的赤紅色火焰猛然碰撞到了一起。

久不管世事的師傅太乙真人,不知是什麽時候趕到的,正與李十三一起與魔王艱難纏鬥。

邪魔作祟數月,李十三未有一日停歇,習習分明清晰地看到那一雙握著火尖槍的手,一直都在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天雷滾滾而下,天柱早已斷裂,蒼穹與大地漸漸開始勾連,一個古老又陌生的陣法自涿光山的每一處角落裏浮現了出來,元始天尊高懸在陣法的正上空。

習習轉身看向師傅的眼睛。

原來......

原來,早在將鴻珠送來涿光山的時候,便已有人預知到了會有今天。

原來,這才是山海間最後一只神獸錦鯉鳛鳛誕生的意義。

陣法的其他三個方向已經有神祇先一步準備妥當,只欠西方,最為特別的西方。

眾人心照不宣地等了片刻,昏暗雨幕之中,一只提著根金棒的猴子緩緩走了過去。

至此,只剩最後的兩個陣眼。

那是早在萬年之前,便已留給錦鯉鳛鳛和鴻珠的位置。

“李十三。”習習將星官給他的裝有小鹿精魄的瓶子放在了那人手上,“還是交給你來幫我保管吧。”

習習說這話時的語氣實在太過平淡了,李十三嚇壞了,偏偏這時他的手上又沾了太多的血,他甚至不敢去觸碰那張總是如玉石一般的臉頰。

李十三接過魂瓶:“習習,師傅剛才已經跟我講過這個陣法了,這是個集眾神祇之力一同封印的法陣,只不過,需要以你我二人的力量為引,等下,我們只需要根據陣法的運行,將法力註入進去就好了,你不用怕。”

“我不怕。”

對陣法更加精通的習習,自然更加知道這個陣法落成之後的結局,他忽然回想起了南飛星官的話,後知後覺,這才是自己該走的路。

“李十三,今年的蘋果又要熟了吧,到時候,我就不陪你去了,我有些累,陣法結束後,想要好好睡一覺。”

“好,你睡,習習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也不去了,李十三就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兩個人一起來到了陣法中心的位置站好。

“還有......”

還有什麽呢?

還有好多好多:

李十三,我希望你永遠開心快樂,永遠也不要悲傷。

李十三,我希望沒有我的時候,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李十三,可是我希望......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忘記我。

李十三,我想和你一起吃熟透的蘋果,在樹下,在夏夜的屋檐上。

李十三,我希望能夠永永遠遠陪著你的。

李十三,我.....怎麽會舍得離開你。

“還有什麽?習習。”李十三等在一旁,耐心地問。

“沒什麽。”

習習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躲開了李十三的視線,他不敢再看下去了。

站在陣法中間的習習緩緩伸出了手,冰涼的手心很快被一個有力而溫暖的手掌全部包裹在了裏面,他再沒有什麽能夠留給李十三的了,最後一點錦鯉鳛鳛與生俱來的氣運,被他偷偷渡了過去。

磅礴的力量湧起穿過身體的四肢百骸,涿光山的氣息與血脈一點一點被喚醒,又一點一點抽離,習習在一個安然又恬靜的夢裏睡了過去。

良久,李十三在雨簾裏睜開了眼睛,他像是覺察到了什麽,猛然望向身側。

“習習!”

“習習!”

漆黑的雨幕終於自遙遠的天邊,洩來了第一縷明朗,可李十三望眼欲穿,卻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抹白衣銀發的身影。

“你騙人!”

“騙人!”

“為什麽要騙李十三!”

“習習,你們有看見習習嗎?”

“你們看見他了嗎?”

“他去哪了?去哪了?”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世界廣袤無垠,時間綿長深遠,天上人間,只剩下了一個李十三。

“習習!你回來啊,你去了哪?去了哪?”

“習習,你回來啊!”

“習習!”

“習習......”

張揚的紅衣遁入黑暗,橫跨百世輪回,十翼小魚被他放在胸口,從此,一找就是三千年。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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