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旁聽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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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版(二)

到達習家本家時,剛好是早飯時間。

“老大啊老大,每次來到你家的時候,我都是真心想給你當兒子的。”飛行器尚在降落過程中,木瀟已經開始扒著窗戶流口水了。

習家本家就坐落在中心城外圍,一處真正的世外桃源之中。

透明的巨大保護罩將飛行器吞入,生機勃勃的綠色與一眾飛禽走獸映入眼簾,出艙後耳邊盡是清晨悅耳的鳥鳴。

樹林裏假山與溪流橫亙其間,古樸的木質別墅群零星錯落,仍然是幾個世紀以前的造物形態,時間仿佛在這一小方天地裏停滯了,任憑外界高聳直入天際的大樓攪亂渾濁雲層,炫目虛幻的霓虹映像取代靜謐繁星。

人類慌亂地踏入了新的鋼鐵叢林,這裏保守的一切卻依然無動於衷。

然後,植物與動物,成為了這個時代最為高昂的奢侈品。

隨著地球生態的逐年惡劣,越來越多城市不再適合人類居住,維系人類生存所需的自然農業、畜牧業的空間也越來越小,華央聯合政府將華央範圍內的地域進行了重新劃分,依據地理和氣候優勢分為了農業區、畜牧區、工科區和居住區。

中心城就是居住區中最大的人口集居城市,是華央的政治、科學、經濟和教育中心。

現如今,植物與動物的養護成本越發高昂,居住區又要優先解決人口安置的問題,放眼望去,中心城中所有的“動植物”幾乎都是機械電子或全息投影構成的。

習家坐擁華央歷史最為悠久的地質及生物保護集團,一肩擔起科學與經濟兩條命脈,才有了今時今日的家族地位。

“你們倆走快點,趕緊地,早都想著大嫂做的飯了,剛才在飛行器上和大嫂通完電話我就餓了。”

木瀟一個人跑在最前面,活像脫韁了的白毛野狗,聞著肉包子的味就去了,十足的吃貨一個。

習涿與路予同兩人說話玩鬧的間隙,再擡頭時,大嫂已經從門口迎了出來,笑著沖他們招手。

“來來來,都進來,愛吃的那幾樣全給你們準備好了。”

大嫂明凈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覆古長裙,烏黑的長發側編著垂落在肩膀旁,明眸皓齒笑眼彎彎,翹起的嘴角旁還陷著兩個溫柔的酒窩。

“大嫂,早上好,大嫂越來越漂亮啦。”路予同說著,嘴已經咧到了牙根,笑得像一只招財貓。

“還是予同最會說話,來給大嫂看看,是不是又長高了一點呀。”明凈一邊說,一邊伸手摸著路予同的頭,習慣性地就要比比看他的身高。

“長高了長高了,快餓死了,大嫂我先吃飯去。”路予同趕忙逃走,跑去飯桌跟木瀟一起瘋搶了起來。

習涿走在最後,眼見他狼狽不堪的外衣,明凈什麽也沒有問,轉身遞過來了早已準備好的幹凈衣裳,笑著為他換上,動作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來小涿,先湊合穿上把早飯吃了,今天就不去學校了吧,等下洗個澡,好好的睡一會兒。”

“好,謝嫂子。”習涿笑著說。

在習涿他們三個少年人心裏,大嫂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至少,桌上的飯菜已經下了一半了,還沒有人想起來問候一下,習家的大哥習染為什麽沒有出現。

新鮮的蔬菜倒也算了,但貨真價實的動物肉都是要花大價錢才吃得到的,味道遠不是人工合成的科技肉能比的,這兩個人每次過來,大嫂都會親手做上一大桌豪氣的全肉宴,管飽!

而每次和習涿吃飯,總能看到他左手邊放著的一盤洗好的蘋果,這人無論吃什麽,都要餐後配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誒?老大,小妹還沒起啊?”木瀟忙裏偷閑地四處打量著,口齒不清地問道。

“啥?說啥呢?”習涿根本沒聽清。

“他問,你妹呢?沒在家嗎?”路予同在旁邊解釋。

“哦,我妹啊,去找我小叔了吧,記不清了。”習涿咬著蘋果,隨意說道。

“記不清了?前段時間我們來玩,小妹不還在家呢嗎,這才過去了幾天啊。”木瀟不可置信地陡然擡高了說話的音量。

“我說老大啊,要不是認識你夠久了,我真的怎麽也不會相信,世界上還能有你這樣記性差的人,正經事記得比誰都清楚一件不忘,結果,其他不重要你反而一件都記不住。”路予同接過了話茬。

習涿並不打算解釋,張開嘴哢嚓又咬了一大口蘋果。

“不是,老大自己小妹的事不算重要事嗎?”反倒是木瀟更淩亂了。

“是正事,是正事,正事噢~”路予同安撫完木瀟後,繼續問習涿,“小叔不是總督促著咱妹要刻苦學習嗎?這怎麽小姑娘還主動把自己給送上去了?不會咱妹未來也要進華高特吧?”

“老大,小妹是也要考華高特嗎?”木瀟像是突然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消息,瞬間興奮地兩眼放光。

“誰知道呢?好好的小姑娘,應該不至於那麽想不開吧。”習涿玩笑地回應著。

三個人閑聊間,眼看面前幾個盆一樣大的盤子都要見底了,桌子一側才緩慢升起了一面全息投影屏幕,畫面裏習家大哥習染正接受著媒體的采訪。

影像裏的習染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穿著款式簡單的白底條紋襯衫,領口處隨意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裏面純白色的打底,精心修剪過的黑色短發自然地垂在金絲眼鏡兩側。

睿智俊逸的氣質流轉於舉手投足之間,總是掛著淺笑的面容沒有一點集團總負責人的樣子,倒更像是學校裏品學兼優的學長。

“是的,集團一直有從事動植物在演變進化和基因層面上的研究,地球環境在近百年的時間裏不斷驟變,地質和氣候環境都已完全不同......”

“......人類面對自然的抗爭盡管更多時候都是杯水車薪,卻依然有人在前赴後繼的努力,力求解開更多人類在生物科學領域探索上的空白......”

習染的演講為剛剛吃飽的三人帶來了很好的助眠效果,習家這位大哥出現在全息影像裏的次數,一向比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更多,誰也見怪不怪。

木瀟半瞇著眼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近身到了影像跟前指著習染身後的一個人問:“哎?大哥身後的那個人是誰啊?就那個穿著青色襯衫,兩手插兜也不看鏡頭,跟我一樣快睡著了的那個。”

路予同聽著,擡起了自己越來越重的眼皮,順著木瀟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解釋說:“啊,那個啊,那就是老大的小叔,我記得是叫習已行,小叔不常在家裏,你應該是沒見過他。”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別剛吃飽飯又惦記上我小叔了,車都給你倆叫好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再晚走一會兒我都怕你倆直接睡我家菜盤子裏。”習涿起身說道。

“你急什麽急啊,嗝~我倆就算是睡菜盤子裏,也肯定不去搶你的房間,快把你那小心眼放肚子裏吧。”路予同說完,換了個姿勢就要繼續癱著。

“老大房間怎麽了?”木瀟在一旁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瞪著兩個眼睛問。

“他房間啊,他的那個小哪咤......”

“趕緊趕緊,走了走了。”

路予同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人打斷,習涿不顧一旁大嫂的阻攔,直接上手把兩個活祖宗給請了出去。

中心城內人口密集,除非是緊急出動的情況,其他時候大家一般都會嚴格遵守近地懸浮軌道的交通規則,送那兩個人回去的是習家自己的車,連帶著學院的飛行器也被習涿調好了自動駕駛的航行路線,一起送了出去。

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太過蹊蹺,他急著趕回家也是為了確定一件事。

習家向來人丁稀薄,很多家裏的雜事也都有智能管家可以代勞,所以,平日裏常住在習家本家的人並不多,大多數的房子都是閑置狀態。

穿過幾間無人的小院,進入到樹林深處,能看到一條活潑的小溪流,溪流不遠的下游隔空立著兩棵遙遙相望的老柳樹,自兩棵老樹中間的地方進入,會去到一個全新的空間裏。

那是一片永遠在黑夜裏的天空,北鬥星安靜地睡在一側,銀河光帶在頭頂上方清晰可見,點點星辰之下一顆將死未死的巨大老樹,沈默地依偎在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旁,既無四季,也無朝暮。

陪伴著老樹的只有一間簡陋的木屋,木屋早已無法居住,裏面的一切都如同久遠的記憶一般蒙了塵土,模糊不清,唯有窗邊的幾個破花盤,還能依稀辨別出原本的模樣。

習涿曾經無數次嘗試,卻從來也走不出河流的盡頭,就像是濃稠的夢境,始終在熟悉的原地打轉。

一樹一河一老屋,不知道在這裏走過了多少載,不見天日的歲月。

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既不是人工模擬出的實景再生,也不是任何化學藥物能夠造成的致幻效果,如果一定要說,倒更像是一個結界,一個專門為習涿準備的結界。

因為整個習家,只有他能進來。

按照小叔的說法,這裏才是習家真正的開始。

在地球環境急速惡化的時候,習家周圍的這一方天地卻可以不受影響地保持原本的樣子,小叔說都是因為眼前這一棵巨大古樹的存在。

於是,為了掩蓋習家的這個秘密,漸漸地才開始做起了各種動植物與地質保護的研究,借此轉移外界對習家的註意力,也為了讓詭異地一切變得更加合理。

大哥沒有見過這棵樹,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階層自然不會輕信小叔的話,但用盡了一身的學識也解釋不了習家周圍環境的異象,索性選擇了放養狀態。

剩下他一個人,夾在玄學與科學中間,小叔就可著他往死裏騙。

小叔說,習家每隔幾代人裏才會出現一個能夠進入結界的人,而這個人會成為古樹的守陵人,還從小就給了他一個掛墜,說是守陵人的信物,結果,掛墜簡陋到只有一條小紅布包著截木塊。

給樹守陵,也虧了他小叔敢編,習涿也因為這事翻過他們家的一些老冊子,倒確實是有一些關於守陵人的記載,不過都是零零散散的文字,並沒有任何的人物圖像,說真不真說假也不假。

但,守陵具體要怎麽個守法呢,他小叔偏又藏著掖著不肯多告訴了,從小就哄著他說什麽等他長大了自己就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他又躲去了古樹下面發呆,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那已經枯死的枝叉上居然自己發起了光,像是夏日草叢間飛來的螢火蟲一樣,小小的一點光亮掛在無波無瀾的長夜裏。

恍然間他盯著那一點黃光出了神,待反應過來的時候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就像是古樹憑空為他指出了一個方向一樣。

他循著輪廓的方向去找,每一次都會遇上一些事情,而當那些事被一點點平息之後,他回來再看,古樹上的那一個光點就會先變成閃亮的白色,又轉為青翠的綠色,最後,沒入古樹的枝叉間消失不見。

他想,這大概就是守陵人要做的事了。

後來,他就在古樹下披著滿身的星辰,一點一點摸索著各種控制水流形態的技巧,再用一年又一年的時間,將其馴化成了能夠用來保命防身的武器,堅持暗中鍛煉體魄,盡自己所能地去學習所有的戰鬥技巧。

他沒有老師,古樹就是他的老師,每一次光點亮起就是考核,獎勵是看著那一點點的微光由白變綠,再慢慢消失不見。

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麽,那一刻發生的時候,他總是可以莫名地心安。

再後來,他和華高特人碰上的次數越來越多,他自然會去想,他們也在做著和他一樣的事情嗎?

越了解華高特之後,他發現自己對那個地方越感興趣,像是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以把自己做的事情,偷偷告訴給全世界的方式。

“那裏都是怪人,就會顯得我也沒那麽奇怪了吧。”

所以,在路予同問起的時候他才這樣說,他終於為自己的存在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課外輔導,這是屬於華高特的語言。

他確實沒有那些能夠向別人展示的天賦,但“課外輔導”這件事,他早已在無數個沒有人看到的深夜裏反覆練習過了。

那個第一的位置,便是證明。

現在,眼前樹梢上和他料想的一樣,一點小小的白光已經變成了綠色,不用多少時間就會消失不見。

等待的間隙裏,習涿索性來到了水邊準備順便練習一會兒,自河水中汲取的水流如往常一樣,被他操控在五指之間,回想起昨晚的經歷,鬼使神差地他右手微微一擡從河裏抽出來了一條水鞭,看準了一處河床最寬的地方,使足了勁就抽了下去。

哢嚓!

一聲驚雷於沈寂許久的長夜中乍起,明亮的閃電在一瞬間撕裂星河,昏暗的地下在一瞬間恍若白晝。

雷霆萬鈞的銀蛇被他一端握在手中,竟感覺不到疼。

這是為什麽?

驚雷將歇,水流回歸水面的一瞬間,刺眼的電流順著河水急馳而下不知滾落了多遠,劈裏啪啦間夜空裏所有的星辰都被電得眨了一下眼睛。

而身後樹梢上的綠光,也跟著沒入了巨大的古樹之中。

外面兜頭傳來了一連串警報聲,習涿從結界中一出來就看到小溪旁的柳樹下,裂開了一條駭人的地縫,連那老樹盤曲虬結的根系都露出來了。

......不會,就是他那一鞭子給抽的吧。

他之前怎麽不知道,自己的小水鞭還有這麽大的威力嗎?

果然,被天打雷劈過的人是不可能不留下後遺癥的,報應這不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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