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亡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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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亡靈（九）
習涿當然也疑惑過自己的身世，千年之前隕落的山海神獸，需要經歷什麽才會變成他現在的模樣。
轉世投生？
呵，哪有那麽好的事，魂飛魄散才應該是他這樣人的歸宿。
從習習變成習涿，他不相信沒有代價，不然，李十三又為什麽總是欲言又止。
如果，世間魂靈真的都可以輪回轉世，永遠沒有消亡，永遠循環往覆的存在，那也不用敬畏每一世的生命了，諸神也就不用孤獨地流浪了。
可他也只是風輕雲淡地一笑，然後雙手主動攬上李十三的腰際，明知故問地說：“想走嗎？”
這人對何辭的嫌棄早已到了傻子都能看出來的程度，這會兒他只覺得這樣真實到有些幼稚的李十三，簡直可愛的不得了。
謎團都太過於覆雜了，習涿想得簡單，他不過是一個有點戀愛腦，喜歡養死樹的富二代高材生罷了，誠然，有些事情不得不去面對，但前塵已死，千年過往的重量休想再壓在他肩上。
“要走了嗎？接下來，你是想先查何家，還是先查習家？”
李十三眉目間的重彩霎時舒展開來，好看的眼睛裏只容得下，一個銀發淺眸，清瘦俊俏的少年。
查誰？
習涿想先查他自己......
“李止，最近還好嗎？”他突然沒頭沒尾地問。
他話裏意思明顯，卻感覺李十三壓根兒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用，連忙獻寶一樣地說：“等下上去，我讓他來找你。”
習涿聽完，再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誰說找不到華客班人的，分明，就是沒有用對方法嘛。
何辭態度堅決，如此重大的發現無論如何不能直接暴露在公眾視野，不然，他們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
雖然，這一次事件之後，敵人很可能早已經獲悉了他們能夠掌握的線索，但目前從機器人身上發現的“糖”，以及常營的身份，畢竟還是他們用以反擊的，最重要的依仗。
常營不管怎麽說都是華高特的人，他們自己學院裏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但是......
“楊家二哥......不對，是學院小賣部的二叔，算了不重要，有人正在通過半動物半機械的生命體，收集地球上現有的稀缺資源，動作是最近才捕獲的，但是，在暗中偷偷進行了多久，現在還不好下定論。”
“‘半動物半機械的生命體’是怎麽回事？”何辭一下子抓住了習涿話裏的重點。
“或者，這種生命體的另一種叫法是‘半妖半機甲’，就像......”
“明白了，你繼續。”
“不過，和我們之前遇到的機甲倚狼不同，這種生命體的行為由機械的自我意識為主導。”講到此處，習涿又想起來了華客班老師司殷和他說過的話，“也就是說，機械體不僅真的生出了靈魂，而且，還可以人為控制。”
饒是，一直以冷靜和理性著稱的華高特第一，在聽到這個發現後，也睜大眼睛，楞在了原地。
習涿看著面前那傾倒在一團狼藉中，三分之一的機械頭顱說道：“我們費力找到的這一個，多半只是一個流落到民間的實驗品，明顯還是不太成功的那一批，這項技術在暗處到底疊代到了什麽樣的程度，我想都不敢想。”
“還有呢？”何辭問。
“不久之前，就是在這裏，我們丟失了上古山海神獸們的遺骸，深海漩渦中，我們又眼睜睜看著深海龍族全體殉葬......”
習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不。
接下來，什麽都會發生。
漫長的沈默後，習涿提議：“人海戰術確實不能算是方向，卻是可以最快著手反擊的辦法了，目前得到的所有資料，全部移送軍方吧，我們沒時間了。”
“安全局裏，我只相信夏姐。”
“好。”
“你這個事兒媽，還有其他要交代的不？華高特那邊有院長在，你暫時什麽都不用管。”
“化學式的事，我會負責查下去，但是習涿，”何辭話音一頓，“華高特裏真的只有一個常營嗎？”
當然不可能。
然而習涿就只是玩笑著說：“誰知道呢。”
“木瀟回去的路記得不？”
“記得。”
“予同，走了，老大帶你找米粒兒去。”
“啊......什麽米粒兒啊，老大，我和瀟子前面先給你探路去。”路予同故意裝傻，拉著木瀟一溜兒煙地先跑了出去。
這時，牽著李十三的手慢慢往出走的習涿忽然去而覆返，快步回到了何辭面前。
習涿不由分說直接伸手，抓向了何辭手腕處的一個微型能量轉換器：“你們物理班人摳的，有了好東西也不說分享一下，之前看你用挺帥的，也借給我學習學習，就當是還救命恩人的謝禮吧......哎！哎呀......我忘了。”
拉扯說話間，習涿袖口裏小匕首露出來的尖頭，一不小心劃破了何辭手掌處的肌膚，鮮血霎時滴落在兩個人的衣服上。
何辭看著自己被劃破的手掌，一臉嫌棄：“習涿，人的臉皮怎麽能厚成這樣。”
一團赤紅色火焰登時從李十三的手中飛了出去，被習涿眼疾手快地掐滅在了身前。
“抱歉，抱歉哈。”
習涿依然厚臉皮地打著哈哈，心滿意足地拿著何辭的微型能量轉換器，跟李十三拉拉扯扯地離開了。
盡管發生了一點不算愉快的小插曲，步羨還是跟在習涿和李十三的身後，將他們一路送到了淡藍色力場外的空地上，李十三那一架拉風的金黃色飛行器正在不遠處安靜地停著，在人類活動的邊緣處折射著若隱若現的光亮。
臨進入飛行器之前，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的步羨開口叫了一聲。
“習涿。”
習涿應聲回頭，昏暗的光線裏，只看得到女孩纖細的輪廓，緊接著，又是一句。
“謝謝。”
李十三停下來等在身側，木瀟和路予同已經先一步上了飛行器，發動機檢測到有人進入後自動開啟，緊跟著亮起的暖黃色光暈，剛好照在習涿蒼白的側臉上。
他沒有說話，不明所以地輕微搖了搖頭，而後，也不管步羨看沒看到，拉著李十三徑直走向了飛行器。
有木瀟這個人形導航在，經過特殊改裝的飛行器速度拉到最大，黑暗裏風馳電掣的歸途，甚至顯得有些悠閑。
習涿沒有選擇副駕，而是找了一處舒服的軟座靠了下來，只見他簡單擺弄了一下手環，然後，擡手在自己的袖口處輕輕一抹，兩滴還沒有涼透的血便被他抽離了出來，熟練地滴在了手環側邊上。
“應該不是他。”李十三也跟著坐了下來。
“我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什麽？”
“還記得嗎，來的時候，瀟子說他聞不到何辭的味道。”
李十三聽罷，臉上神色不變，根本懶得在乎，反倒是駕駛位上的木瀟大喊著說：
“沒錯！老大，就我這個鼻子，天上地下，三界六道就沒有我聞不出來的東西。”
“哎呦，厲害了，快開你的飛行器去吧。”
習涿話音剛落，一張全息投影的面板從手環上跳了出來，正是何辭的血液檢測報告，到底是華高特的內部專供，名副其實的全能限定單品。
路予同不知何時被吸引了過來，盯著面板上的各項數值，看了又看：“老大，這......沒什麽異常的吧。”
“嗯，很正常。”習涿肯定道，“不僅正常，看這數據表現，簡直是相當健康。”
“沒什麽，我就是好奇，測著玩的。”
習涿說著，收了全息面板，轉頭撲進李十三的臂彎裏，開始閉目養神。
李十三一時間心情大好，殺神冷峻的面容轉眼化成了一汪春水，握慣了長槍的手掌，用最輕柔的力量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習涿的背。
被正面暴擊過的路予同，帶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忙識趣地滾回了木瀟身邊。
他們跑的這一趟絕對算得上是速戰速決了，幾個人重新趕回到地上駐紮點時，天還是黑的，一直等待在此地的安全局的人迎了上來。
為首負責對接的人習涿不認識，他也沒有興趣認識，上前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叫特遣大隊的夏焰來。”
“這個......”
安全局的負責人正準備猶豫，習涿剛聽了前兩個字，明顯不是他要的回應，面色不改轉頭就走了。
即便沒有華高特這層關系，在中心城，銀色短發一身紅衣的習家二少爺，無論走到哪，也幾乎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這會兒更多了一個守在他身側形影不離的殺神，李十三。
而一向喜歡低調的李十三，緩緩跟在習涿身後時，竟然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他的那把暗鱗，拿在手裏故意把玩了起來。
霓虹街區內的暗網集市，獨占著中心城的一整個地下世界，安全局裏的人更是少有不認識這一把暗鱗的，至於槍的主人是誰，已然不必再說。
“等一等！”
習涿已經邁出去好幾步的長腿，終於不緊不慢地停了下來，他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連頭都懶得回。
“我們這就發消息，通知夏隊長趕過來。”
“多久？”習涿淡淡地問。
“夏隊所執行的任務，我們沒有權限......”
習涿不等人把話說完，再次擡腳走了出去，只是與之前相比，這一次的步伐要快多了，李十三用慢半步的時間，隨手將暗鱗拋到了半空中，落下來時憑空化成了一團炙熱的赤紅色火焰，末了，又輕巧地熄滅在了手心。
不多時，負責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們盡快。”
習涿聽過步伐不變，擡起手來象征性地擺了擺，依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多謝。”
走至飛行器的艙門口時，習涿被李十三攔了下來，他聽見那人滿目春光地說：“習習，在這等我一下。”
最多不過一分鐘的時間，李十三去而覆返，身後多了一個半米多高的背包，他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習涿的手，向著遠離眾人的一處沙丘走去。
靠在飛行器邊上的木瀟，看著兩抹越來越遠的背影問：“他們倆這是要去幹什麽啊？”
“嗯？”路予同看向木瀟的眼神裏，頓時充滿了關愛，“學院論壇裏平時分享的學習視頻，你是真都不看嗎？”
“學習視頻？那是什麽？”
“咳咳......”路予同特意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說，“人類□□多樣性的珍貴實踐影像。”
木瀟：“......”
難得路予同和木瀟這兩個豬隊友，總算也能情商在線一次，沒有繼續跟過來，習涿半依偎在李十三的臂彎裏，跟著那人的步伐慢慢走著，灼熱的體溫穿透層層衣服，一點一點流走至全身，縱然是初冬沙漠的深夜，竟也不覺得多冷。
彎月慵慵懶懶掛在天邊，收斂了所有的孤傲，與周圍歡快跳躍的星子們平分夜色，就連，曠野裏從來無拘無束的風，在流經兩人身邊時，都懂得了分寸。
“分子式發給李止後，何家他已經在動手查了，我們回華高特見。”
“好。”
李十三低沈的聲音，裹挾上大漠特有的涼意，聽得習涿心頭上一陣一陣地發癢，他臉皮實在太薄，又總是泛著蒼白，這會兒抑制不住地紅暈又冒了出來，倒多虧了夜幕才不至於太過為難。
“李十三，你之前經常過來沙漠嗎？”
“嗯，來過幾次。”
“我可不喜歡沙漠，就連上一次都是被迫來的。”
“可能，是魚兒更喜歡水吧。”
“應該是。”
......
“李十三，你那蘋果樹好養活不？我在想要不要給我那小溪邊上也種上兩排。”
“唔，不太好養，平時都是老鐵照顧的多。”
......
如此漫無目的的聊著，一直到翻過沙丘，又走出了一段距離之後，李十三才帶著習涿慢慢停了下來。
“習習，你先坐下來休息一下。”
李十三說著，從身後的背包裏翻出來了一小個溫控氣囊，仔細地放在了習涿旁邊，照顧人在氣囊上做好之後，這才又繼續擺弄了起來。
“你要做什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很快。”
果然，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李十三在習涿面前就如同變魔術一般，置備好了一個堪稱精良的帳篷。
“好了，習習。”李十三從帳篷旁直起身來，朝著等在一旁的習涿招手，“來，來看看，喜不喜歡。”
周圍亮著的僅有一盞用以提供熱量的小燈，橘黃色光暈隱隱約約落在李十三深邃的臉上，更襯得那鋒利的五官棱角分明。
可落在習涿身上的目光，偏又無比虔誠、溫柔，恍惚間，習涿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愛人如沙丘般起伏纏綿的臉龐。
與李十三眼神交錯的一瞬間，他該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地蠱惑，呼吸間冷松的氣息漸漸濃郁，意識再次回歸的時候，他已經和李十三一起置身在帳篷裏了。
身下的“床”和家中的一樣柔軟，習涿對室溫一向挑剔，此刻，小小的帳篷裏卻全然讓他有在自己房間裏的錯覺。
“習習，來躺下試一試。”
“好。”
習涿已然將理智全部拋到了腦後，任由李十三把他身上的兩層外套脫下，隨著攬在他腰身上的手臂，一點點躺了下去。
在深沈的夢魘裏到底有多耗心神，直到這一刻頭沾到枕頭完全放松下來，才算是體會到了，他現在疲倦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身側繼而傳來衣料的摩擦聲，是李十三也跟著躺了下來。
“習習，你看。”
李十三話音還未落，帳篷上方的一整個平面全部變成了透明的。
不，不是，那更像是某種鑲嵌進帳篷裏的整塊鏡片，不然，習涿怎麽可能看到那麽澄澈的星河。
在那裏，他甚至可以看見光年之外的巨大塵埃，是如何馬不停蹄地向著他們奔湧而來，雲層做出讓步，月光碎了皎潔，只為，精心裝扮後的群星，在今夜，在這一刻，出現在他們眼前。
一朝私心泛濫，想讓宇宙也醉倒向溫柔。
耳畔李十三的聲音悠悠傳來，“像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
“像......真像。”
習涿情不自抑地回他，一個不小心，便被陳塘關屋檐樹影間的清風，刮蹭了一下本就淩亂不堪的心跳。
中心城鋼鐵叢生，從來看不到最真實的星河，習涿想，從此，他大概要愛上沙漠了。
怪只怪，習涿在偏頭看向李十三時，殷紅的薄唇輕啟，淺灰色的雙眸迷離又盛著水，這叫李十三如何招架得住......
浸滿了冷松氣息的吻密集而輕柔，李十三顯得格外有耐心，紅梅般甜潤的唇瓣，每一寸都被細細地安撫過之後，舌尖才彬彬有禮地滑了進去。
然而，兩相糾纏不過片刻，身體裏壓抑不住的欲求便悉數現了本相，李十三變得越來越急切，靈活又帶著蠻橫的舌長驅直入，有幾次都徑直闖到了最深處。
很快，習涿便開始招架不住，身體愈發燥熱，呼吸淩亂，間或流露出的聲音，也越發地不堪入耳起來。
光亮下，看到的一切都會被瞬間留在眼睛裏，但在這樣原始的黑暗之中，彼此最細微處的輪廓只能靠撫摸，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慢慢勾勒，反而清晰到要往最深的靈魂裏刻。
接下來不知道還會有什麽事情，李十三到底還是太心疼習涿了，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緩，他極力維系著最後的理智，生怕自己的橫沖直撞會在這種時候傷到他。
雪原裏冷松的氣息，摻雜進那人特有的灼熱，如此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在某一刻，竟給了習涿近乎於變態的快感，他在試圖掙紮，羞恥游離於墜落的邊緣......
最終，無可奈何，直至，深陷，沈淪。
酣暢淋漓之後，習涿疲憊地依靠在李十三的胸膛上，良久，他問：
“李十三，炬火，可以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嗎？”
“不能。”
李十三回他：“炬火只是一個方向，它的存在是為了告訴微光，這裏，你可以不顧一切奔來。”
“哦，是嗎。”
習涿望著天邊彎鉤一般的月，意識開始逐漸渙散，在徹底沈睡過去之前，他在想，人類要對抗的，也許並不是未知，而是自己的陰暗面，就好像，隱藏在夜幕裏的另一半月亮。
長夜安然如水，流淌著黎明前最後的平靜。
隨著東方灰白漸漸轉為橘黃，沙丘上碩大的圓日裏一架軍用飛行器瞬間來至眼前，是夏焰到了。
不料，習涿在見到學姐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
“華高特的共生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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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涿當然也疑惑過自己的身世，千年之前隕落的山海神獸，需要經歷什麽才會變成他現在的模樣。
轉世投生？
呵，哪有那麽好的事，魂飛魄散才應該是他這樣人的歸宿。
從習習變成習涿，他不相信沒有代價，不然，李十三又為什麽總是欲言又止。
如果，世間魂靈真的都可以輪回轉世，永遠沒有消亡，永遠循環往覆的存在，那也不用敬畏每一世的生命了，諸神也就不用孤獨地流浪了。
可他也只是風輕雲淡地一笑，然後雙手主動攬上李十三的腰際，明知故問地說：“想走嗎？”
這人對何辭的嫌棄早已到了傻子都能看出來的程度，這會兒他只覺得這樣真實到有些幼稚的李十三，簡直可愛的不得了。
謎團都太過於覆雜了，習涿想得簡單，他不過是一個有點戀愛腦，喜歡養死樹的富二代高材生罷了，誠然，有些事情不得不去面對，但前塵已死，千年過往的重量休想再壓在他肩上。
“要走了嗎？接下來，你是想先查何家，還是先查習家？”
李十三眉目間的重彩霎時舒展開來，好看的眼睛裏只容得下，一個銀發淺眸，清瘦俊俏的少年。
查誰？
習涿想先查他自己......
“李止，最近還好嗎？”他突然沒頭沒尾地問。
他話裏意思明顯，卻感覺李十三壓根兒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用，連忙獻寶一樣地說：“等下上去，我讓他來找你。”
習涿聽完，再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誰說找不到華客班人的，分明，就是沒有用對方法嘛。
何辭態度堅決，如此重大的發現無論如何不能直接暴露在公眾視野，不然，他們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
雖然，這一次事件之後，敵人很可能早已經獲悉了他們能夠掌握的線索，但目前從機器人身上發現的“糖”，以及常營的身份，畢竟還是他們用以反擊的，最重要的依仗。
常營不管怎麽說都是華高特的人，他們自己學院裏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但是......
“楊家二哥......不對，是學院小賣部的二叔，算了不重要，有人正在通過半動物半機械的生命體，收集地球上現有的稀缺資源，動作是最近才捕獲的，但是，在暗中偷偷進行了多久，現在還不好下定論。”
“‘半動物半機械的生命體’是怎麽回事？”何辭一下子抓住了習涿話裏的重點。
“或者，這種生命體的另一種叫法是‘半妖半機甲’，就像......”
“明白了，你繼續。”
“不過，和我們之前遇到的機甲倚狼不同，這種生命體的行為由機械的自我意識為主導。”講到此處，習涿又想起來了華客班老師司殷和他說過的話，“也就是說，機械體不僅真的生出了靈魂，而且，還可以人為控制。”
饒是，一直以冷靜和理性著稱的華高特第一，在聽到這個發現後，也睜大眼睛，楞在了原地。
習涿看著面前那傾倒在一團狼藉中，三分之一的機械頭顱說道：“我們費力找到的這一個，多半只是一個流落到民間的實驗品，明顯還是不太成功的那一批，這項技術在暗處到底疊代到了什麽樣的程度，我想都不敢想。”
“還有呢？”何辭問。
“不久之前，就是在這裏，我們丟失了上古山海神獸們的遺骸，深海漩渦中，我們又眼睜睜看著深海龍族全體殉葬......”
習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不。
接下來，什麽都會發生。
漫長的沈默後，習涿提議：“人海戰術確實不能算是方向，卻是可以最快著手反擊的辦法了，目前得到的所有資料，全部移送軍方吧，我們沒時間了。”
“安全局裏，我只相信夏姐。”
“好。”
“你這個事兒媽，還有其他要交代的不？華高特那邊有院長在，你暫時什麽都不用管。”
“化學式的事，我會負責查下去，但是習涿，”何辭話音一頓，“華高特裏真的只有一個常營嗎？”
當然不可能。
然而習涿就只是玩笑著說：“誰知道呢。”
“木瀟回去的路記得不？”
“記得。”
“予同，走了，老大帶你找米粒兒去。”
“啊......什麽米粒兒啊，老大，我和瀟子前面先給你探路去。”路予同故意裝傻，拉著木瀟一溜兒煙地先跑了出去。
這時，牽著李十三的手慢慢往出走的習涿忽然去而覆返，快步回到了何辭面前。
習涿不由分說直接伸手，抓向了何辭手腕處的一個微型能量轉換器：“你們物理班人摳的，有了好東西也不說分享一下，之前看你用挺帥的，也借給我學習學習，就當是還救命恩人的謝禮吧......哎！哎呀......我忘了。”
拉扯說話間，習涿袖口裏小匕首露出來的尖頭，一不小心劃破了何辭手掌處的肌膚，鮮血霎時滴落在兩個人的衣服上。
何辭看著自己被劃破的手掌，一臉嫌棄：“習涿，人的臉皮怎麽能厚成這樣。”
一團赤紅色火焰登時從李十三的手中飛了出去，被習涿眼疾手快地掐滅在了身前。
“抱歉，抱歉哈。”
習涿依然厚臉皮地打著哈哈，心滿意足地拿著何辭的微型能量轉換器，跟李十三拉拉扯扯地離開了。
盡管發生了一點不算愉快的小插曲，步羨還是跟在習涿和李十三的身後，將他們一路送到了淡藍色力場外的空地上，李十三那一架拉風的金黃色飛行器正在不遠處安靜地停著，在人類活動的邊緣處折射著若隱若現的光亮。
臨進入飛行器之前，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的步羨開口叫了一聲。
“習涿。”
習涿應聲回頭，昏暗的光線裏，只看得到女孩纖細的輪廓，緊接著，又是一句。
“謝謝。”
李十三停下來等在身側，木瀟和路予同已經先一步上了飛行器，發動機檢測到有人進入後自動開啟，緊跟著亮起的暖黃色光暈，剛好照在習涿蒼白的側臉上。
他沒有說話，不明所以地輕微搖了搖頭，而後，也不管步羨看沒看到，拉著李十三徑直走向了飛行器。
有木瀟這個人形導航在，經過特殊改裝的飛行器速度拉到最大，黑暗裏風馳電掣的歸途，甚至顯得有些悠閑。
習涿沒有選擇副駕，而是找了一處舒服的軟座靠了下來，只見他簡單擺弄了一下手環，然後，擡手在自己的袖口處輕輕一抹，兩滴還沒有涼透的血便被他抽離了出來，熟練地滴在了手環側邊上。
“應該不是他。”李十三也跟著坐了下來。
“我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什麽？”
“還記得嗎，來的時候，瀟子說他聞不到何辭的味道。”
李十三聽罷，臉上神色不變，根本懶得在乎，反倒是駕駛位上的木瀟大喊著說：
“沒錯！老大，就我這個鼻子，天上地下，三界六道就沒有我聞不出來的東西。”
“哎呦，厲害了，快開你的飛行器去吧。”
習涿話音剛落，一張全息投影的面板從手環上跳了出來，正是何辭的血液檢測報告，到底是華高特的內部專供，名副其實的全能限定單品。
路予同不知何時被吸引了過來，盯著面板上的各項數值，看了又看：“老大，這......沒什麽異常的吧。”
“嗯，很正常。”習涿肯定道，“不僅正常，看這數據表現，簡直是相當健康。”
“沒什麽，我就是好奇，測著玩的。”
習涿說著，收了全息面板，轉頭撲進李十三的臂彎裏，開始閉目養神。
李十三一時間心情大好，殺神冷峻的面容轉眼化成了一汪春水，握慣了長槍的手掌，用最輕柔的力量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習涿的背。
被正面暴擊過的路予同，帶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忙識趣地滾回了木瀟身邊。
他們跑的這一趟絕對算得上是速戰速決了，幾個人重新趕回到地上駐紮點時，天還是黑的，一直等待在此地的安全局的人迎了上來。
為首負責對接的人習涿不認識，他也沒有興趣認識，上前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叫特遣大隊的夏焰來。”
“這個......”
安全局的負責人正準備猶豫，習涿剛聽了前兩個字，明顯不是他要的回應，面色不改轉頭就走了。
即便沒有華高特這層關系，在中心城，銀色短發一身紅衣的習家二少爺，無論走到哪，也幾乎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這會兒更多了一個守在他身側形影不離的殺神，李十三。
而一向喜歡低調的李十三，緩緩跟在習涿身後時，竟然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他的那把暗鱗，拿在手裏故意把玩了起來。
霓虹街區內的暗網集市，獨占著中心城的一整個地下世界，安全局裏的人更是少有不認識這一把暗鱗的，至於槍的主人是誰，已然不必再說。
“等一等！”
習涿已經邁出去好幾步的長腿，終於不緊不慢地停了下來，他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連頭都懶得回。
“我們這就發消息，通知夏隊長趕過來。”
“多久？”習涿淡淡地問。
“夏隊所執行的任務，我們沒有權限......”
習涿不等人把話說完，再次擡腳走了出去，只是與之前相比，這一次的步伐要快多了，李十三用慢半步的時間，隨手將暗鱗拋到了半空中，落下來時憑空化成了一團炙熱的赤紅色火焰，末了，又輕巧地熄滅在了手心。
不多時，負責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們盡快。”
習涿聽過步伐不變，擡起手來象征性地擺了擺，依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多謝。”
走至飛行器的艙門口時，習涿被李十三攔了下來，他聽見那人滿目春光地說：“習習，在這等我一下。”
最多不過一分鐘的時間，李十三去而覆返，身後多了一個半米多高的背包，他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習涿的手，向著遠離眾人的一處沙丘走去。
靠在飛行器邊上的木瀟，看著兩抹越來越遠的背影問：“他們倆這是要去幹什麽啊？”
“嗯？”路予同看向木瀟的眼神裏，頓時充滿了關愛，“學院論壇裏平時分享的學習視頻，你是真都不看嗎？”
“學習視頻？那是什麽？”
“咳咳......”路予同特意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說，“人類□□多樣性的珍貴實踐影像。”
木瀟：“......”
難得路予同和木瀟這兩個豬隊友，總算也能情商在線一次，沒有繼續跟過來，習涿半依偎在李十三的臂彎裏，跟著那人的步伐慢慢走著，灼熱的體溫穿透層層衣服，一點一點流走至全身，縱然是初冬沙漠的深夜，竟也不覺得多冷。
彎月慵慵懶懶掛在天邊，收斂了所有的孤傲，與周圍歡快跳躍的星子們平分夜色，就連，曠野裏從來無拘無束的風，在流經兩人身邊時，都懂得了分寸。
“分子式發給李止後，何家他已經在動手查了，我們回華高特見。”
“好。”
李十三低沈的聲音，裹挾上大漠特有的涼意，聽得習涿心頭上一陣一陣地發癢，他臉皮實在太薄，又總是泛著蒼白，這會兒抑制不住地紅暈又冒了出來，倒多虧了夜幕才不至於太過為難。
“李十三，你之前經常過來沙漠嗎？”
“嗯，來過幾次。”
“我可不喜歡沙漠，就連上一次都是被迫來的。”
“可能，是魚兒更喜歡水吧。”
“應該是。”
......
“李十三，你那蘋果樹好養活不？我在想要不要給我那小溪邊上也種上兩排。”
“唔，不太好養，平時都是老鐵照顧的多。”
......
如此漫無目的的聊著，一直到翻過沙丘，又走出了一段距離之後，李十三才帶著習涿慢慢停了下來。
“習習，你先坐下來休息一下。”
李十三說著，從身後的背包裏翻出來了一小個溫控氣囊，仔細地放在了習涿旁邊，照顧人在氣囊上做好之後，這才又繼續擺弄了起來。
“你要做什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很快。”
果然，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李十三在習涿面前就如同變魔術一般，置備好了一個堪稱精良的帳篷。
“好了，習習。”李十三從帳篷旁直起身來，朝著等在一旁的習涿招手，“來，來看看，喜不喜歡。”
周圍亮著的僅有一盞用以提供熱量的小燈，橘黃色光暈隱隱約約落在李十三深邃的臉上，更襯得那鋒利的五官棱角分明。
可落在習涿身上的目光，偏又無比虔誠、溫柔，恍惚間，習涿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愛人如沙丘般起伏纏綿的臉龐。
與李十三眼神交錯的一瞬間，他該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地蠱惑，呼吸間冷松的氣息漸漸濃郁，意識再次回歸的時候，他已經和李十三一起置身在帳篷裏了。
身下的“床”和家中的一樣柔軟，習涿對室溫一向挑剔，此刻，小小的帳篷裏卻全然讓他有在自己房間裏的錯覺。
“習習，來躺下試一試。”
“好。”
習涿已然將理智全部拋到了腦後，任由李十三把他身上的兩層外套脫下，隨著攬在他腰身上的手臂，一點點躺了下去。
在深沈的夢魘裏到底有多耗心神，直到這一刻頭沾到枕頭完全放松下來，才算是體會到了，他現在疲倦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身側繼而傳來衣料的摩擦聲，是李十三也跟著躺了下來。
“習習，你看。”
李十三話音還未落，帳篷上方的一整個平面全部變成了透明的。
不，不是，那更像是某種鑲嵌進帳篷裏的整塊鏡片，不然，習涿怎麽可能看到那麽澄澈的星河。
在那裏，他甚至可以看見光年之外的巨大塵埃，是如何馬不停蹄地向著他們奔湧而來，雲層做出讓步，月光碎了皎潔，只為，精心裝扮後的群星，在今夜，在這一刻，出現在他們眼前。
一朝私心泛濫，想讓宇宙也醉倒向溫柔。
耳畔李十三的聲音悠悠傳來，“像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
“像......真像。”
習涿情不自抑地回他，一個不小心，便被陳塘關屋檐樹影間的清風，刮蹭了一下本就淩亂不堪的心跳。
中心城鋼鐵叢生，從來看不到最真實的星河，習涿想，從此，他大概要愛上沙漠了。
怪只怪，習涿在偏頭看向李十三時，殷紅的薄唇輕啟，淺灰色的雙眸迷離又盛著水，這叫李十三如何招架得住......
浸滿了冷松氣息的吻密集而輕柔，李十三顯得格外有耐心，紅梅般甜潤的唇瓣，每一寸都被細細地安撫過之後，舌尖才彬彬有禮地滑了進去。
然而，兩相糾纏不過片刻，身體裏壓抑不住的欲求便悉數現了本相，李十三變得越來越急切，靈活又帶著蠻橫的舌長驅直入，有幾次都徑直闖到了最深處。
很快，習涿便開始招架不住，身體愈發燥熱，呼吸淩亂，間或流露出的聲音，也越發地不堪入耳起來。
光亮下，看到的一切都會被瞬間留在眼睛裏，但在這樣原始的黑暗之中，彼此最細微處的輪廓只能靠撫摸，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慢慢勾勒，反而清晰到要往最深的靈魂裏刻。
接下來不知道還會有什麽事情，李十三到底還是太心疼習涿了，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緩，他極力維系著最後的理智，生怕自己的橫沖直撞會在這種時候傷到他。
雪原裏冷松的氣息，摻雜進那人特有的灼熱，如此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在某一刻，竟給了習涿近乎於變態的快感，他在試圖掙紮，羞恥游離於墜落的邊緣......
最終，無可奈何，直至，深陷，沈淪。
酣暢淋漓之後，習涿疲憊地依靠在李十三的胸膛上，良久，他問：
“李十三，炬火，可以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嗎？”
“不能。”
李十三回他：“炬火只是一個方向，它的存在是為了告訴微光，這裏，你可以不顧一切奔來。”
“哦，是嗎。”
習涿望著天邊彎鉤一般的月，意識開始逐漸渙散，在徹底沈睡過去之前，他在想，人類要對抗的，也許並不是未知，而是自己的陰暗面，就好像，隱藏在夜幕裏的另一半月亮。
長夜安然如水，流淌著黎明前最後的平靜。
隨著東方灰白漸漸轉為橘黃，沙丘上碩大的圓日裏一架軍用飛行器瞬間來至眼前，是夏焰到了。
不料，習涿在見到學姐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
“華高特的共生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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