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漩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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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漩渦（六）
習涿在跟李十三下去漩渦中心之前，做了點最壞的打算，他只來得及和何辭簡單說了說，於是，就有了這麽一根繩索。
回來之後才知道，這根繩索是路予同系下的。
如今的習涿也許不再擁有錦鯉鳛鳛的運氣，但他，擁有了並肩同行的夥伴。
“我不是不願意和你們一起，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們，我是把自己和李十三的後背全都交給了你們。”這是劫後餘生的習涿在見到路予同時說的第一句話。
路予同聽過後自然大為感動，只是，說這話時……習涿一貫嫣紅色的嘴唇莫名腫了起來，而且，整個臉一直到脖子全都紅得跟剛洗完熱水澡一樣。
“老大？你這......”路予同想了半天，最後猜測道，“是不是李十三那火沒控制好，燙到你了啊？”
習涿聽到......臉更紅了：“對對對！沒錯，就是被李十三給燙的。”
身旁的李十三：“嗯？”
一個眼神警告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又把手放回了習涿腰間，強行將人禁錮在了自己身側。
此情此景，和他們剛剛從海面上出來的姿勢......一模一樣。
一片詭異地沈默裏，眼中只有任務的何辭機械地播報道：“又有新動靜了。”
漩渦下方和地心深處的情況，在上來的第一時間習涿便簡單和大家說了一遍，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偷看意外出現的楊戩、嘯天犬和梅家兄弟。
早在習涿和李十三上來之後不久，氣勢洶洶的漩渦就開始逐漸收縮、平息，近乎溫順地逗留在他們面前的這一小片海域裏。
可此刻，平靜的海面卻再次猛然沸騰了起來，仿佛一股壓抑不住的力量，正急切地從地底深處奔襲而來。
就在眾人極速向外圍後撤之際，一束血紅色水柱忽地從海面上噴射而出，直沖天際。
血柱直徑接近數百米，氣勢之盛，擡頭向上遙望，一片廣闊的蔚藍裏，根本看不到邊界。
鋪天蓋地的血紅瞬間占據一切，死寂壯烈如許，那是深海龍族的殉葬，酸澀與鹹腥中，還有綿延了五千年的嘆息。
世界從海天的邊緣開始碎裂，往覆不停的喧囂徹底將大海激怒，滔天巨浪被毫無章法地掀起，再重重落下。
結界，徹底破了。
楊戩帶人落回了習涿和李十三的身旁，幾道視線交匯，均是無聲地搖了搖頭。
盡管，海島上的難民都已全數轉移到了後方，雙方的戰鬥人員也因為後撤及時未有傷亡，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結界內的一切無法抑制地持續墜落，不停加壓後的能量，最後會全部釋放到臨界點外的空間裏，兩個世界之間相互影響、融合，最後一批從結界中撤離的人，已經無法分清結界與現實的區隔了。
幾個小時前，停靠在結界入口處的一眾大型軍用設備，現在都如同紙折的小船般，不受控制地在洶湧的海面上起伏游蕩，而在它們四周更加空曠的海面之上，一層高過一層的巨浪呼嘯著遠去。
用不了多久，下一個遭遇毀滅性海嘯的區域就會出現，那裏是常住人口近千萬的中心城。
短暫的十幾分鐘裏，軍方與華高特的學生們試遍了所有解決方案，依然於事無補，只能眼睜睜看著狂風帶走巨浪，消失在地平線之後。
這時，遠離人群盤旋在半空中的楊戩和李十三等人卻顯得氣定神閑，絲毫不見一點慌張的樣子，習涿用屁股想都知道李十三是在等誰。
陰雲占據了澄澈的天際，壓抑驅趕空氣，戰栗的心臟拼命撞擊著胸腔。
第一聲鶴唳從雲層裂隙中滲出，似昆侖玉簪劃過冰弦，又像青銅編鐘的泛音在霧中暈開。
頭頂丹紅，黑頸白翅的仙鶴豁然現身，修長的頸項於風中劃出優美的弧度，過於臃腫的體態展露著從未有過的輕盈。
它的背上，穩穩地托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瘦弱，手持拂塵，雪白的長衫灑落飛揚，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與《山海神話錄》中太乙真人的畫像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了一起。
只見老人在虛空中輕輕一個擡手，一朵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寶蓮從海面之上綻放了出來，寶蓮旋轉著快速變大，周身閃爍出的光芒漸漸籠罩了一整片沸騰的海面。
這一刻，傻子也知道了，誰才是華高特真正的院長。
直到，狂風緩緩消散，巨浪平了怒氣，密雲瀉下陽光，無邊無際蔓延著的七色寶蓮才開始放心地枯萎，然後，沈沈墜落，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只留下了一片蔚藍而寧靜的海。
仙鶴撲扇著翅膀來到了楊戩和李十三面前，將太乙真人放下之後，長舒了一口氣，直接臥在水面上休息了起來，習涿看著它那愈發圓潤的體型，很是擔心這個胖家夥以後到底還能不能飛了。
一見太乙真人過來，楊戩立即微微欠身算是恭敬地打了招呼，身後跟著的嘯天犬與六位梅山兄弟則更加正式地行了禮。
習涿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到了嘴邊的一句“師傅”如何也沒能叫出來，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李十三，那人更是一丁點見到師傅的表示都沒有。
慈祥和善的笑意只在太乙真人臉上勉強維持了兩秒鐘，便散得一幹二凈，白發老頭吐沫橫飛直奔著李十三就來了。
“你說說你，這麽多年了，師傅到底要有多少件法寶，才夠你用的！”
“上次降天雷的時候，九龍神火罩是不是也給我劈碎了，是不是！”
“五千年的七色寶蓮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珍貴！你身上那幾斤藕粉都沒它值錢！”
“......”
太乙真人手指李十三的鼻子，吹胡子瞪眼一句接著一句地輸出著，反觀當事人李十三，除了後撤半步躲師傅的口水之外，硬朗的下巴不停向上揚起，很明顯，師傅的話他一個字也不會聽。
習涿在一旁看著李十三那樣子，忍不住笑意越來越深，這人怎麽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闖了禍之後，總要師傅出來幫他擦屁股才行。
罵累了的太乙真人，仔細調整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後，才轉頭看向習涿。
頓時，相顧無言。
時間不知何時變成了天際間最飄忽不定的雲，上一秒還是乾元山歲月安好的形狀，轉眼，又穿行在了千萬年後的鋼鐵叢林。
然而，這世間比之更無解的事，叫牽絆。
白發老人的嘴唇微微戰栗，臉上僵硬的笑容幾經輾轉，久久地沈默裏終於流出了一句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說著，笑彎了滿是皺紋的眼睛。
濃烈的酸澀一瞬間充滿鼻腔，習涿紅著眼睛，慌亂地撲進了師傅的懷抱。
想念，顫抖無聲。
微風輕拂過兩人的衣角，連刺眼的陽光也變得溫柔，追逐嬉戲的海浪不吵不鬧，剛好夠遮擋回憶的倉促。
一團團晶瑩剔透的泡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陽光裏，風輕盈到沒有要去的方向，泡沫是自己聚集到一起的，形成了一陣縹緲無依的白霧。
白霧內淡藍色光芒閃爍，明亮輕快的畫面緩緩鋪陳開來，那是一段幼龍殘留在這片海域的記憶。
也是，山海最初賦予深海龍族的天賦——蜃原本的樣子，只為留存最美好的瞬間。
幼龍自睜開眼起，就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認識世界的開始，源自一段悠揚的歌聲。
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因為這段歌聲，他生出了“喜歡”這種情感，強烈的“喜歡”日覆一日地填充著他，心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強烈跳躍......
又是一次黑暗裏朦朧的混沌，不同的是，這一次睜眼，他發現自己看見了光。
他形容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景象，於是，笨拙地一筆一劃全部描摹進了記憶裏。
綿軟的雲朵肆意勾勒著天空的形狀，殘陽自大海盡頭墜落，濃烈的火紅散了一地，留下戀戀不舍的痕跡，拖拽出七彩的浪漫，在每一次眨眼間，偷偷換著顏色。
有時是炫目的琉璃，有時又是絕美的紫霞......
緊接著，刻在他記憶裏的下一個畫面，便是從紫霞中跳出的女孩。
不停跳躍的女孩，擁有一身白衣，和十只同樣喜歡跳躍的白色小翼。
女孩眨著一雙漆黑澄澈的眼睛看過來，她一開口，他便聽到了最熟悉的歌聲。
於是，在那一天，他尚未開口說話，先學會了笑。
深海龍族一脈的最後一顆龍蛋，覺醒了祖先們漸漸遺失的天賦，容納了兄長死後游蕩的靈識，他不知道那些積壓了五千年的血海深仇，他分不清到底誰是人，誰是龍，誰是神，誰又是妖......
在所有最為深刻的瞬間裏，他只記住了自己為什麽會醒來，記住了一個喜歡跳躍的女孩，和一段悠揚的歌聲。
白霧明亮卻短暫，漫舞在蔚藍之上的泡沫轉瞬即散，殘陽又一次向著西方墜落，悠揚的歌聲再次響起，一身白衣的女孩伸開腿坐在船邊，她的背後十翼模糊，紫霞鋪滿雲端。
......
待眾人回過神來，楊戩與六位梅山兄弟早已消失在了原地，他們面色凝重，行走匆忙，不知是奔赴向了哪一處遠方。
軍方在組織撤退，習涿看著散落成一堆又一堆的華高特人，不知他們在討論什麽，一個個忙得不可開交。
楊家二哥就是學校小賣部的二叔是寫在臉上的事，還有莫名變成黑色大狗的哮天犬木瀟，以及，騎著院長來的化學老師太乙真人，三頭六臂，混天綾......
好吧，世界終究還是亂套了。
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所有華高特人難得來了默契，竟自動排成了隊列向著他們這裏來了，習涿和李十三見狀也一起看向了師傅。
白發老頭顯然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小跑著喚來仙鶴，直接拍屁股走人，也不知飛出了多遠才想起來交代一句：
“都給我早點回學院！”
夏焰帶領的特遣隊是最後一波離開的，臨走前，還是來習涿身邊停了一會兒。
“小帥哥，你......行不行啊？”夏焰故作輕松地問，無視一旁李十三冒火的眼睛。
關於習涿的真實身份，海島上的神像，海底縫隙中的龍族，這中間的所有事情估計她現在都能拼湊的七七八八了。
可她特意過來，只字不提其他，只是真誠的問候。
“放心，夏姐。”習涿毫不避諱，這份情他得領。
“好。”夏焰瞪了一眼李十三之後點了點頭，又伸手拽走了站在路予同旁邊的米粒兒，“走了閨女，乖啊，戀愛咱明個兒再談。”
夏焰帶人走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將阿朝單獨留給了習涿，並難掩興奮地說：“這姑娘是你們華高特的人。”
阿朝的天賦如何驚艷自是不必多說，習涿看著這個小女孩，看著她身上淩亂的小翼，心裏總是會莫名地湧起愧意來，他幾乎從來不會覺得愧疚於誰，即便是面對李十三他也可以坦坦蕩蕩，但對於阿朝，他覺得......他欠了這個女孩一生。
阿朝早已沒有了之前那種激進的狀態，顯得安靜而孤獨，習涿把她暫時交給了木瀟和路予同。
“管家老金，後來怎麽樣了？”回華高特的飛行器上，習涿忽然問。
一旁的李十三聽到，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淺笑出來：“老金？你不是都見過了嘛。”
習涿霎時恍然大悟。
“還真就是連枝街區的老鐵啊。”
李十三解釋：“當年，碎的只剩一些殘靈了，大部分記憶都丟失了，不過，對於他來說也算是件好事。”
習涿聽著李十三的講述，不知為何，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竟然是老鐵常做的那盤菜，看著眼前雙眼無神的小女孩，他忽然知道該將她送去哪裏了。
華高特的內部群從回程開始就再沒消停過，一旁的木瀟是肯定不敢多說什麽的，滿肚子疑惑的路予同終於還是忍不住靠了過來。
路予同先是看了看習涿，又看了看心情還不錯的李十三，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哪咤到底是‘三頭六臂’還是‘三頭八臂’啊？”
“......看心情吧。”李十三冷聲答。
“你真的是蓮藕做的嗎？”
“是。”
“李靖如果沒了塔，你會要他的命嗎？”
“會。”
“七十二變好學嗎？”
“早變不了了。”
......
“那個，你和我們老大現在是什麽關系？”
李十三被問得楞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習涿，不自覺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習涿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
習涿本來臉就白得不正常，這會兒一紅起來，要多明顯有多明顯，氣氛一時有些......熱。
木瀟那邊更加安靜了，路予同也識相地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末了，在大家都以為這個問題會自動跳過時，李十三忽然開了口。
“習習，是我的。”
說完，當著幾個人的面，緊緊地握住了習涿的手。
習涿看著面前俊朗逼人的李十三，那人一直垂至胸口的幾縷編發，因為接連的打鬥已經散落了大半，他將長發拿在手裏重新編了起來，奇怪，他之前從來沒有為人編過發，但現下的每一個動作卻又都無比熟練。
記憶再一次閃回到了陳塘關，習涿想起，小時候他就是這樣為李十三編發的，當時的他們被師傅封住了記憶，本該不記得曾經村落裏編發祈願的習俗才對，可那時的習習還是每一天都要幫李十三親手編發。
怎麽會不記得呢？
他記得自己再也不敢編發，他記得自己再也配不上這樣的祈願，他記得要把一切的平安都給李十三。
習涿知道為什麽夢境裏，小哪咤都是李十三小時候的模樣了，那是因為在陳塘關度過的寥寥幾年，是習習千萬年來最幸福的時光。
“李十三，我們回去接著玩捉迷藏吧。”
“好。”
數千年寒夜與風霜獨行，他們終於，再次相依在燦爛星河之下。
臨降落到華高特時，木瀟過來交給了習涿一個東西，一枚指甲大小的核心能量控制器，是華高特內部專用的型號，木瀟說這是他在阿朝身上聞到的，只可惜，被海水沖洗了太多次，無法辨認出曾經都有誰接觸過它。
可即便這樣已經能說明很多東西了，華高特有內鬼，海底火山的爆發，以及在習涿身上施加的蜃，都有可能是人家的手筆。
習涿把玩著控制器，嘴角處漸漸有了笑意，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是夜，鋼鐵叢林之間，華高特的巨蓮傲然佇立，久久地凝望著萬家燈火。
巨蓮頂端，花瓣上一處正對著中心城城門方向的隱秘角落，這裏，一直坐著一個人。
從海嘯漩渦到風平浪靜，從夕陽西下到夜幕初上，周圍晚歸學生們的吵鬧聲逐漸響起，他才緩緩起了身，將手中一根金光閃閃的棒子隨手丟進耳朵後，跟隨夜晚的涼風消失在了原地。
華高特課外輔導面板上，課題“涿光山—鳛鳛魚”再次更新了資料。
三十三重天上，永夜還在繼續，層層黑霧阻隔，看不見熱鬧的人間煙火。
被遺忘了幾千年的神祗們，該如何重返人間？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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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涿在跟李十三下去漩渦中心之前，做了點最壞的打算，他只來得及和何辭簡單說了說，於是，就有了這麽一根繩索。
回來之後才知道，這根繩索是路予同系下的。
如今的習涿也許不再擁有錦鯉鳛鳛的運氣，但他，擁有了並肩同行的夥伴。
“我不是不願意和你們一起，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們，我是把自己和李十三的後背全都交給了你們。”這是劫後餘生的習涿在見到路予同時說的第一句話。
路予同聽過後自然大為感動，只是，說這話時……習涿一貫嫣紅色的嘴唇莫名腫了起來，而且，整個臉一直到脖子全都紅得跟剛洗完熱水澡一樣。
“老大？你這......”路予同想了半天，最後猜測道，“是不是李十三那火沒控制好，燙到你了啊？”
習涿聽到......臉更紅了：“對對對！沒錯，就是被李十三給燙的。”
身旁的李十三：“嗯？”
一個眼神警告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又把手放回了習涿腰間，強行將人禁錮在了自己身側。
此情此景，和他們剛剛從海面上出來的姿勢......一模一樣。
一片詭異地沈默裏，眼中只有任務的何辭機械地播報道：“又有新動靜了。”
漩渦下方和地心深處的情況，在上來的第一時間習涿便簡單和大家說了一遍，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偷看意外出現的楊戩、嘯天犬和梅家兄弟。
早在習涿和李十三上來之後不久，氣勢洶洶的漩渦就開始逐漸收縮、平息，近乎溫順地逗留在他們面前的這一小片海域裏。
可此刻，平靜的海面卻再次猛然沸騰了起來，仿佛一股壓抑不住的力量，正急切地從地底深處奔襲而來。
就在眾人極速向外圍後撤之際，一束血紅色水柱忽地從海面上噴射而出，直沖天際。
血柱直徑接近數百米，氣勢之盛，擡頭向上遙望，一片廣闊的蔚藍裏，根本看不到邊界。
鋪天蓋地的血紅瞬間占據一切，死寂壯烈如許，那是深海龍族的殉葬，酸澀與鹹腥中，還有綿延了五千年的嘆息。
世界從海天的邊緣開始碎裂，往覆不停的喧囂徹底將大海激怒，滔天巨浪被毫無章法地掀起，再重重落下。
結界，徹底破了。
楊戩帶人落回了習涿和李十三的身旁，幾道視線交匯，均是無聲地搖了搖頭。
盡管，海島上的難民都已全數轉移到了後方，雙方的戰鬥人員也因為後撤及時未有傷亡，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結界內的一切無法抑制地持續墜落，不停加壓後的能量，最後會全部釋放到臨界點外的空間裏，兩個世界之間相互影響、融合，最後一批從結界中撤離的人，已經無法分清結界與現實的區隔了。
幾個小時前，停靠在結界入口處的一眾大型軍用設備，現在都如同紙折的小船般，不受控制地在洶湧的海面上起伏游蕩，而在它們四周更加空曠的海面之上，一層高過一層的巨浪呼嘯著遠去。
用不了多久，下一個遭遇毀滅性海嘯的區域就會出現，那裏是常住人口近千萬的中心城。
短暫的十幾分鐘裏，軍方與華高特的學生們試遍了所有解決方案，依然於事無補，只能眼睜睜看著狂風帶走巨浪，消失在地平線之後。
這時，遠離人群盤旋在半空中的楊戩和李十三等人卻顯得氣定神閑，絲毫不見一點慌張的樣子，習涿用屁股想都知道李十三是在等誰。
陰雲占據了澄澈的天際，壓抑驅趕空氣，戰栗的心臟拼命撞擊著胸腔。
第一聲鶴唳從雲層裂隙中滲出，似昆侖玉簪劃過冰弦，又像青銅編鐘的泛音在霧中暈開。
頭頂丹紅，黑頸白翅的仙鶴豁然現身，修長的頸項於風中劃出優美的弧度，過於臃腫的體態展露著從未有過的輕盈。
它的背上，穩穩地托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瘦弱，手持拂塵，雪白的長衫灑落飛揚，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與《山海神話錄》中太乙真人的畫像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了一起。
只見老人在虛空中輕輕一個擡手，一朵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寶蓮從海面之上綻放了出來，寶蓮旋轉著快速變大，周身閃爍出的光芒漸漸籠罩了一整片沸騰的海面。
這一刻，傻子也知道了，誰才是華高特真正的院長。
直到，狂風緩緩消散，巨浪平了怒氣，密雲瀉下陽光，無邊無際蔓延著的七色寶蓮才開始放心地枯萎，然後，沈沈墜落，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只留下了一片蔚藍而寧靜的海。
仙鶴撲扇著翅膀來到了楊戩和李十三面前，將太乙真人放下之後，長舒了一口氣，直接臥在水面上休息了起來，習涿看著它那愈發圓潤的體型，很是擔心這個胖家夥以後到底還能不能飛了。
一見太乙真人過來，楊戩立即微微欠身算是恭敬地打了招呼，身後跟著的嘯天犬與六位梅山兄弟則更加正式地行了禮。
習涿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到了嘴邊的一句“師傅”如何也沒能叫出來，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李十三，那人更是一丁點見到師傅的表示都沒有。
慈祥和善的笑意只在太乙真人臉上勉強維持了兩秒鐘，便散得一幹二凈，白發老頭吐沫橫飛直奔著李十三就來了。
“你說說你，這麽多年了，師傅到底要有多少件法寶，才夠你用的！”
“上次降天雷的時候，九龍神火罩是不是也給我劈碎了，是不是！”
“五千年的七色寶蓮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珍貴！你身上那幾斤藕粉都沒它值錢！”
“......”
太乙真人手指李十三的鼻子，吹胡子瞪眼一句接著一句地輸出著，反觀當事人李十三，除了後撤半步躲師傅的口水之外，硬朗的下巴不停向上揚起，很明顯，師傅的話他一個字也不會聽。
習涿在一旁看著李十三那樣子，忍不住笑意越來越深，這人怎麽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闖了禍之後，總要師傅出來幫他擦屁股才行。
罵累了的太乙真人，仔細調整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後，才轉頭看向習涿。
頓時，相顧無言。
時間不知何時變成了天際間最飄忽不定的雲，上一秒還是乾元山歲月安好的形狀，轉眼，又穿行在了千萬年後的鋼鐵叢林。
然而，這世間比之更無解的事，叫牽絆。
白發老人的嘴唇微微戰栗，臉上僵硬的笑容幾經輾轉，久久地沈默裏終於流出了一句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說著，笑彎了滿是皺紋的眼睛。
濃烈的酸澀一瞬間充滿鼻腔，習涿紅著眼睛，慌亂地撲進了師傅的懷抱。
想念，顫抖無聲。
微風輕拂過兩人的衣角，連刺眼的陽光也變得溫柔，追逐嬉戲的海浪不吵不鬧，剛好夠遮擋回憶的倉促。
一團團晶瑩剔透的泡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陽光裏，風輕盈到沒有要去的方向，泡沫是自己聚集到一起的，形成了一陣縹緲無依的白霧。
白霧內淡藍色光芒閃爍，明亮輕快的畫面緩緩鋪陳開來，那是一段幼龍殘留在這片海域的記憶。
也是，山海最初賦予深海龍族的天賦——蜃原本的樣子，只為留存最美好的瞬間。
幼龍自睜開眼起，就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認識世界的開始，源自一段悠揚的歌聲。
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因為這段歌聲，他生出了“喜歡”這種情感，強烈的“喜歡”日覆一日地填充著他，心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強烈跳躍......
又是一次黑暗裏朦朧的混沌，不同的是，這一次睜眼，他發現自己看見了光。
他形容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景象，於是，笨拙地一筆一劃全部描摹進了記憶裏。
綿軟的雲朵肆意勾勒著天空的形狀，殘陽自大海盡頭墜落，濃烈的火紅散了一地，留下戀戀不舍的痕跡，拖拽出七彩的浪漫，在每一次眨眼間，偷偷換著顏色。
有時是炫目的琉璃，有時又是絕美的紫霞......
緊接著，刻在他記憶裏的下一個畫面，便是從紫霞中跳出的女孩。
不停跳躍的女孩，擁有一身白衣，和十只同樣喜歡跳躍的白色小翼。
女孩眨著一雙漆黑澄澈的眼睛看過來，她一開口，他便聽到了最熟悉的歌聲。
於是，在那一天，他尚未開口說話，先學會了笑。
深海龍族一脈的最後一顆龍蛋，覺醒了祖先們漸漸遺失的天賦，容納了兄長死後游蕩的靈識，他不知道那些積壓了五千年的血海深仇，他分不清到底誰是人，誰是龍，誰是神，誰又是妖......
在所有最為深刻的瞬間裏，他只記住了自己為什麽會醒來，記住了一個喜歡跳躍的女孩，和一段悠揚的歌聲。
白霧明亮卻短暫，漫舞在蔚藍之上的泡沫轉瞬即散，殘陽又一次向著西方墜落，悠揚的歌聲再次響起，一身白衣的女孩伸開腿坐在船邊，她的背後十翼模糊，紫霞鋪滿雲端。
......
待眾人回過神來，楊戩與六位梅山兄弟早已消失在了原地，他們面色凝重，行走匆忙，不知是奔赴向了哪一處遠方。
軍方在組織撤退，習涿看著散落成一堆又一堆的華高特人，不知他們在討論什麽，一個個忙得不可開交。
楊家二哥就是學校小賣部的二叔是寫在臉上的事，還有莫名變成黑色大狗的哮天犬木瀟，以及，騎著院長來的化學老師太乙真人，三頭六臂，混天綾......
好吧，世界終究還是亂套了。
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所有華高特人難得來了默契，竟自動排成了隊列向著他們這裏來了，習涿和李十三見狀也一起看向了師傅。
白發老頭顯然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小跑著喚來仙鶴，直接拍屁股走人，也不知飛出了多遠才想起來交代一句：
“都給我早點回學院！”
夏焰帶領的特遣隊是最後一波離開的，臨走前，還是來習涿身邊停了一會兒。
“小帥哥，你......行不行啊？”夏焰故作輕松地問，無視一旁李十三冒火的眼睛。
關於習涿的真實身份，海島上的神像，海底縫隙中的龍族，這中間的所有事情估計她現在都能拼湊的七七八八了。
可她特意過來，只字不提其他，只是真誠的問候。
“放心，夏姐。”習涿毫不避諱，這份情他得領。
“好。”夏焰瞪了一眼李十三之後點了點頭，又伸手拽走了站在路予同旁邊的米粒兒，“走了閨女，乖啊，戀愛咱明個兒再談。”
夏焰帶人走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將阿朝單獨留給了習涿，並難掩興奮地說：“這姑娘是你們華高特的人。”
阿朝的天賦如何驚艷自是不必多說，習涿看著這個小女孩，看著她身上淩亂的小翼，心裏總是會莫名地湧起愧意來，他幾乎從來不會覺得愧疚於誰，即便是面對李十三他也可以坦坦蕩蕩，但對於阿朝，他覺得......他欠了這個女孩一生。
阿朝早已沒有了之前那種激進的狀態，顯得安靜而孤獨，習涿把她暫時交給了木瀟和路予同。
“管家老金，後來怎麽樣了？”回華高特的飛行器上，習涿忽然問。
一旁的李十三聽到，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淺笑出來：“老金？你不是都見過了嘛。”
習涿霎時恍然大悟。
“還真就是連枝街區的老鐵啊。”
李十三解釋：“當年，碎的只剩一些殘靈了，大部分記憶都丟失了，不過，對於他來說也算是件好事。”
習涿聽著李十三的講述，不知為何，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竟然是老鐵常做的那盤菜，看著眼前雙眼無神的小女孩，他忽然知道該將她送去哪裏了。
華高特的內部群從回程開始就再沒消停過，一旁的木瀟是肯定不敢多說什麽的，滿肚子疑惑的路予同終於還是忍不住靠了過來。
路予同先是看了看習涿，又看了看心情還不錯的李十三，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哪咤到底是‘三頭六臂’還是‘三頭八臂’啊？”
“......看心情吧。”李十三冷聲答。
“你真的是蓮藕做的嗎？”
“是。”
“李靖如果沒了塔，你會要他的命嗎？”
“會。”
“七十二變好學嗎？”
“早變不了了。”
......
“那個，你和我們老大現在是什麽關系？”
李十三被問得楞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習涿，不自覺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習涿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
習涿本來臉就白得不正常，這會兒一紅起來，要多明顯有多明顯，氣氛一時有些......熱。
木瀟那邊更加安靜了，路予同也識相地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末了，在大家都以為這個問題會自動跳過時，李十三忽然開了口。
“習習，是我的。”
說完，當著幾個人的面，緊緊地握住了習涿的手。
習涿看著面前俊朗逼人的李十三，那人一直垂至胸口的幾縷編發，因為接連的打鬥已經散落了大半，他將長發拿在手裏重新編了起來，奇怪，他之前從來沒有為人編過發，但現下的每一個動作卻又都無比熟練。
記憶再一次閃回到了陳塘關，習涿想起，小時候他就是這樣為李十三編發的，當時的他們被師傅封住了記憶，本該不記得曾經村落裏編發祈願的習俗才對，可那時的習習還是每一天都要幫李十三親手編發。
怎麽會不記得呢？
他記得自己再也不敢編發，他記得自己再也配不上這樣的祈願，他記得要把一切的平安都給李十三。
習涿知道為什麽夢境裏，小哪咤都是李十三小時候的模樣了，那是因為在陳塘關度過的寥寥幾年，是習習千萬年來最幸福的時光。
“李十三，我們回去接著玩捉迷藏吧。”
“好。”
數千年寒夜與風霜獨行，他們終於，再次相依在燦爛星河之下。
臨降落到華高特時，木瀟過來交給了習涿一個東西，一枚指甲大小的核心能量控制器，是華高特內部專用的型號，木瀟說這是他在阿朝身上聞到的，只可惜，被海水沖洗了太多次，無法辨認出曾經都有誰接觸過它。
可即便這樣已經能說明很多東西了，華高特有內鬼，海底火山的爆發，以及在習涿身上施加的蜃，都有可能是人家的手筆。
習涿把玩著控制器，嘴角處漸漸有了笑意，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是夜，鋼鐵叢林之間，華高特的巨蓮傲然佇立，久久地凝望著萬家燈火。
巨蓮頂端，花瓣上一處正對著中心城城門方向的隱秘角落，這裏，一直坐著一個人。
從海嘯漩渦到風平浪靜，從夕陽西下到夜幕初上，周圍晚歸學生們的吵鬧聲逐漸響起，他才緩緩起了身，將手中一根金光閃閃的棒子隨手丟進耳朵後，跟隨夜晚的涼風消失在了原地。
華高特課外輔導面板上，課題“涿光山—鳛鳛魚”再次更新了資料。
三十三重天上，永夜還在繼續，層層黑霧阻隔，看不見熱鬧的人間煙火。
被遺忘了幾千年的神祗們，該如何重返人間？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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