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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劫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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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劫起(二)

“快跑!”

“大家快跑!”

“快跑啊!快跑!”

......

曠野間,一聲接著一聲的狼嚎傳來,重傷的倚狼們在狼王的派遣下,四散著奔走在涿光山間告知所有的神獸們快跑,逃命。

因為,人族來了。

茫然的小魚還未來得及弄清危險的源頭,一枚劈啪作響的火球已經向著它砸來,倉皇閃躲之後,是越來越多密集的火團不斷從天而降,部分吞吐的火舌甚至伴隨著雷霆一般的電流。

逃離的速度稍慢一點,被那不斷向外延伸的電勢輕輕一碰,小魚便覺得整個身體都要不聽使喚了。

它撲閃著自己淩亂的十翼在鬥水河裏瘋狂游動,頭頂赤紅色的光芒一下接著一下地閃,鴻珠和它一樣害怕。

“沖呀!沖!沖上去!”

“千萬不要放跑了它們!把它們捉住,全部都捉住!”

“沖!都給我沖!”

“抓住它們......”

陌生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透過河面上猙獰的火光,小魚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滑翔在半空中的黑點。

他們明明身型微小,卻不斷有火光、雷電、寒冰、光刃......從那黑點處向外拋下。

他們大叫著,歡呼著,追趕涿光山腳下的生靈們。

火光點燃了樹林,雷電劈到了夫諸美麗的角上,寒冰劃傷了虎蛟的鱗片,光刃割掉了駝鼠的頭顱。

涿光山的一整片土地都在痛哭,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鬥水河畔,小魚在河水裏嘗到了那些與它血脈相連的味道,滾燙、酸澀、又辛辣。

它第一次生出了痛恨的情緒。

這就是人族嗎?

皎潔的月色之下,燃燒的古樹枝叉在半空中淩亂揮舞,試圖阻攔住闖入涿光山的人族。

飛鳥哀鳴,鋪滿綠草的大地不堪重負,一寸一寸崩裂,江河血染,蛟魚翻湧著掀起滔天駭浪。

“尋木爺爺,怎麽辦?”

“我們怎麽辦?”

“尋木爺爺......”

小魚跟在尋木爺爺的枝叉下,拼命地舞動著翅膀帶動水流,它想要幫爺爺撲滅不斷燃燒的烈火,卻怎麽也追不上一處接著一處火焰燒起的速度。

鴻珠暴怒著,飛揚的赤紅色光芒裏,慢慢侵入了濃稠的恨意。

“習習!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它在只有小魚能夠聽到的世界裏,一遍一遍地質問著。

黑霧籠罩上小魚的頭頂,鴻珠在黑霧的裹挾下慢慢懸至半空,一點一點漲大開來。

小魚沒有見過這樣的鴻珠,它突然無比害怕。

“鴻珠,你怎麽了?”

“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

風也跟著狂暴了起來,皎潔的圓月不見,黑壓壓的雲層裏出現了沈悶的雷聲。

“不,鴻珠。”

“不,習習。”

“不,我的孩子,不。”

尋木古樹蒼老的聲音響起,風雨終於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爺爺,為什麽,爺爺,爺爺......”鴻珠嗚咽著,緩慢落回到了小魚的頭頂上。

接著,一片碩大的樹葉自尋木古樹落下,將小魚和鴻珠全部裹挾了進去。

“爺爺?”小魚茫然地問著。

樹葉很快沈下水面,被湍急的水流沖了出去。

“爺爺!爺爺!”鴻珠像是明白過來了什麽,掙紮著大叫起來。

然而,尋木古樹的每一片葉子都與涿光山的地脈相連,血脈至親,它們是無法掙脫的。

“孩子們,還記得你們答應爺爺的話嗎?”尋木古樹的聲音開始變得飄渺。

“去吧,孩子們......”

“爺爺,我不走,我不走!”

“涿光山就是我的家,我生來就在鬥水河裏,您讓我去哪啊!”

“去吧......去吧......”

“爺爺,我不走,爺爺!”

“爺爺!”

“去吧......”

“爺爺!”

“爺爺!”

漸漸地,再也聽不到了那讓人安心的聲音。

夜在遠去的哭嚎聲裏沈沈睡去,漂泊在鬥水河裏的小魚和鴻珠,只學會了恨,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哭。

涿光山的一切全部停留在了昨日,太陽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鳥雀吵鬧著喚醒山林,寧靜的小溪緩慢流過泥潭,一旁正睡著一個白嫩的孩童。

孩童被一匹翠綠色的軟布輕裹,眉間生著一枚鮮紅的小痣。

是一位晨起來溪邊取水的少女發現了他,清晨的水邊還帶著涼意,少女憐惜地趕忙抱起了孩童。

於是,小魚一睜眼,看到得便是一張清秀和善的臉龐。

那是它完全陌生的臉,身體也被柔軟的溫暖包裹著,這是從小在水裏長大的它不曾有過的體驗。

慌亂間,它只想快速逃離,掙紮過後才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

它看到自己潔白的鱗片,變成了細膩裸露的皮肉,十只華麗的小翼化成了怪異的四肢。

這個樣子它昨晚才見到過,是它最痛恨的人族,它竟然變成了人族。

巨大的震驚讓它本能地揮舞起了四肢,“啊啊”地叫喊聲脫口而出,眼睛裏第一次流出了水來。

溪流裏的水就在旁邊,小魚卻怎麽也喚不動它們,幼小的四肢窩在少女懷裏,張牙舞爪地哭喊仿佛是剛剛降臨人世的生命。

就這樣,化身為人的小魚被少女帶回了家中。

小魚感到奇怪,少女明明生得人族的模樣,卻從不在半空中滑行,沒有用火球丟它,也不來電它,更沒有劃傷它的身體。

少女將它放在了小土包裏面,風吹不來這裏,雨水會掉在外面。

它餓了少女便拿來溫熱的湯餵它,它憤怒地看著少女,少女就微笑著看著它,嘴裏還總要哼著一段奇怪的歌謠:

“小溪流,小溪流,不停留,彎彎繞繞往前走,走過山,走過海,走向遠方不停休......”

“小溪流,小溪流,不停留,沿著小路向前方,走過山,走過海,那是回家的方向......”

它聽著歌謠很快便睡沈了過去,再醒來時,身上會蓋著厚厚的布子,溫暖又柔軟。

鴻珠不喜歡少女,小魚也不喜歡。

“她是人族,人族都是壞的,人族燒了我們的涿光山!”鴻珠依然在它的頭頂,用只有它們兩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

小魚也是這樣想的,少女是壞人。

但漸漸地,小魚那柔軟的人族四肢終於開始強健了起來,它看見自己纖瘦的兩條腿,居然能夠站立著支撐起一整個身體的重量。

春天來了的時候,少女牽起了它的手,帶著它走出了小土包,去到了它最喜歡的溪流邊。

身處在熟悉的密林與山腳下,小魚難得的再次開心了起來,它將自己的雙手雙腳全部沾滿了水,就像它曾經游蕩在鬥水河裏一樣。

鬥水河裏的水流經到這裏已經十分微弱了,而且,這邊溪水裏的泥沙更多,甚至都不如涿光山腳下的河水清澈,果然和尋木爺爺說的一樣,越接近人族的地方河水只會越渾濁。

很多山海間誕生的魚類都無法在泥沙過多的河水裏生存,偏偏只有它這樣一只雪白的錦鯉鳛鳛可以,它可太喜歡撲閃開翅膀在泥沙裏打滾兒的感覺了。

也是這一次來到溪流邊,從水面的倒影裏,小魚才總算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樣子,見到了藏在它眉心裏的鴻珠。

它的頭頂生出了濃密的黑色毛發,臉上是人族的五官,從前淺灰色的眼眸變作一片漆黑,鼻子與紅色的嘴唇呼吸著山林間的空氣。

鴻珠沒辦法隨便亂跳了,安靜地待在它的眉心裏,說著只有它能聽見的話,發著只有它能感受到的脾氣。

後面的時間裏,少女總是要在陽光晴朗的天氣裏,帶著它來溪流邊的泥灘上玩耍,在不知不覺間,它面對少女時流露出的笑容慢慢多了起來。

它也因此質疑起了少女人族的身份,和鴻珠起了不小的爭執。

“她又不會在半空中飛,不會丟火球,你怎麽知道她一定是人族!”

“她就是!她長得和人族一樣!她是壞人!”鴻珠固執地說著。

“可是,她並沒有傷害我。”

“人族殺死了山海間的夥伴們,你不能對人族笑!”

“她又沒有去過涿光山,所以她不是人族。”

“你......”

鴻珠再一次被小魚反駁地沒了聲音,這時,鴻珠總要再補上一句說了無數次的話:

“你不能對人族笑!”

鴻珠的阻攔顯然絲毫沒有影響到小魚,所以,在少女牽著它的手走在回小土包的路上,隨意問起該叫它什麽名字好的時候,它幾乎是立即回應出了“習習”兩個字。

少女驚訝於身旁的小娃娃居然會說話了,小魚自己也驚訝。

原來,魚除了會在水裏咕嘟咕嘟冒泡泡,居然還能發出這麽別扭的聲音。

不過,很快小魚就習慣了這樣的交流方式,它開始試著和少女說話,試著去了解更多關於少女的事。

它最先記住的是少女的名字,雲雨,它喜歡這個名字,它一向很喜歡雨。

小魚每天的生活都在改變,它開始不用牽著少女的手,也能自己走很遠的路。

它跟在少女的身後去過了好幾個小土包裏,也見到了很多很多和少女一樣的“人”,他們看到它的第一眼都是笑著的,他們偶爾會上前來摸一摸它的臉,更多時候,是會送給它能夠把整個臂彎都撐滿的食物。

它還學會了自己認路走去小溪旁,這樣,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它想,它就都可以去見鴻珠。

只是,鴻珠變得更生氣了。

“壞習習!習習和別人說話不和我說話!習習去和別人玩不和我玩!別人一對你笑,你就把我忘了。”

“不是的,我今天都來見你五次的了呢,昨天也來了四次。”小魚反駁著。

“可你剛剛還和王嬸兒一直說話,不理我!”

“我之前和尋木爺爺也是要這樣說話的啊。”

“王嬸兒和尋木爺爺才不一樣。”

“他們一樣的啊,王嬸兒的籃子裏也有白色的花瓣,和尋木爺爺的很像。”

“那才不是白色的,那是藍色!”

“是白色,張大爺給的才是藍色的......”

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小魚與鴻珠的談話裏多了更多涿光山以外的故事,它們依然想念著它們的尋木爺爺,想念涿光山的夥伴們,想念鬥水河。

它們始終找不到回涿光山的路,但仇恨慢慢被時間沖淡,執拗的孤獨裏照進了溫暖的光,它們像是再次擁有了一個家。

鴻珠嘴上喊著生氣,卻跟著小魚的眼睛一起見到了許多許多的笑臉,它也早已經不再提雲雨是壞人了的事。

它們最熟悉的溪流邊長滿了誘人的蘋果,最先是從雲雨手中嘗到的那份甜甜的味道,現在,小魚早都可以自己上手摘了。

“跳高一點!再高一點!”

小魚摘蘋果的時候,鴻珠總要跟在一旁嘮叨。

“哎呀,去左邊,左邊更多。”

“快快快,兩只手一起,伸手啊,再跳高一點”

“多摘多摘,我還要,還要!”

“要最大的,最紅的!”

......

小魚記不清山澗裏的時光,只知道那一片紅遍了半個山坡的蘋果,被它們摘了一季又一季,它們越摘越多,然後,小山坡下的幾戶人家裏都囤滿了熟透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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