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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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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五)

黑霧徹底褪去,一縷一縷地全部融入進了久英的體內。

沒錯,所剩的這最後一位共生班的學生,正是今年剛剛入學華高特的久英。

在送習初進入共生班時,習涿還曾經親眼見證過他是如何通過華高特考核的。

真是有夠諷刺的,一向熱衷於毀天滅地的魔王,居然會擁有最為純凈的,青草的氣息。

習涿怎麽從來不記得,他還有這種瞞天過海的本事。

而這人真正的名字,是魔王枯榮。

“習習啊,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習涿冷笑著嫌棄:“少在這假客氣,我可一點都不想見到你。”

說話間,久英臉上少年人的明亮與稚氣開始一點一點消散,轉而被一種更為和善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從容所取代。

山巔之上,呼號的寒風冷漠一刮,輕易便將那張如春風般清爽、陽光的臉龐連皮帶骨一並吹走,露出原本畫皮一般將所有美好胡亂堆砌在一起的假面。

所以,這張臉真的美嗎?

美啊。

習涿每一次看到都覺得美極了,男男女女,妖魔鬼怪都算上,枯榮都是他所見過的人中最美的一個。

牧羊人古樸的衣著早在最後一縷黑霧散盡之前,變成了一件枯黃與深灰相間的長袍。

枯榮身上會出現的深灰色總是很特別,像野火燃盡後,裸露出的布滿灰燼的荒原。

盡管時隔多年,可如今他一見到,還是能在第一時間想起三千年前,那一場燒盡了人間所有的苦難大火。

長風吹動枯榮那如同被烈火舔舐過的破爛衣擺,他身上麥色的皮膚不再,脖頸與手腕處露出的皮膚全部是透著衰敗的灰白。

如果不是這點灰白出賣了他,他那片刻裏一動不動的樣子,倒是有些像被人遺忘在田野裏,白日看著祥和,夜晚猙獰詭異的稻草人。

是了,這才是魔王該擁有的模樣啊。

只可惜,美則美矣,而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會要人性命的。

魔王枯榮,便是其中絕對的翹楚。

明亮的少年只會哄騙人心,而從混沌中走出來的魔王,喜歡生啖血肉碎骨抽筋,然後,再將所剩的靈魂撕爛一並咽下。

從封印下逃脫而出的混沌被收入進枯榮體內,習涿他們三個人看上去都沒怎麽驚訝。

因為,這些天地間早已消弭的混沌,正是由他而覆,又由他再生。

誰讓魔頭枯榮的誕生,是萬年以前,鄧林裏盤古先聖留下的殘識。

枯榮擡起手,黑霧帶著噬骨的涼意從他手指尖傾瀉而出,將半空中正在不斷下墜的碩大心臟接了過來。

密集如發絲的細線尚未完全撤離而出,此時,整個心臟看起來的輪廓,就像是染血的樹根。

黑霧也學著細線的樣子分散成了無數縷靈活的線條,枯榮的神情顯得無比謹慎認真,他小心控制著黑霧將所有細線一點一點抽離開來,接著,又把黑霧當成縫補的線,將心臟上所有淌著血的創口一一修覆。

枯榮做這件事時的樣子,如同,在雕琢一件最為心愛的藝術品。

此時,重傷的離朔也已掙脫禁錮,緩緩走到了枯榮的身後。

習涿左手背在身後,看著離朔那不人不鬼的樣子,不知為什麽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悶,於是,他竟然語氣怪異地開了口:

“離朔,你別告訴我,就是這個人,值得你受三千年剜心淬血之痛。”

離朔在距離枯榮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她一眼都沒有看自己的那顆心臟,沒有眼白的雙眼始終安靜地註視著枯榮的背影。

從來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溫柔如水。

她唇角微勾,輕聲說:“你不會懂,他是這世間最赤誠的魔王。”

那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慢慢地溢出了幸福的味道。

還當真是物以類聚。

習涿在心裏暗嘆,想到這裏,莫名其妙地轉頭看向了李十三。

他們倆,何嘗又不是這樣。

轉瞬之間,枯榮已將千瘡百孔的心臟全部修好,那原本碩大的心臟也在漸漸靠近離朔身體時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完整地沒入進了離朔胸前。

枯榮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我還有點事沒做完,今天便不留下與你敘舊了。”

說完,轉身要走,然而,他腳剛一擡起就意識到了不對。

他竟然無法離開,被困在了原地。

習涿是什麽時候動的手?

“習習,你怎麽和從前一樣,”枯榮說著,看向自己腳下,一個淡藍色光芒閃爍的繁覆符號正在他下方快速成型,“這麽......詭計多端。”

“你可是魔王啊,怎麽能輕易放你走。”習涿淺笑著將自己背在身後的左手伸了出來,蒼白的掌心裏,縈繞著同樣的一個符號。

既然,離朔費盡心思釋放出的混沌之力是為了另一個人,那潛藏在暗處等待吸收這力量的人,自然也一定在這裏。

而且要保證計劃的成功,這個人,必然是在最接近目標的地方。

習涿想不出,還有比共生班那14個替死鬼更好的位置了,偏偏離朔就是共生班的老師。

所以,正式破陣之前,在共生班14個人身上虛晃的那一下,就是為了標記目標。

標記,要重新封印的目標。

破解封印,放出混沌當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引魔王現身,重塑封印才是。

“枯榮,我的東西,你不該亂碰的。”

習涿的左手慢慢收緊,看著枯榮腳下的符號快速收縮,與淡藍色光芒的邊緣成合圍之勢。

誰知,這時的枯榮絲毫不見慌張,反而,饒有興趣的嘲諷。

“涿光先聖,豈不聞,‘狡兔三窟’。”

他繼續面容安詳地擡起了腳:“我想要走,三千年前的錦鯉鳛鳛攔不住,如今的習涿也別想攔。”

只見,那裸露的灰白色皮膚上,一根根黑色的長刺撕破血肉,忽然由裏向外長了出來。

長刺的瘋長似乎並沒有盡頭,直到,將枯榮邁出來的整條腿,全部撕爛成了骨肉混雜的碎塊。

接著,是另一條腿,軀幹,左手,右手......

黑刺漸漸蔓延上胸膛,整個過程裏,枯榮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脖頸破裂的前一秒,他終於不緊不慢地道別:

“別急,習習,我們會再見面的。”

話音落下,最後是整顆頭顱猛然迸濺開來。

而原本鋪天蓋地的一方混沌,在枯榮自殘之後只剩下了一抹輕盈的黑霧,叫寒風一吹便瞬間融入進了天際。

怎麽可能!

與此同時,一直站在後方的離朔猛然向著遠處飛躍而去,濃稠的黑霧漸漸在她周身匯集,最終,停滯在她的頭頂上方。

重重黑霧包裹之下,是一顆正在跳動著的,傷痕遍布的心臟。

習涿看著那坍縮成一顆怪球的混沌,訕然一笑,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笑,真是不該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測魔王,親手將自己撕成碎片這件事,那個人是能幹出來。

霎時間,一紅一白兩道耀眼的光亮從他身側飛了出去,不知道李十三和楊戩合力能拖住這魔王多久,而他還得再去看一眼一下子成了個空殼的封印。

甩了甩自己痛到要裂開的頭,習涿一邊趕過去,一邊擡頭看向一片陰沈的天空,另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恐怕也要來了。

然而,正當他剛剛觸碰到那淡藍色光芒邊緣的時候,一股雄厚而熟悉的力量忽地鉆入了他的身體。

緊跟著三千年的所有過往,倏地全部填補進了他的記憶裏,在還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麽的間隙,習涿只強烈地感知到,在這一個瞬間

——習涿與錦鯉鳛鳛終於交匯在了一起。

另一邊,奪目的金光穿過雲層淋漓盡致地傾灑了下來,連原本陰暗的天色,也被金光照耀得仿佛暖陽大盛的正午,就在那雲層中間,整個三十三重天上所有宮宇的輪廓若隱若現。

像海市蜃樓,還像,恍然降臨的異世文明。

神明們最壯麗無比的王朝,三千年蒙塵一朝現世,再一次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卻是它正在墜落的樣子。

天宮奢華、美麗,一眾珍寶應有盡有,只可惜,在習涿失而覆得的記憶裏,他實在找不出太多在那裏美好的回憶,甚至,連些微的幾個瞬間,都快樂得很勉強。

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而且,專挑人靈魂吞噬的地方。

對,和人人喊打喊殺的魔王枯榮很像。

不過......

通訊頻道裏再次嘈雜了起來,被封印力量猛然牽扯住的習涿還停在原地,一個又一個嚴陣以待的飛行器,已經井然有序地飛向了天宮墜落的下方。

“這就是你說的信號?”夏焰在通訊裏問。

“嗯,應該是。”習涿回她,多少有點心虛。

是啊,凡事皆有代價。

天庭的墜落,就是封印解開後,誰也無法阻止的代價。

可接下來,他聽到夏焰說:

“交給我們。”

人族,山海間唯一繁榮的血脈,這繁榮,從幾萬年前開始,便由山海其他生靈們的血肉共同堆砌而成。

如今,人族在時間的長河裏,無遮無攔地瘋狂生長了三千年,曾經被神明庇佑、利用、踩踏的凡人們,徹底超凡脫俗。

這一次,諸神的隕落,將會由他們重新托舉。

神話,在被世人記起的同時,也以全新的方式,執筆,再度續寫。

各式各樣動力源飛行器留下的尾跡,在純白的天空下交纏成五彩的顏色,像極了七仙女們精心編織的片片彩霞。

習涿感覺到自己脫離了束縛,他擡手想要將還掛在半空中的共生班人給帶下來,不想,身體裏磅礴的力量驟然翻起湧動。

身軀是從未有過的輕盈,耳目清明如月,他甚至聽到了天地呼吸的聲音,聽到了雪原與冰層的低吟,聽到了千裏綿延的山脈默默行走的腳步......

那是,真正屬於涿光先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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