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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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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三)

銀裝素裹的山峰之上,綿軟的雪白開始從地面一層一層抽離,如同海面上被驚動沸騰的風浪。

雪白輕盈快速地融入進黑霧裏,霎時化成了一條條有力的繩索,接著,繩索上的白色轉瞬退去,落成更為原始的水的顏色。

就是這些繩索精準地接下了,所有從飛行器上意外墜落的隊員,而繩索的另一端,正被一位一身紅衣的銀發少年握在手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只換來了短暫的停滯,習涿這邊剛將人救下,楊戩和李十三那邊也跟著掙脫了束縛。

饒是如此,自山巒中心飛射而出的九萬多根紅線,依然將所有人震懾在了原地。

以及,黑霧中生死未定的共生班的14人。

他們的命在這一刻,全部攥在了離朔手中。

被徹底激怒的習涿將救下的隊員放置在山頂後,立即提著兩條劈啪作響的鞭子抽了上去。

“離朔!”

“這就是你說的用處!”

“你不想做螻蟻,卻要去恣意踐踏別人的命。”

“你這是哪門子的正義!”

然而,習涿剛剛趕至近前,便看見一道耀眼的白光自玉兔周身愈演愈盛,一股驚人的力量將此時離得最近的三人全部震懾開來。

習涿整個人都被李十三護在身後,一直後退至黑霧邊緣,才漸漸停了下來。

下一秒,天地間再次陷入了一片雪白,只不過這一次落下來的不是雪,而是動物最為細膩的皮毛。

一只足足有幾十米高,碩大、白色,和兔子一樣的生物,自黑霧中緩緩露了出來。

可那明顯不是兔子。

乍看上去白色的皮毛,被無邊的混沌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灰色,它的耳朵和尾巴都很長,於狂風中飛舞著,幾乎糾纏至整個身體。

它還有著完全不同於兔子的爪子,它的爪子是紅色的,明顯,修長,因此,格外鋒利。

這,是菌狗。

誕生於鄧林之中,山海間最為原始而純良的神獸。

在習涿的記憶裏,鬥水河畔綠草地上自由跳躍的菌狗,雪白而溫順,全然不是面前這只半魔半妖的怪物模樣。

但看著它的樣子,他卻只感覺到了悲傷。

這也不過是又一只失去家園後,在殘忍的時間裏,漸漸迷失、碎裂的家人而已。

奇怪地是,半魔半妖的菌狗身上,竟依然帶著神性,比諸神多出三千年的修煉底蘊,讓它看起來更加威嚴奪目。

從雪白山巔與黑色混沌中誕生出的新神,在等待了三千年之後,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封神時刻。

掌控著下方九萬多人命脈的細線,密密麻麻地融匯在它全身的皮毛之中,沒有人知道讓九萬多人同時陷入群夢的是一種怎樣的能力,也沒人知道離朔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雜亂的通訊頻道裏,只有李止沒頭沒尾地留下過一句話:

“只有內心世界極度豐富的人,才有可能做得到。”

而內心世界的極度豐富,是不是也意味著,對應的正是三千年裏無盡的寂寞。

沒人知道。

很好,現了真身意味著可以攻擊的目標更大了,習涿快速活動了一下兩個手腕,作勢就要再沖上去。

這時,天際四周忽然響起了飄渺而清冷的聲音,是離朔在說話。

“死亡從來不是唯一的解脫。”

“我給他們的是無邊無盡的快活,沒有記憶,沒有痛苦,只有享樂。”

“然後,再算計好有一天要了他們的命嗎?”習涿譏諷道。

“這不過是一點點代價而已,凡事總有代價。”

“強買強賣,狗屁的代價,不過都是你騙來的。”

“哼,不過,習習你看,我還是將眾神全部踩在了腳下。”

離朔說著,菌狗的身體快速縮小變化,最後,匯集成了一個新的人形。

長風吹動的紅色裙擺上,出現了點點白色與黑色糾纏的斑點,烏黑的長發不再,轉而變成了華發混雜的鮮紅,兩個長長的耳朵自發絲間挺立起來。

離朔的眼睛裏沒有了黑色的瞳孔,只剩下了詭異的眼白,她滿臉笑意地說:

“早該讓他們也嘗一嘗,在別人的控制之下,苦苦求生的滋味。”

說話間只見她手指微微勾動,一個不知名的人卵從山巒間被提了上來,臨至半空,白嫩而纖細的手掌輕輕一個合握,人卵便被她直接憑空捏碎。

骨骼與血肉混雜的爆裂聲被全數吞沒進了冷風裏,離朔分外愉悅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就是想要一個說法,為自己,為天地間我們這樣的存在。”

“抱歉,沒這樣的說法。”

習涿甚至都沒再擡眼看離朔一下。

“你想怎麽折騰天庭的狗官們我管不著,下面那九萬多條命的賬也輪不到我來算。”

“但還是那句話,身為華高特的老師,你不該動自己的學生。”

他說完轉過身,牽起了那一只近在咫尺滾燙的手。

“李十三,我需要鴻珠。”

李十三低頭,柔聲說:“好。”

隨即身影一閃,赤紅色光芒瞬間沒入了習涿的眉心。

習涿一躍飛至半空,驅邪避祟的三昧真火將他整個身形全部包裹在了裏面,與此同時,在那火焰邊緣慢慢匯集的不是別的,正是一束又一束的水流。

烈火與柔水的漫舞再現,冥冥中仿佛是再度看見了,三千年前,天界風頭無兩的那兩位少年將領。

一個是烈性難馴的殺神,哪咤三太子。

一個是冷血無情的山海間最後一只神獸,涿光先聖。

身旁的楊戩很快意識到了習涿要幹什麽,於是,一手持三尖兩刃刀,一手持開天斧,棲身上前獨自與離朔纏鬥在了一起。

離朔法力正盛,遍布的紅線嚴重阻礙著楊戩的手腳,好在,有了李十三的助力,習涿這邊很快準備妥當。

“二哥,有勞。”習涿朗聲叫了一句。

“無妨。”

楊戩眉心的第三只眼猛然間一個偷襲,離朔未作防備,躲閃之際有了一瞬間的松懈。

習涿等的就是這樣的一秒鐘!

如一場絢爛的煙花乍然迸射開來,分散成無數滴的水花在三昧真火的包裹下,牢牢地依附在了每一根紅線之上。

緊接著,濃稠的黑霧裏電火閃爍,驚雷滾滾劈下,所有紅線在剎那間被凍結了起來,電流自習涿的掌心狂奔而出。

他很清楚一旦紅線斷裂會產生的後果,因而,無比小心地控制著力度......

誰知,電流才剛剛開始流動,冰晶之下的紅線上便傳來了異動,是某種不知名的液體溢了出來,習涿立即撤下了所有力量。

無數根懸停在半空中的紅線處,一滴一滴鮮紅的血緩緩落下,潔白的雪層上滾燙的鮮血不停下滲,一直到所有的溫度都被冰雪帶走,才會毫無生氣地停止,留下一個又一個血紅的窟窿。

就像是雪峰被燙傷之後,新鮮而灼痛的疤痕。

“想什麽呢,習習。”

離朔只有眼白的眼睛遠遠地望向習涿,楊戩的攻勢毫無保留招招致命,堅持了許久的她嘴角已然掛上血痕,但那裏上揚的弧度不變,一直帶著笑意。

“自踏入雪山深處的那一天起,他們就已經是死人了。”她說。

習涿沒想什麽,他甚至沒有理會離朔的話,兀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生出了一個相當荒唐的想法。

這個辦法說不定是可行的,只是,憑他與李十三現在兩個人的力量還不夠而已。

“啊!”

離朔的方向倏地傳來了一聲刺耳的慘叫,習涿終於將視線移了過去。

飛揚至半空中的鮮血,噴灑在雪白的地面與冰層之上,三尖兩刃刀險些削掉了離朔的半邊肩膀。

這可不像剛剛氣勢大盛的菌狗,該有的實力......

習涿輕佻長眉,提著兩條水鞭沖了過去,盡管礙手礙腳的細線一直限制著身手,但算上他體內的李十三,他們現在三個人的力量,還是很快將離朔徹底壓制了下來。

打鬥中,楊戩與他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他們都看出來了端倪。

一個輕盈地躲閃之後,習涿按向右耳的通訊裝置:“夏姐,準備。”

“明白!”回覆聲很快傳來。

而這邊他和楊家二哥兩個人也配合默契地,將離朔漸漸帶離了薩加瑪峰峰頂的正上方,向著黑霧的更深處流竄而去。

如他們所料,離朔的法力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弱。

先前他們都先入為主地以為,離朔是憑借著吸取別人的意識晉升修煉,故而便也一定是依附於這些紅線之上施展法力的。

但隨著楊戩與她的交手,才逐漸發現離朔與九萬多根紅線的聯結不過是障眼法,她其實可以完全獨立在外。

習涿想,這也能夠解釋,為什麽離朔的時間大多數都在華高特裏,卻還能維系在雪峰這裏的修煉,三千年不被人察覺。

可偏偏這樣的破綻,在現在這個時候,足以成為最致命的弱點,只不過......

開山斧蓄力一擊劈下,因力竭而躲閃緩慢的離朔,硬是接下了這一擊,口中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習涿,黑霧裏共生班的人我們都找到了。”

通訊頻道裏,夏焰的聲音響起。

“另外,我們還發現那些邪門的紅線除了連著共生班的人之外,還有一股比下方九萬多條線聚在一起時還要密集的軌跡,連接著黑霧更深處的地方。”

“先行去探查的小隊已經在路上了,估計,不用多久應該就能......”

果然。

習涿心裏霎時確定下了什麽。

“那是天庭。”他於是直接打斷了夏焰的話。

言罷,通訊頻道裏一陣長久的沈默。

天庭?

對於神明信仰早已被遺失的末世,那裏陌生地像是另外一個星球上的國度。

“交給你了李十三。”

腦海裏,習涿無聲地說了一句,又向著身側叫了一聲:

“二哥。”

楊戩看向他,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三昧真火燃起,黑霧中一條熾烈的紅帶起舞翻飛,火尖槍與三尖兩刃刀一同出手。

一切的答案,只能等離朔自己告訴他們了。

習涿默默將身體轉了過去,很快,身後的離朔開始了一聲接著一聲吃痛地狂叫。

也是在這個時候,通訊頻道裏夏焰的聲音再次出現。

“習涿,我們發現了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是一顆心臟。”

“哈哈哈哈......休想!”

離朔幾近癲狂地大叫著。

“休想!你們休想!”

“今天,你們誰也別想救!哈哈哈哈哈......”

黑霧深處,一道耀眼的金光猛然亮起,在看清遠處那金光的源頭後,所有人都被震懾在了原地。

——那是一顆,足足比人類大上百倍的心臟。

被無數條細線橫穿而過,千瘡百孔地橫亙在虛空中。

那心臟還在有力地跳著,即便是站在幾百米開外,似乎仍然能夠聽到那一下接著一下“撲通”“撲通”地聲響。

隨著它的跳動,一閃一閃地金光擴散向外,流向密密麻麻數十萬根、數百萬根的細線之上,原本血腥的紅線,因此,被鍍上一層莊嚴的神光。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張網,一張有人用三千年沈寂和自己心頭血織就的,最鋒利的網。

習涿不可抑制地回頭看向離朔,刺骨的寒風吹亂了她紅白相間的長發,幾乎遍布全身的鮮血染在長發上,顯得更加衰敗不堪。

一張絕美的臉上傷痕散落,唯有那一雙只有眼白的眼睛裏,依然閃爍著光亮。

離朔搖晃著站在金光的邊緣,她大抵是痛極了。

可三千年的時光,一根一根絲線自心臟穿過,再一遍又一遍頑強地跳動......

與這的滋味相比,千刀萬剮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笑著,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從踏入這片雪山的那一天起,我便沒想過要活。”

“可我不能自己死,我要拉著你們所有人為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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