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獸與神(六)

關燈
獸與神(六)

脫離了人型的混沌之力,得以隨時變換各種各樣的形狀,與離朔的淺嘗輒止不同,枯榮是真正天地間唯一一個,可以和混沌融為一體的生靈。

甚至只要他想,殘留的這一方混沌,也能夠變成列陣的千軍萬馬。

幸好,當年習涿已死落封,將彌漫在整片大地上的混沌盡數斬殺消解,最終,只留下了這一小片。

可在天地間靈氣稀薄的當下,眾神修行受阻,即便就是這一小片,也足夠枯榮再起風浪了。

前方,灼熱的紅火與莊嚴的白光交錯穿插在有形的黑霧裏,與方才散落在三十三重天下方的黑霧不同,混沌到了枯榮的手裏之後,每一點黑色的邊際都有著削鐵如泥的力量。

李十三與楊戩兩人聯手,也只能暫時將枯榮牽制在距離薩加瑪峰峰頂不算太遠的地方,卻全然沒辦法將他困住。

不過幾分鐘過去,現在,反倒是李十三和楊戩正被帶著慢慢遠離眾人。

而魔王的可怕,從來不在於他那獨特的力量,更在於他狡猾詭變的行為。

以心臟為中心的黑霧起伏縈繞,時刻擾亂著李十三和楊戩兩人進攻的視線,黑霧之中更是又穿梭著不知多少個分身。

分身們各自為陣,應對著兩個人的攻擊,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分身的數量向著李十三周圍有了明顯的偏移。

並且,在李十三周身幾個關鍵方位都有了幹擾的影子後,幾方穿插配合的速度也猛然快了起來,黑霧銷魂蝕骨的魔性還在不停增強。

危險!

偏偏這時,連續幾下火尖槍的猛刺之後,李十三面有異相,身體忽然猛地一頓,連帶著腳下踩著的風火輪,都跟著下落了幾十米。

早已在四周等待了許久的黑影們,蓄勢合力而上,一向氣焰磅礴的三昧真火在混沌中失了優勢,李十三知道,這一次,他可能躲不開了......

周身法器全部祭出,竭盡全力地廝殺翻躲之後,五道避無可避的寒刃極速落了下來。

陰寒徹骨的黑霧裏,眼角餘光中驀然流過了一點亮色,跟著,從李十三斜後方的一角,一抹雪白飛速而來。

沿途鬼影幢幢,雪白的身影單薄消瘦,卻是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將阻攔的一切全部撕碎,如過無人之境,眨眼間來到了李十三面前。

五道緊隨而至的寒刃被整齊切斷,只看得見一點極其細微的華光倏地收回,與趕來的白色身影交匯在一起,最終,停在了一把通體晶瑩的水劍之上。

銀發少年緊盯著李十三的雙眼,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李十三,我來了。”

明朗的話音剛落,還未等李十三回答,一條鮮紅色的長綾飛舞著於半空中顯現,習涿飛身上前,一手握住紅綾,一手持著水波流動的長劍。

溫順的水流從長劍邊緣傾斜而出,攀附上染著赤紅色火焰的混天綾邊緣,水與火在漸漸聚集而來的黑影間游走而過,一擊便將所有枯榮幻化成的分身粉碎殆盡。

三千年了,溫潤如水的長劍依舊鋒利如舊,這把劍很少出鞘,卻從不空手而歸。

但也只有李十三知道,習習他從來不喜歡這把劍,水於他而言是生命,是自由,不是殺戮。

涿光先聖四方征戰,為神、為妖、為人,唯獨,不為自己。

眼前人此時的模樣,他像是早有預料。

“咳咳......”

躲在習涿看不到的身後,李十三輕咳了一聲,強行咽下了胸腔內不停湧出的腥澀,他久久註視著那個背影,顯得貪戀又饜足。

習涿身上先前踏入雪山時所穿的機甲,已經在不知什麽時候被褪去了,如今一身白衣輕裝站在風裏,看上去更加纖細、瘦弱。

他總是那樣瘦,每每長大成人,都要比常人艱難許多,李十三恍惚地想。

銀白色的短發飛揚在風裏,蒼白的雙頰上不見一丁點雜色,但微微翹起的雙唇卻格外嫣紅,好似是將漫長輪回裏所有的染血執念盡數堆積在了一起,最終,才會有這樣的紅。

可這人即便又成了從前的涿光先聖,變了的,也獨獨只是那一雙眼而已。

從習涿在他身旁經過的第一時間,李十三就發現了。

那雙淺灰色的雙眸更深了,因而少了許多少年人該有的,灼人的光亮。

華高特的習涿桀驁不馴,內心堅韌而清明,不染俗塵。

然而,三千年前的涿光先聖,肩上山海眾神間累世的積怨,一擔就是幾萬年,從未輕過,哪怕一秒鐘。

“我的習習啊......”

李十三嘴唇輕啟呢喃般叫著,不動聲色地走去了習涿身後。

晶瑩溫順的長劍被習涿握在手裏,於長風裏輕輕挽了個劍花,一場細雨便落了下來。

隨風而動的雨滴看似漫無章法,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一個新的封印便悄然落成,這可是冷血無情的涿光先聖最擅長的了。

“枯榮,你說你這算不算弄巧成拙?”

習涿長劍立於側,一手背在身後慢條斯理地問,他聲音冷淡,叫人看不出喜怒。

當年封印枯榮的陣法裏留了一部分他自己的力量,因陣法由他自己本人親手所破,所以,枯榮雖然意外逃脫,但陣法內的所有力量全部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在感知到主人靠近後,便自行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這是涿光先聖在修為最鼎盛時期留下的力量,威力超群,如今物歸原主,正好助習涿用來克制魔王。

細雨中淩亂的黑影開始跌落、消融,糾纏著重新匯集,最後拼湊成了枯榮的模樣,一張完美無缺的臉,若隱若現地潛藏在黑霧之後。

“弄巧成拙?”枯榮的聲音飄渺而遙遠,“不,習習,我可是恭喜你還來不及呢。”

“恭喜我?你腦子燒糊塗了吧枯榮,你就不怕我一個不開心,把世間這僅剩的一點混沌也給端了。”

習涿說著,長劍輕輕一揮,將枯榮圍困在正中間的雨幕,霎時變成了雷霆萬鈞的電網。

由先聖之力施展出的雷電,其效果比之深海龍族、與天庭的雷公電母更甚,陰沈的雲層裏,隨之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悶雷聲。

此時,楊戩也來到了習涿身邊,他與李十三兩人相距數米,依次立於習涿的右手邊,為其護法,與習涿左手處飛揚而出的混天綾相接,成合圍之勢將枯榮死死地困在裏面。

李十三全程一言不發,不知道是在想什麽,楊戩過來時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後,又看向了習涿,似是欲言又止地樣子,卻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徑直走去了自己的位置站定。

枯榮掃了一眼圍上來的三個人,語氣輕蔑:“就這麽兩個人嗎?習習,我可是最難殺的一個,你是不是人皮披得太久,都忘了我是從哪裏來的了?”

“放心,忘不了。”

枯榮,灰燼與枯骨中誕生的魔王,是他將天地間可以吞噬一切的混沌重新凝聚,釋放。

當然,如果是曾經那個隨手化骨為刃,動輒一個人血洗一座城的枯榮,僅他們現在這三個人自然是拿他沒辦法的。

可如今,習涿嗤笑著上下打量了一下縮在一小團混沌裏的魔王:“你到底哪來的自信?”

“還不都是你們給的。”

枯榮在電網內悠閑地踱著步,重傷的離朔被他用一小段黑霧亦步亦趨地牽在後面,他是真的沒在怕的。

“我今天自然殺不了你,但是,枯榮,現下我只需要將你困住。”

習涿說著,左手與右手同時發力,電網倏爾下落,雨簾遇風成冰,搖曳的混天綾燃起熊熊烈火。

遠離眾人的一方天地,頃刻間,如遭天罰。

火光裏,枯榮和顏悅色地說道:“習習,你又忘了,我說過了,我還有事,你留不住我。”

“好啊,那就試試看!”

習涿話音一落,各自守在三個方向的三人一起發力,在淡藍色光芒的籠罩之下,赤紅色火焰與威嚴的白光並行,一同向著中間的一團黑霧壓下。

氣勢滔天的沖擊裏,視線被強烈幹擾,陷入了一瞬間的空白。

眼前的視野還沒有完全恢覆,囂張的嘲弄已經先一步傳來。

“習習,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待他們總算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時,愁雲密布的天空之下,哪裏還有半點黑霧的影子,連同離朔也一並不見了。

“不過,我早已提前為你備好了兩份厚禮,你,慢慢享用。”

枯榮的聲音遙遙遠去,在正對著李十三的後方,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黑點,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了。

習涿正欲去想新的辦法,途徑李十三身旁的時候,那人忽然啞著嗓子輕輕地說:

“習習,對不起。”

習涿眉頭一緊,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轉身死死地抓住了李十三的手臂,健碩的肌肉之下,是被人拼命壓制著的顫抖。

“李十三,你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說嗎?”

“我......沒事......”

李十三遲疑著,微微用力,想要將自己的手臂抽開,卻反被習涿抓得更緊,蒼白的手掌簡直要陷進皮肉裏。

“李十三!”習涿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憤怒。

在與枯榮交手時,李十三那猛然間的變故他不是沒看到,剛剛陣法啟動時,李十三所在方向的力場也明顯弱了許多。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也知道,李十三瞞著他的事,一定是和他的這條命有關。

“李十三,你得告訴我,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不喜歡欠別人什麽,更何況是你。”

“習習,”李十三說著,有些討好地笑了起來,“真的沒什麽事......有事,我怎麽敢瞞著你呢。”

習涿望向那一雙漆黑而深邃的眼,裏面的款款深情依舊,卻在更深處的地方,蕩著他無法看穿的漣漪。

他還看到了,那雙眸間墜落的朱砂,因僵硬的微笑而微微發著抖,李十三是那樣小心翼翼,那樣執拗又倔強地守著一個秘密。

所以,算了......

習涿輕嘆了一口氣。

“李十三,有些事,我希望會是由你親口來告訴我。”

“......好。”

習涿說完沒有松開手下緊握的臂膀,而是猛然用力一拉,將李十三帶入進了自己的懷抱裏。

直到,兩人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起,聽著兩顆有力的心跳彼此追逐、碰撞,他才再次有了正在活著的感覺。

三千年過往,事無巨細地填補完整後,他只要一面對李十三,想到的第一件事總是分別。

他好怕,特別怕。

如同一場沈沈睡去的大夢,再睜眼,已是三千年的恍若隔世,面目全非。

滾燙的觸感緩慢爬上脊背,有一個獨自清醒了百世,默默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人,比他,還要害怕。

天際間的風愈刮愈烈,臨近傍晚時分,本就昏暗的天色之下,陰雲顯得更加壓抑可怖,空氣間不停滲出的冷氣,仿佛來自千年不曾融化的冰原。

魔王枯榮雖然逃脫,但墜毀的天庭與山脊內的九萬多人,依然還是未知的變數。

待習涿他們再次返回到薩加瑪峰附近時,立即便被那佇立在半空中的神跡震撼到了,便是曾經見多識廣的二郎顯聖真君,也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巴。

習慣了暗色的視線裏,忽地綿延出了一片璀璨的金光,沒落的傍晚一時間也如同紅日初升的清晨一般明亮。

飄渺的仙氣被冷風吹散,金碧輝煌的樓臺華美得無遮無攔地,恢弘在這一刻變得具象,三十六天宮與七十二寶殿自吉光片羽中驟然飛躍至眼前,變成了可以觸摸,可以仰望的真實。

因此,也可以托舉。

末世為了生存而苦苦求生的人們不相信神跡,他們更相信自己雙手的力量,他們沒有先天的法術,枯竭的自然再也提供不了助力,他們用自己的大腦試探著科技的極限,一如現在,數不清的飛行器整齊劃一,托舉起了三千年前消失在人世的天庭。

這是獨屬於末世風格的神跡,沒有盲目的膜拜,不用附庸權勢,一切以進化,以人類的共同利益為先。

這裏,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有的,只是共赴征途的夥伴。

“習涿!”

“你可真是會給我丟爛攤子啊,你知不知道這突然掉下來的一百多個破房子,花了老娘多少力氣才全部搞定。”

“萬惡的原始人,用什麽蓋房子不好,偏偏喜歡用金子,一個個重得跟什麽似的。”

習涿一行三人剛一走進,守在薩加瑪峰峰頂上方的夏焰便一句接著一句地抱怨了起來,可說是抱怨,習涿聽來覺得那語氣裏明明炫耀的成分更多。

“夏姐,這是美差啊,你們今天救下的可是天上的神明們呢。”習涿走上前調侃道,

“哦,是嗎,那麽厲害的神在上面住著住著,連自己家掉下來了都管不了?我看啊,還不如我們家米粒兒呢。”

夏焰說完才想起了什麽,轉而看向了李十三和楊戩,見那兩個人壓根註意力都沒在她身上,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繼續道:

“下面人卵的數量有點多,轉移起來要點時間,不過各方面的專家都調過來了,也沒你們什麽事了,你們可以先去追那團黑......”

轟!

誰知,夏焰的話剛說了一半,下方一道巨大的爆炸聲傳出,跟著,所有人都聽到了通訊頻道裏響起的第一句話:

“薩加瑪峰從中間炸開了!”

習涿立即想到了魔王枯榮臨走前說的厚禮,這,會是第一個嗎?

雪峰內人卵的情況還未等進一步確認,頻道裏又是驚人的消息炸開。

“山腳下方居住區外檢測到不明生物靠近!”

“來了多少?”習涿率先追問。

“初步預計,至少十萬。”

聽到回答的習涿和夏焰共同看向了頭頂,那裏是剛剛被安置落定的天宮,頂在每個宮殿下方的飛行器一旦抽離......

這時,混亂的通訊頻道裏,一個熟悉的聲音驟然打斷了嘈雜的一切。

“山腳救援已到位!”

——是何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