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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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五）
仍停駐在海溝裂縫附近的眾人，只看見一個又一個巨龍的身影正從上方紛紛墜下，跌落進漆黑的海溝裂縫深處。
其中，許多巨龍被打下時的慘狀，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唯有一團橫沖直撞的赤紅色火焰依然越來越烈。
特別是第一只倒下去的雙翼巨龍，兩只碩大的翅膀都被李十三直接給卸了下來。
“那麽強悍的人直接將巨龍打死不是要更容易一些嗎？他為什麽還要將他們一只一只再塞回裂縫裏？”一旁看著的步羨不解地問，卻不會有人敢回答她這個問題。
巨龍出逃的境況雖然被暫時制止，但李十三與巨龍打鬥時所引發的海嘯，眼看就要超出海岸邊能夠抵禦的最大峰值了。
華高特與後面趕來支援的軍方主力聯手也即將抵擋不住，如果，放任一波接著一波滔天的巨浪擴散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被李十三護在透明氣泡中的習涿慢慢睜開了眼睛。
龍族將部分神力強行註入到一個凡人體內，血肉之軀的承受力有限，縱然，李十三一而再再而三地為習涿補充著藥丸，被徹底掏空出去的精力也難在短時間內恢覆過來。
勉強蘇醒過來的習涿，臉色如紙一般蒼白，就連一向嫣紅的薄唇，此刻都透著病態的灰色。
淺色雙眸茫然地找尋著那一團耀眼的火焰，然而，在看清那一抹黑色身影的同時，習涿也看到了不停翻湧向外的，滔天的巨浪。
“李十三，都說過了，你這樣......他們岸上經不住的。”習涿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無奈地輕聲道。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轉頭看向身旁的木瀟：“瀟子，幫我個忙。”
“老大......不行吧。”木瀟欲言又止，滿臉都寫著為難。
“沒事。”習涿哄騙著。
木瀟老老實實地招認：“我如果幫了你，哪咤......哦不，李十三會拔了我的皮的。”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的。”習涿強扯出了一個笑臉，“......還是說，你就不怕我先拔了你的皮嗎。”
木瀟：“......”
正當眾人為削減巨浪沖擊而拼命奔波時，一片混亂的戰局外圍，面向著海島所在的方向忽然升起了一面透明的水墻。
那散發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的水墻，自海底最深處拔地而起，晶瑩剔透，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
水墻一路向上延伸，延伸到再也望不到盡頭，銀白色光芒閃爍，微弱、不停，是生命最頑強的模樣。
飄渺無依的銀白色橫亙在漆黑的大洋之下，如同夜幕裏安睡的遙遠銀河。
接著，是第二面水墻，第三面，第四面......
直到，所有暴漲的憤怒，所有驚慌的深海盡數包裹在一片晶瑩之中，被關進了另一方天地，不再侵擾已經在這片海域裏兀自生長了五千年的故人。
“那是什麽？”人群中的路予同猛地大聲說道。
被水墻庇護在外的眾人，還是發現了銀白色光芒的異樣。
細微的，若隱若現的紅絲在水墻內緩慢游動著，像是被攤開在顯微鏡下暴露出的毛細血管。
那是，一個人鮮活的血液。
四面水墻內如許的血絲最終匯集於一處，隔著劇烈燃燒著的赤紅色火焰，隔著深海的冰冷與荒涼，路予同只看得清一點點模糊的，他最熟悉的，銀白色的發。
“老大......”路予同失聲地叫著，淚水淹沒了最後一點光。
透明的氣泡邊緣，只有木瀟一個人守在一旁，也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習涿越來越小聲的呢喃：
“養育萬靈的山海啊，如果你還記得我，如果你還願意原諒我，就請幫一幫我吧......”
“幫一幫我吧......”
“幫一幫，還不願死去的人們吧......”
習涿就這樣一遍一遍地說著，一遍一遍地說，在3號無人區的黃沙之下，他的血曾經喚醒過山海神獸的遺骸，或許，今天，他也能喚醒些什麽。
習涿只是想著，五千年彈指一揮，這世間與他血脈相連的山川湖海，總不會真的忘記了他的氣息吧。
直至，一面又一面等待了許久的水墻拔地而起。
熒熒的銀白色光芒還在水墻之間微弱地閃爍著，習涿的氣息卻是已然越來越弱，那些在口中不斷重覆的話語也逐漸聽不清了，他像是還在等待著什麽，淺色眼眸始終跟隨著那一團赤紅色的火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頭六臂的李十三只身堵在所有龍族出逃的路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被蠻力灌入進海溝裂縫的一只又一只巨龍，在半空中連成了線，配合著猙獰地咆哮，轟鳴不止，如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不多時，原本密集盤旋在上的群龍便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少。
突然，海溝處傳來地動山搖的聲響，裂縫自中心處緩緩向兩端開裂，百米之下，一道三昧真火畫就的符咒顯現了出來。
李十三一只一只送下去的巨龍，此刻，都被真火化就的鎖鏈死死鎖住，每一條鎖鏈的另一端都連接在符咒之中。
深海內翻湧的巨浪漸漸有了平息的勢頭，因為，所有叫李十三重新送回去的巨龍都只剩下了一點微弱的呼吸，倒在裂縫底端動也不動，再也沒有了興風作浪的可能。
原來，最開始李十三耽擱在海溝裂縫中的那些時間，就是為了重新畫上這麽一個封印。
仍在外死命抵抗的巨龍愈發稀疏，赤紅色火焰在習涿眼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可是傳說中剔骨還父，削肉還母，對自己都從來沒有手軟過的哪咤三太子啊，如此暴怒之下還沒有要所有深海龍族的性命，還能有什麽別的原因呢，習涿自然是知道的他的。
可失血過多的習涿實在太過虛弱，他終究沒能等到李十三回來，便先一步沈沈地睡了過去，呼吸微弱但平緩，他實在太累了。
銀白色短發溫順地帖服在俊美的臉龐上，長而卷翹的睫毛微顫，薄唇緊抿，不斷流著血的十指終於放了下來。
半空中周旋於群龍之間的李十三，眼見四周的水墻正急促下降，心裏猛地停滯了一拍，慌亂間他立即加快了手下的速度，最後剩下的九條巨龍被他打包一起丟了下去。
好在，待李十三趕回來的時候看到習涿只是睡著了，木瀟忙逃命似的跑開了，這兩個人的身邊真是多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隨著海溝裂縫的逐漸閉合，翻湧不息的海洋深處總算重新歸於平靜，海島可以保下來了。
習涿是在返程途中醒來的，不知道睡著的時候李十三是不是又給他亂餵了什麽東西，總之，這一覺睡得他格外神清氣爽，就連被魚鱗戳出來的滿身窟窿都消失得一幹二凈，那一條熟悉的紅色吊墜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深海龍族善詭道，可將計就計。”
是李十三那天晚上留下的信息，這句話說了和沒說幾乎也沒什麽區別，習涿只知道他得給自己留好一條後路才行，於是，便有了那一枚放在李十三身上的小鱗片。
李十三也進入到了透明氣泡裏，寸步不離地跟在習涿身側，他們二人悠悠閑閑地一邊走一邊聊，遠遠地墜在整個隊伍的最後方，就連木瀟和路予同都不敢輕易靠近。
“所以，我剛才到底是怎麽了？基因突變了？”習涿借著問問題的由頭，擡頭明目壯膽地看著李十三。
李十三烏黑的長發盡散，精致的編發與右耳處潔白的鱗片在其間若隱若現，深邃雙眼裏微微蕩漾的水波溫柔了硬朗的面龐。
他身姿原本就挺拔俊逸，如今，一身黑衣靜默無聲地行走在深海之中更顯得超群拔俗，肩頭一尾躍動的十翅小魚每每出現時，更是都要惹得習涿心緒蕩漾。
“蜃，深海龍族與生俱來的天賦，最開始只是輔以山海神靈們儲存漫長的記憶，後來逐漸演化深海龍族才動了用這種能力操控人心的念頭，龍族血脈純正者甚至能夠借此異化異族。”李十三認真地解釋著，眼神在習涿臉上不自然地來回游離。
“你，你現在寄身於凡人□□之上，才會......才會暫時中了他們的伎倆。”李十三被習涿盯得一時不知所措，只好別扭地微微轉過了頭。
習涿莫名地視線滑落到了李十三的喉結上，一眼便陷了下去，結果，李十三解釋的一大長串他根本沒聽進去幾個字，跟著敷衍道：“哦，這樣啊，好。”
“只是......”李十三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
“只是，剛才那種程度蜃的施展，需要接觸才能實現，我卻並未發現有龍族的人動手。”
“接觸？”習涿重覆著，心裏暗自回想了一番，忽然反問道，“那如果，不需要龍族自己動手呢？”
“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嗎？”李十三說。
“不不不，我哪有那麽厲害，只是被你這麽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幾個可能的人。”
“是誰？”
“暫時還不能確定，不急，再等等。”習涿說著，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那，乾坤圈的反噬完全都是裝的？”
李十三回過頭來，老實承認：“嗯，這樣......能快一點。”
習涿看著李十三，還是忍不住地感嘆，真沒想到小哪咤長大之後會是這一副模樣，還......他還怪喜歡看的。
李十三見習涿仿佛若有所思的樣子，又補充道：“我們......我師傅比較偏心，他給的東西，除了有點不太耐用之外，不敢噬主的。”
“你師傅？太乙真人？你那些花裏胡哨的法器都是他給你的？”習涿也翻過了那一本《山海神話錄》，雖說他的資歷在華高特確實是比較差的，做不到過目不忘，但勉強記下個百分之八十還是沒問題的。
李十三回答：“是。”
閑聊到此，習涿又回想起了當時怒氣滔天的李十三，以及全部重傷，卻無一喪命的深海龍族。
“深海龍族......也是，和故人的約定嗎？”習涿望向李十三漆黑的雙眼，難得有些小心翼翼。
“算是吧。”
習涿再不逃避，第一次主動承認了下來：“......原來，我這麽聖母啊。”
“不，不是的，你......”李十三立即反駁。
李十三眉心的一抹朱紅變得扭曲而鋒利，他擡手正要去觸摸眼前人的臂膀，不遠處的何辭忽然靠了過來。
眼見何辭自來熟一般地直接停在了習涿身前，李十三立即加快了速度長臂一覽把人圈來了自己懷裏，眼神警惕地盯著來人。
敢只身上前的何辭自然不會怕這些，象征性地掃過了兩人一眼，打開了手環內的全息投影後，便開始例行公事地傳達。
“乾坤圈封印的松動，我們已經全方位檢查過了，目前最可靠的一種推斷是人為破壞，而且，是相當強的一股力量，至少，從剛剛的測量來看，不是海溝裂縫裏任何一條巨龍可以達到的，也就是說，這一次制造大型海嘯事件的另有其人。”
何辭剛一說完，李十三就開口：“我知道。”
“知道，你怎麽不早說。”何辭臉色陰沈。
隨後，不等李十三回答，又繼續問：“嫌疑人的特征是什麽，我們要去抓人。”
“不知道。”李十三冷著臉。
“你......”
何辭還要再說些什麽，李十三神色一凜，洶湧的三昧真火瞬時出現在了手上。
另一邊，正吵吵嚷嚷地要往這邊過來的夏焰等人，一見李十三的架勢，趕忙一動不動地定在了原地。
習涿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放李十三和何辭兩人對峙了一會兒之後，這才伸出手輕拉了一下李十三的手臂，三味真火霎時消失不見，跟著，夏焰幾個人也慢慢靠了過來。
身為華央聯合安全局最為精銳的特遣大隊成員，這一次的先遣任務會落在老熟人頭上，習涿倒是並不覺得意外。
“夏姐？”習涿率先開口，熱絡地打著招呼，不想話音剛落，那輕扶在自己肩頭的手掌倏地猛然收緊，李十三這是怎麽了。
久經風月的夏焰一看李十三的反應就什麽都明白了，當下心煩地更加不想在這兩個人面前晃悠了，兩句話便把要說的事給交代了。
“軍方這邊先前單獨行動的時候，在海溝裂縫的邊緣地帶發現了一處活火山，火山範圍不小，被引爆了挺麻煩，估計，不是一開始就在裂縫底下畫那個什麽封印，顧慮的應該就是這個了，不過暫時看來也還好，那群龍裏還能動彈的也沒幾個了，隨時盯著點就行。”
夏焰快速說完，擡腳向側邊一讓，身後的路予同和米粒兒兩人露了出來。
“當然了，這種事設置封印的人肯定是心知肚明的，我過來，是因為實在被煩的受不了了。”夏焰說著，眼睛狠狠地瞪著路予同。
路予同淚眼汪汪地終於鼓足了勇氣，往前靠近了一下：“老大......”
“我一點事沒有，追你的妹子去吧。”
結果，被習涿一句話就給打發走了。
一起離開的還有夏焰和何辭，他們兩個需要分別帶人重新對整片海域進行搜索，尋找那一股潛藏在背後的力量來源。
剩下一眾返程的後勤人員，沒過多久便行進到了那一片立滿了墓碑的深海墳墓，黑暗中綿延起伏的紅珊瑚之間，安睡著世間最後的深海神獸一族。
習涿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那執刀的手，故此，才會萬劫不覆。
但是......
做執刀的人，還是成為了別人手裏的刀，又有什麽區別呢？
是刀，就是要傷人的。
“終究，是我對不住它們。”習涿自言自語，聲音細微地仿佛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
然而，耳畔處很快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
“不是的。”
李十三語氣堅定，安撫在習涿肩頭的手掌，滾燙而輕柔。
巨骸形成的迷陣錯綜繁覆，同行的隊伍被切分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塊，通訊頻道裏細細碎碎的議論聲終於傳來，已然是憋了很久。
“聽說哪咤出道的第一戰，就給人家龍王三太子的龍筋活活抽了出來......”
“嗯對，然後玩脫了，自己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絕對是個狠人......”
“《山海神話錄》裏的評價，說哪咤行事最是待人如己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想什麽呢，哪咤的待人如己指的可是剔骨削肉！”
......
“那你們說，哪咤是不是可以吃藕補藕啊......”
“三頭六臂，打起架來，手裏的法器就不會自己纏在一起嗎？”
......
習涿在旁邊聽著，索性放棄表情管理笑出了聲，李十三並沒有配備華高特的手環，但看那越來越僵的側臉，習涿猜他右耳上那一枚特殊的白色鱗片，估計早都侵入了他們的頻道。
“李十三。”習涿忽然叫了一聲，他此時臉上的神情格外覆雜，叫人摸不準到底是在想著什麽。
李十三聞聲低頭看向習涿，臉上的冷意霎時消散，應道：“怎麽？”
“我也想起了一點東西。”習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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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停駐在海溝裂縫附近的眾人，只看見一個又一個巨龍的身影正從上方紛紛墜下，跌落進漆黑的海溝裂縫深處。
其中，許多巨龍被打下時的慘狀，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唯有一團橫沖直撞的赤紅色火焰依然越來越烈。
特別是第一只倒下去的雙翼巨龍，兩只碩大的翅膀都被李十三直接給卸了下來。
“那麽強悍的人直接將巨龍打死不是要更容易一些嗎？他為什麽還要將他們一只一只再塞回裂縫裏？”一旁看著的步羨不解地問，卻不會有人敢回答她這個問題。
巨龍出逃的境況雖然被暫時制止，但李十三與巨龍打鬥時所引發的海嘯，眼看就要超出海岸邊能夠抵禦的最大峰值了。
華高特與後面趕來支援的軍方主力聯手也即將抵擋不住，如果，放任一波接著一波滔天的巨浪擴散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被李十三護在透明氣泡中的習涿慢慢睜開了眼睛。
龍族將部分神力強行註入到一個凡人體內，血肉之軀的承受力有限，縱然，李十三一而再再而三地為習涿補充著藥丸，被徹底掏空出去的精力也難在短時間內恢覆過來。
勉強蘇醒過來的習涿，臉色如紙一般蒼白，就連一向嫣紅的薄唇，此刻都透著病態的灰色。
淺色雙眸茫然地找尋著那一團耀眼的火焰，然而，在看清那一抹黑色身影的同時，習涿也看到了不停翻湧向外的，滔天的巨浪。
“李十三，都說過了，你這樣......他們岸上經不住的。”習涿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無奈地輕聲道。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轉頭看向身旁的木瀟：“瀟子，幫我個忙。”
“老大......不行吧。”木瀟欲言又止，滿臉都寫著為難。
“沒事。”習涿哄騙著。
木瀟老老實實地招認：“我如果幫了你，哪咤......哦不，李十三會拔了我的皮的。”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的。”習涿強扯出了一個笑臉，“......還是說，你就不怕我先拔了你的皮嗎。”
木瀟：“......”
正當眾人為削減巨浪沖擊而拼命奔波時，一片混亂的戰局外圍，面向著海島所在的方向忽然升起了一面透明的水墻。
那散發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的水墻，自海底最深處拔地而起，晶瑩剔透，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
水墻一路向上延伸，延伸到再也望不到盡頭，銀白色光芒閃爍，微弱、不停，是生命最頑強的模樣。
飄渺無依的銀白色橫亙在漆黑的大洋之下，如同夜幕裏安睡的遙遠銀河。
接著，是第二面水墻，第三面，第四面......
直到，所有暴漲的憤怒，所有驚慌的深海盡數包裹在一片晶瑩之中，被關進了另一方天地，不再侵擾已經在這片海域裏兀自生長了五千年的故人。
“那是什麽？”人群中的路予同猛地大聲說道。
被水墻庇護在外的眾人，還是發現了銀白色光芒的異樣。
細微的，若隱若現的紅絲在水墻內緩慢游動著，像是被攤開在顯微鏡下暴露出的毛細血管。
那是，一個人鮮活的血液。
四面水墻內如許的血絲最終匯集於一處，隔著劇烈燃燒著的赤紅色火焰，隔著深海的冰冷與荒涼，路予同只看得清一點點模糊的，他最熟悉的，銀白色的發。
“老大......”路予同失聲地叫著，淚水淹沒了最後一點光。
透明的氣泡邊緣，只有木瀟一個人守在一旁，也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習涿越來越小聲的呢喃：
“養育萬靈的山海啊，如果你還記得我，如果你還願意原諒我，就請幫一幫我吧......”
“幫一幫我吧......”
“幫一幫，還不願死去的人們吧......”
習涿就這樣一遍一遍地說著，一遍一遍地說，在3號無人區的黃沙之下，他的血曾經喚醒過山海神獸的遺骸，或許，今天，他也能喚醒些什麽。
習涿只是想著，五千年彈指一揮，這世間與他血脈相連的山川湖海，總不會真的忘記了他的氣息吧。
直至，一面又一面等待了許久的水墻拔地而起。
熒熒的銀白色光芒還在水墻之間微弱地閃爍著，習涿的氣息卻是已然越來越弱，那些在口中不斷重覆的話語也逐漸聽不清了，他像是還在等待著什麽，淺色眼眸始終跟隨著那一團赤紅色的火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頭六臂的李十三只身堵在所有龍族出逃的路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被蠻力灌入進海溝裂縫的一只又一只巨龍，在半空中連成了線，配合著猙獰地咆哮，轟鳴不止，如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不多時，原本密集盤旋在上的群龍便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少。
突然，海溝處傳來地動山搖的聲響，裂縫自中心處緩緩向兩端開裂，百米之下，一道三昧真火畫就的符咒顯現了出來。
李十三一只一只送下去的巨龍，此刻，都被真火化就的鎖鏈死死鎖住，每一條鎖鏈的另一端都連接在符咒之中。
深海內翻湧的巨浪漸漸有了平息的勢頭，因為，所有叫李十三重新送回去的巨龍都只剩下了一點微弱的呼吸，倒在裂縫底端動也不動，再也沒有了興風作浪的可能。
原來，最開始李十三耽擱在海溝裂縫中的那些時間，就是為了重新畫上這麽一個封印。
仍在外死命抵抗的巨龍愈發稀疏，赤紅色火焰在習涿眼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可是傳說中剔骨還父，削肉還母，對自己都從來沒有手軟過的哪咤三太子啊，如此暴怒之下還沒有要所有深海龍族的性命，還能有什麽別的原因呢，習涿自然是知道的他的。
可失血過多的習涿實在太過虛弱，他終究沒能等到李十三回來，便先一步沈沈地睡了過去，呼吸微弱但平緩，他實在太累了。
銀白色短發溫順地帖服在俊美的臉龐上，長而卷翹的睫毛微顫，薄唇緊抿，不斷流著血的十指終於放了下來。
半空中周旋於群龍之間的李十三，眼見四周的水墻正急促下降，心裏猛地停滯了一拍，慌亂間他立即加快了手下的速度，最後剩下的九條巨龍被他打包一起丟了下去。
好在，待李十三趕回來的時候看到習涿只是睡著了，木瀟忙逃命似的跑開了，這兩個人的身邊真是多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隨著海溝裂縫的逐漸閉合，翻湧不息的海洋深處總算重新歸於平靜，海島可以保下來了。
習涿是在返程途中醒來的，不知道睡著的時候李十三是不是又給他亂餵了什麽東西，總之，這一覺睡得他格外神清氣爽，就連被魚鱗戳出來的滿身窟窿都消失得一幹二凈，那一條熟悉的紅色吊墜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深海龍族善詭道，可將計就計。”
是李十三那天晚上留下的信息，這句話說了和沒說幾乎也沒什麽區別，習涿只知道他得給自己留好一條後路才行，於是，便有了那一枚放在李十三身上的小鱗片。
李十三也進入到了透明氣泡裏，寸步不離地跟在習涿身側，他們二人悠悠閑閑地一邊走一邊聊，遠遠地墜在整個隊伍的最後方，就連木瀟和路予同都不敢輕易靠近。
“所以，我剛才到底是怎麽了？基因突變了？”習涿借著問問題的由頭，擡頭明目壯膽地看著李十三。
李十三烏黑的長發盡散，精致的編發與右耳處潔白的鱗片在其間若隱若現，深邃雙眼裏微微蕩漾的水波溫柔了硬朗的面龐。
他身姿原本就挺拔俊逸，如今，一身黑衣靜默無聲地行走在深海之中更顯得超群拔俗，肩頭一尾躍動的十翅小魚每每出現時，更是都要惹得習涿心緒蕩漾。
“蜃，深海龍族與生俱來的天賦，最開始只是輔以山海神靈們儲存漫長的記憶，後來逐漸演化深海龍族才動了用這種能力操控人心的念頭，龍族血脈純正者甚至能夠借此異化異族。”李十三認真地解釋著，眼神在習涿臉上不自然地來回游離。
“你，你現在寄身於凡人□□之上，才會......才會暫時中了他們的伎倆。”李十三被習涿盯得一時不知所措，只好別扭地微微轉過了頭。
習涿莫名地視線滑落到了李十三的喉結上，一眼便陷了下去，結果，李十三解釋的一大長串他根本沒聽進去幾個字，跟著敷衍道：“哦，這樣啊，好。”
“只是......”李十三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
“只是，剛才那種程度蜃的施展，需要接觸才能實現，我卻並未發現有龍族的人動手。”
“接觸？”習涿重覆著，心裏暗自回想了一番，忽然反問道，“那如果，不需要龍族自己動手呢？”
“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嗎？”李十三說。
“不不不，我哪有那麽厲害，只是被你這麽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幾個可能的人。”
“是誰？”
“暫時還不能確定，不急，再等等。”習涿說著，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那，乾坤圈的反噬完全都是裝的？”
李十三回過頭來，老實承認：“嗯，這樣......能快一點。”
習涿看著李十三，還是忍不住地感嘆，真沒想到小哪咤長大之後會是這一副模樣，還......他還怪喜歡看的。
李十三見習涿仿佛若有所思的樣子，又補充道：“我們......我師傅比較偏心，他給的東西，除了有點不太耐用之外，不敢噬主的。”
“你師傅？太乙真人？你那些花裏胡哨的法器都是他給你的？”習涿也翻過了那一本《山海神話錄》，雖說他的資歷在華高特確實是比較差的，做不到過目不忘，但勉強記下個百分之八十還是沒問題的。
李十三回答：“是。”
閑聊到此，習涿又回想起了當時怒氣滔天的李十三，以及全部重傷，卻無一喪命的深海龍族。
“深海龍族......也是，和故人的約定嗎？”習涿望向李十三漆黑的雙眼，難得有些小心翼翼。
“算是吧。”
習涿再不逃避，第一次主動承認了下來：“......原來，我這麽聖母啊。”
“不，不是的，你......”李十三立即反駁。
李十三眉心的一抹朱紅變得扭曲而鋒利，他擡手正要去觸摸眼前人的臂膀，不遠處的何辭忽然靠了過來。
眼見何辭自來熟一般地直接停在了習涿身前，李十三立即加快了速度長臂一覽把人圈來了自己懷裏，眼神警惕地盯著來人。
敢只身上前的何辭自然不會怕這些，象征性地掃過了兩人一眼，打開了手環內的全息投影後，便開始例行公事地傳達。
“乾坤圈封印的松動，我們已經全方位檢查過了，目前最可靠的一種推斷是人為破壞，而且，是相當強的一股力量，至少，從剛剛的測量來看，不是海溝裂縫裏任何一條巨龍可以達到的，也就是說，這一次制造大型海嘯事件的另有其人。”
何辭剛一說完，李十三就開口：“我知道。”
“知道，你怎麽不早說。”何辭臉色陰沈。
隨後，不等李十三回答，又繼續問：“嫌疑人的特征是什麽，我們要去抓人。”
“不知道。”李十三冷著臉。
“你......”
何辭還要再說些什麽，李十三神色一凜，洶湧的三昧真火瞬時出現在了手上。
另一邊，正吵吵嚷嚷地要往這邊過來的夏焰等人，一見李十三的架勢，趕忙一動不動地定在了原地。
習涿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放李十三和何辭兩人對峙了一會兒之後，這才伸出手輕拉了一下李十三的手臂，三味真火霎時消失不見，跟著，夏焰幾個人也慢慢靠了過來。
身為華央聯合安全局最為精銳的特遣大隊成員，這一次的先遣任務會落在老熟人頭上，習涿倒是並不覺得意外。
“夏姐？”習涿率先開口，熱絡地打著招呼，不想話音剛落，那輕扶在自己肩頭的手掌倏地猛然收緊，李十三這是怎麽了。
久經風月的夏焰一看李十三的反應就什麽都明白了，當下心煩地更加不想在這兩個人面前晃悠了，兩句話便把要說的事給交代了。
“軍方這邊先前單獨行動的時候，在海溝裂縫的邊緣地帶發現了一處活火山，火山範圍不小，被引爆了挺麻煩，估計，不是一開始就在裂縫底下畫那個什麽封印，顧慮的應該就是這個了，不過暫時看來也還好，那群龍裏還能動彈的也沒幾個了，隨時盯著點就行。”
夏焰快速說完，擡腳向側邊一讓，身後的路予同和米粒兒兩人露了出來。
“當然了，這種事設置封印的人肯定是心知肚明的，我過來，是因為實在被煩的受不了了。”夏焰說著，眼睛狠狠地瞪著路予同。
路予同淚眼汪汪地終於鼓足了勇氣，往前靠近了一下：“老大......”
“我一點事沒有，追你的妹子去吧。”
結果，被習涿一句話就給打發走了。
一起離開的還有夏焰和何辭，他們兩個需要分別帶人重新對整片海域進行搜索，尋找那一股潛藏在背後的力量來源。
剩下一眾返程的後勤人員，沒過多久便行進到了那一片立滿了墓碑的深海墳墓，黑暗中綿延起伏的紅珊瑚之間，安睡著世間最後的深海神獸一族。
習涿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那執刀的手，故此，才會萬劫不覆。
但是......
做執刀的人，還是成為了別人手裏的刀，又有什麽區別呢？
是刀，就是要傷人的。
“終究，是我對不住它們。”習涿自言自語，聲音細微地仿佛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
然而，耳畔處很快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
“不是的。”
李十三語氣堅定，安撫在習涿肩頭的手掌，滾燙而輕柔。
巨骸形成的迷陣錯綜繁覆，同行的隊伍被切分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塊，通訊頻道裏細細碎碎的議論聲終於傳來，已然是憋了很久。
“聽說哪咤出道的第一戰，就給人家龍王三太子的龍筋活活抽了出來......”
“嗯對，然後玩脫了，自己剔骨還父、削肉還母，絕對是個狠人......”
“《山海神話錄》裏的評價，說哪咤行事最是待人如己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想什麽呢，哪咤的待人如己指的可是剔骨削肉！”
......
“那你們說，哪咤是不是可以吃藕補藕啊......”
“三頭六臂，打起架來，手裏的法器就不會自己纏在一起嗎？”
......
習涿在旁邊聽著，索性放棄表情管理笑出了聲，李十三並沒有配備華高特的手環，但看那越來越僵的側臉，習涿猜他右耳上那一枚特殊的白色鱗片，估計早都侵入了他們的頻道。
“李十三。”習涿忽然叫了一聲，他此時臉上的神情格外覆雜，叫人摸不準到底是在想著什麽。
李十三聞聲低頭看向習涿，臉上的冷意霎時消散，應道：“怎麽？”
“我也想起了一點東西。”習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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