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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漩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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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漩渦(五)

李十三是在到達漩渦底端的最外圍停下來的,不長時間之後,習涿也來到了他的身旁。

搖曳不停的赤紅色火焰艱難照亮著一方狹窄的天地,而在他們的正下方是一片生命的墳場。

被卷入漩渦底部的深海生物經歷著詭異的分層:

上層水域的浮游生物在激流中摩擦生電,形成環繞漩渦的幽藍熒光帶;

中層沙丁魚群被離心力撕成血肉龍卷,血紅蛋白與海水混合成沸騰的粉紅色霧霭;

最底層則是沈澱了數千年之久的鈣質骸骨,在高壓下結晶成螺旋狀化石群,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遠古風暴。

根據先前他們對於漩渦的觀測和推演,最底端部分該是一處直徑超千米的流體龍卷風眼,流速在每小時120公裏以上,足以將藍鯨的骨骼粉碎成碳酸鈣微粒。

說人話就是,任何固態物質墜入其中,都會瞬間被切割成口感爽滑的海鮮薄片。

可詭異地是,在他們接近漩渦中心最危險,阻力也最大的區域時,卻莫名達到了一個特定的臨界點,周圍撕扯的力量陡然變了向,轉為將他們向外拋去。

正常來說,此時將他們向外拋的力量,應該與漩渦中心向內攪動的蠻力對等。

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他們現在所受的外力幹擾,簡直可以算得上是整個下降過程中最平靜的一段。

閃爍著淡藍色光芒的幼龍,就是在這附近借助最外層幽藍色的熒光帶消失的,它傷得有多重習涿和李十三最清楚,能夠在他們倆前後夾擊的眼皮子底下玩失蹤,只能說明一點。

這裏必然存在著一個,他們沒有發現的通道。

但......

如此違逆自然法則的操控,真的可以做到嗎?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們。

習涿游蕩著,往外圍閃了閃:“所以,你給我留言的那天晚上就想到會有現在了?”

他們這一路的將計就計,等了又等,為的自然是一直藏在背後的那個神秘人,從3號無人區的黃沙之下,再到現在。

“差不多吧。”李十三回他。

“那有頭緒了嗎?”

李十三搖了搖頭:“還不確定。”

“你覺得那條小龍消失的地方會在哪?”習涿又向外撤出了一段距離。

“它的傷,對抗不了漩渦的阻力。”李十三跟上來平靜地說。

和習涿想的一樣,如果深海龍族最終的目的地是漩渦最底端,那無論如何能夠得到的不過是一堆骨頭渣子和肉沫而已,但從當時3號無人區下方所有巨獸遺骸的消失情況來看,背後之人想要的至少也得是全屍才對。

深海龍族體型碩大,通道的入口不會太小,可到底會藏在哪裏呢?

“李十三,我們去兜個風吧?”習涿不合時宜地提議。

“好。”李十三一臉寵溺地笑了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灼熱的三昧真火被小心收起,混天綾飛揚而出,李十三張開滾燙胸膛將消瘦單薄的習涿緊緊護在其中,混天綾叫人牽住一角,尾端長長地向著漩渦外圍甩去,如同一只在深藍夜空裏迎風而起的風箏。

一圈又一圈向外摸索的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通訊頻道裏,安靜地只剩下彼此脈搏的跳動,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調動了起來,用以捕捉任何一丁點意外的變化。

直到,混天綾火紅的尾端,出現了一次輕微的擺動。

李十三見狀立即調轉了二人的身體,保持著混天綾向外拖出的距離不變,開始逆著漩渦的流向退了回去,腳下的風火輪猛然加速,李十三一邊退,一邊不斷延展著混天綾的長度。

很快,混天綾尾端更加劇烈的一次擺動傳來,通道入口被找到了。

實際上,從到達臨界點之後,逐漸向外拋送的過程中,他們便已經在通道裏了,但由於深海龍族的身形和人類相差太多,定位入口的方式只能是拓開邊界。

真是巧奪天工的設計啊,習涿不禁在心裏感嘆了一番,他甚至開始期待這一場沈睡了數千年的交鋒。

追雲逐電的風火輪在深海中拖拽出長長的殘影,他們在一片黑暗的盡頭,再次看到了那抹轉瞬即逝的淡藍色輪廓,沿途雖然沒有刻意去觸碰邊界,卻始終可以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力量在佇立。

“李十三,你能夠做到這樣嗎?”中間習涿曾這樣問。

“不能。”李十三回答,而後又接著說,“但那時的你可以。”

臨近淡藍色光芒的近處,他們遇到了一堵墻。

那是一種根本無法察覺的力量,他們只聞到了潮濕泥土的氣息,就好像江水初融時的春暖花開。

......這要李十三怎麽察覺,習涿都替他委屈得慌,大地的力量最被容易忽視掉,也最為堅實。

他們先是感覺到了阻隔,然後,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看見了一片向日葵的盛開。

金黃花序綻放出陽光一般的光芒,深邃無垠的海水頓時有了清晰的輪廓,原來,他們已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一處寬闊的隧道。

三昧真火霎時噴騰而出,視線所及的一切再次在洶湧的火海中回歸寧靜,不料......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火焰退卻,漆黑的隧道外壁裸露,海水蕩漾而過,一片又一片翠綠的野草蔓延開來。

多麽倔強的一場生命的舞動。

青草奔跑在冰冷的黑暗裏,漸漸隱去了蹤跡,一股蓬勃的力量生生不息,直通向地心深處。

“習習,鴻珠,你們終於來了嗎?”明亮溫潤的聲音響起,正是五千年前,習習曾在深海龍宮裏遇到的那個人。

習涿與李十三互相對視了一眼,來人以這樣的方式稱呼他們兩人,只能說明彼此的相識該是在更早更早以前。

也許,早在涿光山還欣欣向榮的時候。

然而,在習涿註視的目光裏,李十三卻輕微地搖了搖頭,他們還是沒有認出這個人。

漩渦四周海水的波動越發劇烈,他們就快要沒有時間了,李十三牽緊了習涿的手,腳下風火輪隨心念而動,急速向著隧道深處而去。

途中,習涿試探:“這位朋友,你跟深海龍族的關系不錯嘛,居然能夠讓人家一整族心甘情願為你殉葬。”

“生與死不過都是存在的一部分罷了,大多數時候,死遠比生更有價值,我是在幫他們。”聲音在四周悠悠環繞,依然是理性到疏離的語氣。

“得了吧,我怎麽不相信你能有那麽大的本事,深海龍族是蠢了一些,但畢竟也是山海最初就孕育的生靈。”

“當然,它們不是為了我,正是為了最初的山海。”

其間,李十三的三昧真火循著聲音來處燒了一次又一次,始終一無所獲,烈焰過處,野草重生。

“習習。”那聲音意外地主動叫著。

“說話就說話,叫這麽親密幹什麽,咱們不熟。”習涿不客氣地回應。

火尖槍驟然出手,隧道一側霎時出現了一道數百米長的斷痕。

“我還挺佩服你的。”青草在深藍中起伏搖擺。

“佩服,你就出來,我們見見。”習涿說。

“我佩服你為了人類一次又一次逆行叛離的勇氣。”那人繼續自顧自地說,“但是,他們從來...都不配的。”

習涿追問:“你很了解人類?”

“習習,我們會見面的,我會讓你看清,人類是如何自己走向滅亡的。”

“別呀,今天的事我們還沒聊完呢。”

“來不及了,你們沒有時間了。”

“是嘛?”

習涿故意拖長了尾音,一旁,火尖槍再次出手,幽黑的隧道瞬間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可,誰說通道只有一個呢,呵呵......”

黑暗裏溫潤的聲音逐漸遠去,輕佻的笑意在深海久久回蕩。

前方,開始出現暖黃色的光亮,眨眼間,他們已經抵達至隧道盡頭,於是,在炎熱的地心深處,得以窺見自然的神跡。

一座又一座雄偉的動力裝置集群拔地而起,流動的巖漿是集群的血液,巨石是天生地長的骨骼,堅硬無比的不知名金屬鏈接其中,火光映照的四周,蜂窩狀的黑洞從墻壁的各個方向浮現。

原來,幼龍在隧道一側的出現不是提示,而是陷阱啊。

習涿與李十三站在其中一處洞口之中,渺小得仿佛一粒被海水沖來這裏的塵埃。

在望見巖漿中出現的黑色金屬時,習涿想起了之前倚狼身上那堅硬異常的鎧甲,沒想到源頭竟然就是這裏。

而面前巖漿的流向,也正是數百華裏外活火山所在的方向,兩者之間的關系實在不言而喻。

習涿身上所穿的潛水機甲是現今科技發展的巔峰,縱然扛過了深海處非人的水壓,但在這樣的神跡面前,卻很快敗下陣來。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皮膚表面的水分正在快速流失,肺部的空氣被擠壓,再擠壓......

這樣的跡象......意味著,身上的機甲用不久了。

李十三快速在動力集群之間兜了一個來回,待落回到習涿身邊的時候,眉心處的朱砂印記緊緊地皺了起來。

“不對勁。”習涿在通訊頻道裏聽到李十三說,“動力組之間正在相互加壓,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啟動......”

李十三還在試圖解釋著面前裝置的運作,習涿卻忽然想到了什麽,驚叫出聲:“走!快走!”

話音一落,兩個人連猶豫都沒有立即返回到了隧道中,準備返程。

誰知,來時筆直的一條長路,不知何時居然分散成了十幾個狹窄的岔路,將先前火尖槍留下的痕跡盡數埋沒。

後方的巨石與金屬之間不斷傳來移動咬合的聲響,他們漸漸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吸力,正從地心深處蓬勃而出,情況愈發危急。

這時,習涿忽地向前方的地面處散出了一把銀白色的鱗片,閃爍著電火花的鱗片轉瞬沒入土壤。

幾秒鐘之後,一條電流連通而成的光帶顯露了出來,蜿蜒著通向黑暗深處。

永遠為自己準備一條後路,是習涿多年孤身涉險下來養成的習慣。

在被李十三牽著快速返回的途中,他藏起了自己因驟然發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掌,身上的機甲要撐不住了,地心深處傳來的吸力還在加大,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李十三不能分心,錦鯉鳛鳛也沒那麽脆弱。

末了,待他們回到漩渦中心外圍時,深藍之上,已經零星出現了巨龍的身影,雖然,暫時還不知道能夠到達這裏的深海龍族數量會有多少,但習涿知道,守在海面上方的所有人都盡力了。

自隧道處傳出的地心吸力繼續攀升,下落的龍族數量也會越來越多,等到地心吸力到達最高值,剩餘所有龍族全部集中在漩渦外圍的時候,一切就真的來不及了。

現在,只有放手一搏。

乾坤圈飛出,混天綾揚起,漆黑的深海被再次照亮,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背靠著,分別奔向各自的戰場。

突然,一場漫天血雨落了下來。

那是以內丹碎裂為代價,凝結而成的蜃,淡藍色的光芒從此永遠停止了閃爍。

承載著主人所有遺志的血霧一層一層鋪開,即便是世間最為灼熱的火焰,也不能消減分毫,被困其中的習涿和李十三能做的只有等待。

滿目猩紅之中,眼看著一條又一條殘敗不堪的巨龍從身畔墜落,像是,在經過一場盛大的葬禮。

地心深處的吸力即將達到閾值,習涿機甲內部的警報早已響了起來,周圍密集掉落的巨龍們終於沖淡了濃稠的血雨,一切塵埃落定。

蜃,總算......可以散了。

習涿與李十三兩人冒險進入了漩渦中心流速最快的範圍內,用以抵消來自地心的巨大吸力,兩相拉扯之間,習涿身上的機甲最多只能堅持一分鐘。

“李十三,要不我們幹脆碰一碰運氣吧。”習涿笑著對李十三說。

可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咤三太子卻回答:“......我不敢。”

他說這話時,眉心處的一抹朱砂,緊促而暗淡。

“沒事,我敢!”

習涿說著,拉上李十三的手,猛然一躍,踩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只巨龍身上,頂著巨大的吸力艱難地向上翻去。

遮擋視線的龐然大物接連落下,當下兩人的所有精力只在前方下一處的落腳點上,李十三已經發現了習涿正在不停地尋找著什麽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他只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要送習涿上去。

機甲爆體進入最後的倒計時:

5。

4。

3。

2。

......

透過頭盔上閃動不停的鏡片,在視線的餘光裏,習涿終於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金屬反射的寒光。

1。

不堪重負的機甲倏地破裂開來,寒光一閃而逝,脆弱的肉身無遮無攔地暴露在深海中。

下一秒,溫暖的赤紅色火焰瞬間包裹住習涿全身,一只修長而有力的手掌出現在金屬寒光處,緊緊抓住了一根纖細的繩索。

火光裏,習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急速向上攀升,熟悉的臉龐一寸一寸靠近......

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唇齒間溢滿了冷松的氣息。

習涿依偎在堅實的胸膛裏,觸摸到了白雪的輕柔。

天地也在一瞬間傾倒,五千年漫長的尋找與等待之後,他們從深海的寒夜重回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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