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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塘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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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塘關(一)

五千年前,陳塘關。

盛夏,澤雨節。

人流熙攘,熱鬧街市旁的小巷裏,一位白衣銀發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正以手捂面地蹲在墻角,嫣紅的小嘴裏念念有詞。

“李十三,你們到底藏好了沒有啊?”

小公子如月光般皎潔的銀發,罕見、華美,一頭銀白色長發自然散落著,只在飽滿的額頭處系了一條錦緞編成的發箍。

“那,你們不說話,我可就當你們都藏好了啊。”

“我要開始找了?”

......

“我真的要找了!”

小公子一人在原地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出聲應答,便放開了遮住眼睛的雙手,自行轉過身站了起來。

那是一張與市井煙火格格不入的臉,靜謐而淡雅,仿若工筆勾勒而出的山水畫。

雙眉隱隱若霧中青松,淺灰色眼眸是流轉的江河,嫣紅的嘴角微翹,落成最為明艷的霞光。

這是徹底化作人族模樣的山海神獸,錦鯉鳛鳛。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澤雨節,因而整個陳塘關都格外熱鬧,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滿街都掛滿了紅色的綢緞,他們這群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們,就擠在忙忙碌碌的人流中間,玩著他們最喜歡的游戲,捉迷藏。

這個游戲他和李十三從小玩到大,閉著眼睛也知道李十三會藏在哪,但習習並不急著去把李十三抓出來,反而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先是跑去了一處小攤後面的草堆旁。

“嘻嘻,抓到你咯!”

在那裏,習習輕易便找到了第一個人,阿肆。

作為山海間最後一只誕生的神獸,錦鯉鳛鳛一向運氣絕佳。

“好吧,怎麽每次無論藏在哪,都能被你抓出來。”阿肆懨懨地說。

“沒事的阿肆,不要不開心啦,我們一起去找其他人吧。”習習笑著回他。

“好呀。”

“走!”

阿肆眨眼便忘了難過,兩個小娃娃一前一後,開開心心地跑了出去。

一個錦衣華服,一個衣衫襤褸。

兩個人一起接連又找到了好幾個夥伴之後,習習才終於帶著人慢慢踱步到了李十三藏身的地方——一個巨大的壇子前,幾乎每一次玩捉迷藏游戲,李十三都要藏在壇子裏,從來都不想著換個地方。

而了解他的習習,同樣,每一次都會最後一個來找他。

習習試探著用白嫩嫩的小手敲了敲壇子外壁,裝模作樣地問:“李十三會在裏面嗎?這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應該沒有藏在這吧。”

話音一落,壇子裏霎時傳來了一陣清脆的笑聲,不過很快,又被人強捂著嘴止住了。

“真的沒有聲音啊,李十三肯定是不在裏面了,我們再到別處去看看吧。”習習說著,擡起腳就要離開。

“在的,在的!”

身後,李十三熟悉的聲音響起,壇子裏轉眼跳出來了一個紅衣勝火的小小少年。

如果說習習是一幅超凡脫俗的水墨,那李十三便是在人間夜幕裏驟然炸開的煙花,絢爛、熱烈,恣意張揚。

漆黑的眉眼需要沾取最飽滿的濃墨繪就,中間一抹朱砂印記,紅到仿佛隨時就要燒起來,陡峭的鼻梁與棱角分明的臉龐,叫孩童尚有些微胖的雙頰稍稍沖淡。

他的嘴角總是不自覺地上翹著,那是出身與天賦滋養出的傲骨,脖頸處的金環,手腕處的金鐲,兩耳處的金色耳環,都是出生時師傅親手幫他戴上的,金光閃耀,更添貴氣。

李十三頭頂束了兩個對稱的小發冠,額角兩邊墜著幾束精致的編辮,額頭處同樣系了一條發箍,只不過他的發箍和衣服一樣,也是火紅的顏色,其間若隱若現著一只金線織就的玄鳥圖案,發箍鮮紅的尾端長長地散落在黑發之間,動不動就要飄揚到雲端裏。

哪咤李十三,是陳塘關總兵李靖家年齡最小的三少爺,也是,入凡歷劫的鴻珠轉世。

這是鴻珠和小魚來到陳塘關的第七年。

當年,山海覆滅歷盡劫難,幸有太乙真人及時趕到,才用九龍神火罩救下了發狂的鴻珠和錦鯉鳛鳛。

太乙真人將一魚一珠收為徒弟,於是,漂泊無依的鴻珠與小魚有了一個新家,喚做,乾元山金光洞。

小魚不同,鴻珠誕生於天地之間,其本性半惡半善。

鴻珠原本就是被人放在涿光山的鬥水河裏溫養的,即便是涿光山遇難之時,尋木爺爺都在極力安撫著鴻珠的怒意,為的便是期冀著山海的至純至善,能夠漸漸消解掉鴻珠本性中的惡,揚另一半的善。

奈何天不假人,鴻珠到底帶著七分善念與三分怒惡降世了,從此亦正亦邪。

一開始,太乙真人為了讓鴻珠稍微安分一點,一直將鴻珠養在自己的七色寶蓮裏,順便,再在蓮花所在的仙池裏養著山海間的最後一只神獸錦鯉鳛鳛。

然而,這兩位沒一個是能老實呆著的主兒,沒過多久,整個乾元山便被他倆翻了個底朝天。

太乙真人是個寵徒兒沒邊的人,不僅任由兩個人整日裏上天入地的折騰,更是將自己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山野裏的百年光陰爛漫而恬靜,對於習慣了以萬為單位計量壽命的山海神獸而言是十分短暫的,可這樣的時間跨度放在人間,卻是足夠改朝換代,天翻地覆。

人、仙、神、妖,幾者之間的身份與地位,早已今時不同往日。

為了順應時勢,也為了兩個人的未來考慮,太乙真人決定送鴻珠前往人間轉世歷劫,一來可以磨礪心性,二來也為了修煉之路更上一層。

陳塘關李靖一向與眾仙家交好,膝下的兩個兒子也都順利位列仙班,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亦正亦邪的鴻珠哪有那麽容易教化,在娘胎裏折騰了整整三年零六個月,才在太乙真人的點化之下順利降生。

鴻珠轉世,太乙真人賜名哪咤,自降生之日起便開蒙開悟,能通人事,卻也是狂野叛逆,頑劣異常。

好在師傅早有準備,將小魚一同化作人形,以仙家童子的身份,和哪咤一起養在李家共同長大,如此兩個混世魔王匯集於一處,太乙真人顯然是不管李靖死活的。

曾經山海神靈的巨大變故始終縈繞在兩個孩子心頭,太乙真人為了讓他們無憂無慮的長大,度過人間的數十載光陰,還刻意抹去了他們前世的種種恩怨記憶。

隨著兩個人慢慢長大,性情也愈發分明起來,一人外放張揚,一人內斂安靜。

在陳塘關,沒有人不認得這一紅一白的兩道身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身份,他們走到哪裏,哪裏便會退避三舍。

七八歲的孩子是最需要玩伴的,整個陳塘關內,只有流浪在街頭巷尾的小乞丐們不在乎他們的出身,願意每天早早地守在李府旁邊等待著他們,而他們兩人每次出現必然會帶著滿滿一食盒的餐食分給大家。

是以,現在一紅一白的兩個小小身影旁,總是圍繞著一群身高不一的乞丐們,他們衣衫襤褸,他們放聲大笑。

“我們家習習就是厲害,好吧,好吧,又被你給找到了,習習最棒了!”

李十三在一堆孩子中間滿臉驕傲地說著,飛揚的嘴角,猶如盛夏裏游蕩在天邊的雲朵。

“哪有啦,李十三你又亂講話。”習習羞怯地別過頭,紅意瞬間爬滿了兩頰。

“就有!就有!習習就是最棒的!”李十三依然歡愉地大嚷著,接著,小手一揮習慣性地命令道:“這一把,輪到我來找你們了,去吧去吧,都快去藏吧,小心不要被我找到哦。”

說完,原地站好,自顧自地用雙手蒙上了眼睛。

習習和一群小乞丐們剛剛跑開,街上忽然出現了一隊官兵,吵嚷著將過路上的行人全部驅趕到了兩旁。

混亂間,習習他們被很快沖散了,澤雨節的祭祀隊伍在官兵的庇護之下,由大祭司帶領著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

籌備了數月的澤雨節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百姓們的視線盡數被吸引了過去,有序地跟在隊伍的最後方,一點一點向著祭壇的方向行進。

習習全程被夾雜在人流裏,小小的身軀隱藏在眾人之中,根本不知最後到底是停在了哪裏。

很快,一道熟悉的叫喊聲尋來。

“習習!”

習習連忙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條明艷的紅綾披著如許霞光呼嘯而來,於習習的身前平穩定住,然後直接將左右阻擋的人流撥開。

午後和煦的日光隨之傾灑而下,前方的視野瞬間無遮無攔,一身紅衣,滿臉笑意的李十三,出現在了人海的盡頭。

驚艷了一整個童年時光的紅衣少年,就此烙印在記憶的最深處,一住便是五千年。

將習習的一只小手緊緊抓住,再也不肯輕易放開的李十三,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到了祭壇觀禮的最裏側,直到,看守的官兵不得不出手制止。

陳塘地界連年海難與幹旱頻發,澤雨節是當下頭等大事,容不得任何馬虎,即便,是面前最熟悉的一紅一白兩個身影,也沒有了橫沖直撞的特權。

“讓開,小爺我可不會再說第二遍。”李十三眼睛一橫,毫無耐心地等在一旁。

看守見狀,只好目光望向看臺上位的李靖李總兵求助,然而,根本不等什麽李總兵發話,李十三已經小手一揮用紅綾捆了攔在面前的幾人,牽著習習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哪咤!休得放肆!”李靖發怒地呵斥道。

與此同時,下方正在認真給他和習習兩個人選位置的李十三,聽到李靖的話連眉目都不曾變一下。

李十三來來回回牽著人轉悠了好幾圈,才總算是選到了一處滿意的座位,依然是二話不說一個眼神過去,兩個舒舒服服的座椅便被讓了出來。

這幾乎是靠近祭壇視線最好的地方了,澤雨節的每一個座位都有特定的講究,非最合適之人不可入座,可無奈,李十三偏是那整個陳塘關最百無禁忌的人。

與習習一起坐好後,紅綾再次自動系回了李十三頭上,化作了那一條帶著玄鳥圖案的發箍。

這正是師傅太乙真人送給鴻珠的法寶混天綾,在師傅的一眾法寶當中,習習最喜歡的就是混天綾了。

不過,混天綾雖好,習涿卻是更喜歡手握混天綾的李十三。

李十三雖然叛逆跋扈,但並非是不明事理的頑童,得以順順當當地觀禮之後,便不再胡鬧,李靖見此長舒了一口氣,小小插曲轉瞬平息。

實際上,澤雨節的占蔔現場無聊極了。

起初,一群穿著浮誇怪異的人會先架好一處的高臺,而如此費力制成的高臺最後只安放著一個燃著火的青銅盆,再由大祭司手捧一塊刻滿了文字的龜甲上前,將龜甲親手置於烈火之中,接下來的所有時間都是一群人頂著烈日等待火焰中的龜甲燃燒完全。

最終,大祭司在檢查完龜甲上的裂紋後,會當眾宣讀這一次的占蔔結果,並指引此次澤雨節祭品的選取。

占蔔結果的術語,全場也就只有身居高位的幾個大人物能聽懂,李十三和習習聽得雲裏霧裏,兩個人一場占蔔下來靠在一起睡了三覺。

儀式結束,李十三便等不及拉著習習繼續他們的捉迷藏游戲,怎料,他們在人群裏幾進幾出,甚至一直找到了高臺下的人潮徹底散去,他們都沒有看到小乞丐們的身影。

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功夫,難道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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