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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心似鐵/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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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心似鐵/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多卡斯今天回家的時候沒說什麽,只抱著小天狼星的腰,臉貼在他背上——他不是肌肉強健塊壘分明的人,大部分情況下只是在執行任務中鍛煉,但還好,四十多歲了,還是瘦得很,肩寬,腰不是特別細,看起來比例很勻稱協調,有一種流動的美。維嘉去霍格沃茨了,家裏就他們兩個人,小天狼星低聲問她,“晚上要不出去吃吧?”這是不想做飯。

“好啊”,她在他背上靠了一會兒,“你想吃什麽?”

他看起來猶豫了一會兒,“海鮮調味飯?”

多卡斯把他的腰抱得緊了點,“我給你做吧”,她今天碰到了點事情,正好在做飯的時候想一想,她第一次懷孕的時候聞到油煙味就犯惡心,都是小天狼星做飯,他也就這樣一直幹下去了,她偶爾接手的時候基本都是出於興趣。

“你這是”,他操縱著飛天摩托輕快地滑進了海德公園的樹叢裏,等多卡斯跳下來,然後用縮小咒把它塞到了兜裏,“有什麽事情要求我?”

“不算吧”,多卡斯發現自己真得會被某些奇怪的事情影響心情,“我今天去魔法部開會了”,替格林威治天文臺去報之前買入一套十二件儀器合計兩百加隆的賬,“見到了一個人,被拉著說了好多話”,一半是□□貼得方法不對,填寫表格的字體問題,還有應該事先提供的證明不夠,格林威治天文臺掛靠在魔法事故災害司,但同時和神秘事務司行星室有聯系,賬目十分覆雜。

“肯定是關於我的——但我知道你從來不信那些”,小天狼星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她下巴下面,他們現在牽著手穿過樹叢,走到鋪滿碎石的主幹道上,準備回諾丁山家裏去。

“她姓普威特”,多卡斯嘆口氣,“柳克麗霞和伊格內修斯的女兒”。

“她是誰”,小天狼星皺著眉頭看她,煙灰色的眼睛裏看起來有那麽幾分像樣。多卡斯伸手到他腰上,擰了他一把——“好了好了我錯了”,他看起來早就習慣了被她這樣上下其手,“結婚二十幾年了,你還在意這個啊”。“

“覺得好玩罷了”,多卡斯把手放回外套兜裏,小天狼星伸手來攬她腰,“我聽了點陳年往事,就來問問你,真相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樣”。

“我懶得回憶小時候的事”,他回答她,“你跟我說說你覺得真相是什麽”。

“是啊,幫你編借口”,多卡斯順勢靠在他身上,兩個人貼在一起。

“我說就是了”,他顯然被她搞得很無奈,“但是晚上我要開酒”。

“成交”,多卡斯把手揣在兜裏。

多卡斯從來都是看心情做飯,一邊整理一邊想事情,隨心所欲的加調料,也不難吃。她給他倒了半杯幹白,就去開蝦線,給雞肉、青豆焯水,西紅柿、青椒、彩椒、珍珠蔥切丁去了,小天狼星看她系著圍裙忙忙碌碌,也知道不去打攪她。等她把紅辣椒粉和藏紅花加進鍋裏翻炒,往米飯裏倒了高湯、白葡萄酒、黑胡椒和海鹽調味,需要等它燜燒一刻鐘,才有空過來和他說話。

“多卡斯,你為什麽要叫多卡斯啊”,他突然想到。

“我出生那天是聖人多加的主保日”,她工作了一天也難免有點疲憊,在廚房抽屜裏抽了一張白底紅點子的手帕把鬈發束了起來,調了計時器,變了張高腳凳坐在他對面。

小天狼星把杯子推過去,她看了他一眼,把裝著淡黃色透明酒液的高腳杯推回來,把頭埋在臂彎裏,“不喝,我睡一會兒”,到時候時間到了計時器會響——但是他用了無聲咒,讓她一個人睡過去了,他加了青豆和葫蘆瓜丁,再燜了一段時間,飯粒膨脹的時候,放進蛤蜊、蝦和魚肉,等到可以連鍋端到桌子上的時候,才把她叫起來。

顯然這是一個等待誇獎的態度,她貼了他一下,算是完成了任務。

“關於你想要知道的那個事情”,他扶著她腦後的鬈發,不太習慣得扒拉一下那個手帕,“就,我們小時候認識,我母親可能有點想法,她又要和我們一起玩,又不經玩,不和她玩了就哭”,這樣搞了兩三次他就覺得沒意思了,敷衍那個小姐罷了,或許雷古勒斯還有興趣和她玩——所以小天狼星搞了個大的惡作劇,在她長裙子底下放了只青蛙,可能那只青蛙一直向上爬到了她大腿上,結果是柳克麗霞再也不帶這個長一歲的表姐上門。

她在他胸前趴了一會兒,可能在掂量他講話的真實性,小天狼星感到幫助小狗騙她時候的焦慮,他不安得扒她的卷發,好奇那個普威特家的表姐到底告訴了她什麽。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維嘉去霍格沃茨的第一個月,他們二十年來第一次迎來家裏沒有孩子的聲音事,像二十年前一樣兩個人獨處著。他順便還想到了三四年前哈利畢業從波特家搬走後莉莉和詹姆做了一次婚姻咨詢這件事,小天狼星打了個冷戰,他決定轉移一下她註意力。“你四年級的時候,在魁地奇訓練場上,那個蒲絨絨,是我放進去的”,那是早春,訓練間歇多卡斯抱著枕頭躺在看臺上睡得很香,他莫名其妙的不爽,就在她臉上放了一個蒲絨絨,然後就鉆進她鼻孔裏把她搞醒了,她也沒有很生氣,打完噴嚏跟那個小動物玩了一會兒,還順手把它放了繼續訓練去了。

“哦,那個還挺好玩的”,她還趴在他胸前,看起來現在才有睡醒的感覺,大概去魔法部開會還被人拉著滔滔不絕真得很累,“我不想問了——本來我就沒覺得她說了什麽有價值的事情,吃完飯我想早點休息”。

“累到啦”,他下巴蹭著她鬢角,那看起來還好。

“嗯吶”,她抓著他腰,“今天碗你來洗吧——本來該是我來的”。

他還是哄著她喝了一點酒,她興致不高,吃東西的時候也不是很開心,小天狼星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沒有按時叫醒她惹到她了,但或者這就是很日常的一天,只是她去和魔法部的官員們吵了一天的架,所以看起來格外累。

她吃完就去洗了澡,大概要提早瞇一會兒,小天狼星在樓下幹自己的事,他洗了碗,躺在安樂椅上玩了一會兒游戲機,整理了自己的摩托車雜志,差不多時間了就去睡覺——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多卡斯穿著睡裙,擰了臺燈歪著頭在看某本麻瓜戲劇雜志,他躺倒床上的時候乖乖滾到他懷裏,他就知道她今天只是格外累,現在稍微休息過來了一點。

“所以我表姐是不是欺負你了”,他問她,他是真的沒想到怎麽會有這種,二十年沒見一出來就惡心人的,煩人親戚,他本來就不是很喜歡柳克麗霞姑媽,她在十年前過世的時候他甚至沒去參加她葬禮。

“還行吧”,她窩在他胸口,“她就是討厭你——或許,恨你”,拽一縷他長發到胸前,“梅林,還好我沒有改姓”,她還是在用梅多斯這個姓,並看起來準備一直用下去,他不反對,反正他也不覺得姓布萊克有什麽好的。

“小羊”,他埋頭在她鬈發裏,“我做錯什麽要跟我講的。”

“累了”,她在他身上舒展身體,看起來睡了兩個小時讓她舒服了一點,“睡覺吧,其實真得沒發生什麽,雙方的觀點我都能理解,但是我偏心你一點,當然覺得你做得沒錯,她很討厭,斯萊特林,沒意思。”

“你也發表學院歧視言論了?”他放心了,伸手逗她。

“所以讓我抱著睡一會兒”,她在他胸口找了個位置,抱著他胳膊,“困死了”。

“睡吧睡吧”,他蹭了蹭她鬈發。

多卡斯第二天起得很早,在廚房做法式吐司,順手給小天狼星煎了邊緣焦脆的培根,倒了咖啡,他套著寬松的乳白色纜繩絞花毛衣,穿著牛仔褲,看起來很愉快地嗅聞著鮮奶蛋液的味道,坐在餐桌上等她弄完。她她恢覆過來了,心情很不錯——小天狼星,胳膊被她抱了一整晚,大概也是年紀大了,早上對著鏡子刮胡子的時候在某些角度嘶了好幾聲,她在邊上梳頭發,看他這個樣子很好玩。

“我睡著了你就抽走唄”,到這個年紀了他們還像以前那樣黏,睡得很好,一個禮拜總有一兩次的。

小天狼星垂著眉毛擡煙灰色眼睛看她,大概在暗示他不敢這麽做,怕弄醒她。

“說起來,還是有些事情挺好玩的”,多卡斯把煎鍋丟進水槽,“我居然開始覺得你是可以依賴的了”。

“我以為從巫師戰爭起我就是可以依賴的了”,小天狼星皺著眉頭。

“啊不是的”,多卡斯把吐司倒進盤子裏,取了自己那一份,用刀切成小塊,把鵝黃色羊毛套裙外面的圍裙抽掉,“我會把個人生活中,那麽瑣碎的煩心事跟你說了——顯然我也不太在意那些,但是”,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揉著眉毛,“以前我都習慣自己處理的”。

“你看起來不知道自己幫我解決了多少問題?”小天狼星在拿叉子卷培根,挑了挑眉毛。

“我幫你解決那些瑣碎的問題,難道不是你愛我的原因?”多卡斯在往裝了半杯氣泡水的杯子裏摻濃縮橙汁,“我從不讓你煩心的”,她算是看透他了,小天狼星忙起自己的事情來就是天昏地暗的,真到了和食死徒有聯系的大案子,一個禮拜不著家的也有。或者就是喜歡一個人呆著或者和劫道者朋友們出去玩,這種時候她不但要看好小狗還要管好維嘉。但都是值得的,兩個小孩幾乎算是他一個人拉扯大的,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家裏還是默認他做飯。

“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你終於承認我愛你了?”小天狼星支著下巴看多卡斯。

“啊,如果是那種的話”,多卡斯抓了抓自己的鬈發,她的頭發也不是一直都梳得那麽整齊,但她也很少主動在白天把它揉亂,“那麽我想一直是的吧,不過這和現在這種不太一樣,和你談這個好奇怪”,她得承認他們兩個從頭到尾,從在學校草坪上的親吻開始算,也有二十五年了,他好起來的時候是真的真好,不管不顧起來也沒人能攔得住。

“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不可以談的”,那是他們在分享各自的癖好的時候說過的話,這太糟糕了,但放在這裏也合適,這是個周末的早晨,好像也適合聊這個。

“可是我不習慣你以這種方式愛我”,多卡斯抿了一口橙汁蘇打水,“這麽做我總覺得你虧了——我的意思是,我不確定你能不能接受以這種方式付出”,她的情緒問題其實用不著他也能很好對付過去,而他們之前二十七八年的權力關系一向是,他有問題,她來解決,而他以那種形式的愛與關註作為報酬,他是美人,她不虧。

“這有什麽虧不虧的”,他把吐司咬得脆響。

“跟你講這個我真是白癡”,多卡斯埋頭拿叉子戳面包,“我決定換一種方法表述——你太好啦,準備什麽時候不要我啊”。

小天狼星在她面前大笑起來,像很多年前一樣溫暖明亮,他一直是這樣灼燙地燃燒著的人,“原來還有這樣的附加效果嗎”,他叼著啃了一半的吐司盯著她看,“我也需要你啊,怎麽會不要你”。多卡斯也開始笑了,那麽多年了,她還是那麽輕易得被他哄開心。她伸手去握小天狼星放在桌子上的手,他會意的回握,她一枚枚的捏他指節,他在她手掌心裏畫圈圈,太陽從連接露臺的大飄窗照進來,金色的結婚指環有著輕微的反光,兩個人都玩得很開心,還順便猜拳決定了誰去洗碗。

“周末誒”,多卡斯靠在冰箱上看小天狼星指揮水龍頭和刷子,“要不要出去玩”。

“你跟我去騎摩托車兜風好不好”,小天狼星顯然在逗她,然後馬上轉了口風,“我們可以騎到邱園門口”,他們一家都是資深邱園之友,小天狼星就在那裏求的婚。

“好啊”,多卡斯想了想,“不反對”,本質就是找個風景好的地方兩個人消磨時間,二十二三年前都是這樣過過來的,二十二三年後總也是一樣的。

【尾聲: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多卡斯梅多斯在新橋修自行車,它突然掉了鏈子。

幾乎每一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學生都有一輛自行車,就像幾乎每一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學生都會經過新橋。

好像任何人都會耗費上很多筆墨描寫小天狼星停留在她邊上,對著她笨拙的行為笑的時候有多動人,比喻成某種必中的槍或者奧林匹斯山上神投出的閃電,或者像鑄成金薔薇的粉塵顆粒那麽渺小而珍貴的東西,但實際上多卡斯並沒有這種感覺——現在是春天,春天發生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

密斯卡托尼克河兩側的草地上現在開滿了潔白的水仙花,像一只又一只停駐的白蝴蝶,八重櫻的枝條被花瓣壓得彎折,梨樹皎潔的花瓣被濃濃淡淡的綠色簇擁著,每個人都坐在河灘邊上曬太陽,讀書,看被牽出來遛的伯恩山犬走過去,興奮地想往路人身上撞,在新橋上修掉了鏈子的自行車的人被美人取笑也沒有什麽好意外的。

但小天狼星停下來幫了她。

美人想做什麽都全憑他們高興,畢竟美人總是能理所當然地得到別人的幫助和愛,那麽興之所至幫助別人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這裏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整個國家最好的學校,有五百年歷史的古老食堂外的露天桌子上全是陽光下亮閃閃的金發碧眼,年輕的□□,年輕的學生,年輕的思想,這裏的一切是這樣的古老,但是成員又是如此的年輕。

他請她帶他四處逛逛。

多卡斯扶著自行車,眼睛因為炫目的陽光瞇成一條線,面前的男人英俊的過分,即使是在春天這也不是件正常的事情。

而她窮得除了這輛自行車也沒什麽可被圖謀的。

他們確實爬上了王座山,在頂上俯瞰整座河谷中的城市,然後在松林間亂石嶙峋的道路散步下來,然而其實他們什麽都沒有做。他在某一個扶她跳下來的瞬間把她在胸前抱緊,她聽見他胸膛下心臟在耳邊隆隆的跳動聲,只想嘆息,這樣就很好,就很夠了,她可以依靠這樣一點點的好度過整個春天。

多卡斯品嘗自己的幻想,像嘗一口新釀的葡萄醋,剛出鍋的松餅,才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牛奶。

她愛他和他無關,但這是一種自矜,他們其實只是恰好在春天並肩一起坐在了水邊。無論是哪一年的春天,無論是否下雨,無論寒冷還是溫暖,但是他們就是坐在了一起,看流水裏自己被扭曲的倒影。

天氣太好了,她不想去計較那些東西,山路走得腳又酸又脹,經歷了寒冷的一月和多風的二月,三月已經有了整整一個禮拜難得的好天氣,還有人陪著爬山,她沒有什麽更多的要求了——或者說她給不起想要的東西需要付出的代價。

“我編不下去了。”多卡斯靠在冬夜的壁爐上,地上攤著一本16世紀的畫冊,古老的城市坐落在河谷地裏,旁邊的河流上坐落著一座老橋。

“可以再多說一點。”小天狼星對面在笑,夏初的夜晚還是有點寒涼,他在貼身的黑T恤外面套著松軟的針織棉睡袍,身材削瘦,肩膀平坦,手臂有力,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小狗在霍格沃茨畢業以後就從家裏搬走了,維嘉去了學校,家裏只有兩個人,畢竟是老了,玩不動了,於是一起讀書編故事好像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可是故事裏那個在橋上停下的人是我想象出來的啊。”多卡斯在托著下巴笑,“你又不是每天都這樣——而且故事裏的人那麽愛我。”

“我不愛你嗎?”他靠在沙發上,把自己的長發撥到一邊,朝她招了招手。小天狼星年紀漸長之後試著留過胡子,但最後在長發和胡子之間選擇了長發,或許再年長一點才會把頭發剪掉。他還是很削瘦,但是唇邊開始了有了淺淺的法令紋,留了胡子以後可能不會顯得那麽清苦。

“如果不是做錯了事,我想不到你像那個人一樣愛我的必要。”多卡斯在笑,她過去擠到他邊上,扶手椅有年頭了,他們從舊貨市場把它搬回來也有二十年了,坐上去松軟而舒適。他把她抱到大腿上,他們交換了一個吻,他的手摁在她後頸上。小天狼星比她要高許多,又生得好,在人從中仿佛鶴立雞群,像他這樣的人總是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就算是散漫而不耐煩,也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好在她已經習慣了棲在他身邊,做小鳥依人的姿態,“那個故事顯然是有背景的——你那樣對我好,那是因為你做錯了事,我被你這樣愛,受寵若驚,也知道不會長久。”多卡斯在換氣的間隙回答他,所以現在這樣挺好的,他們有了兩個孩子,吊車尾傲羅不怎麽著家,但回家就帶孩子做家務,再親親嘴睡睡覺。現在孩子成年了,他們有大把時間可以一起揮霍。

“那我做錯了什麽?”他在笑,帶著鼻音,“你要給我編頭發嗎?”

多卡斯把腿放在他腿上抓了一綹他的黑頭發到手裏,“當然,我的布萊克少爺。”小天狼星的黑頭發裏也偶爾有一兩綹白的了,“嗯,故事裏的我其實不是我,真得我已經因為咒語事故或者戰爭瘋了,真實世界裏的□□已經不成樣子,從頭到尾變成一堆藤蔓,或者觸手,或者密密麻麻長著肉芽,你在試著進入我的腦子裏把我重新喚醒,在精神世界裏沒有你,我是一個麻瓜,循環著同一天的生活,在橋上掉了自行車的鏈子,修好後騎到實驗室去,然後養上一天的細胞,然後最後因為實驗室事故死掉。”

“嗯,沒想到在那個精神世界裏你會騎自行車了。”小天狼星托著下巴回了一句,他現在在偏過頭由著她折騰,像頭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邊境牧羊犬。

“我瘋了,你沒有。”多卡斯腿放下來,把他拉到她大腿上靠著,開始編另一邊,“你嘗試了很多次,用了很多辦法,那是最後一次了,你決定好好陪完我,然後放棄。”

“那我肯定試了很多次。”小天狼星闔了闔那雙灰眼睛,他看起來已經被代入到那個故事的氛圍裏了,“所以你會吧我的好理解為一場告別嗎?”

“嗯,你會在最後把我騙上床。”多卡斯笑,“然後告訴我很多遍你愛我,再好一點就說會和我結婚。把我哄睡之後,在時間倒回原點之前,在真實世界裏,殺掉我,當然什麽都不會發生,真實世界裏只有你一個人堅持我還有救,所有人都覺得你這樣執著才是有問題的,早就應該放棄了。”

“你什麽時候這麽狠心了。”小天狼星在笑,但是看起來就是笑不出來在勉強的樣子,“讓我背著這樣重的罪過一輩子。”

“可能是在描述我對愛的一種理解。”多卡斯伸手摩挲他下巴下方發青的地方,沿著下頜線抹過去,手指可以感知到細微的胡茬,“生活總是要繼續的,你不可能一輩子耗在重覆這一天拯救我這件事上。”

“但是這樣我以後都會記住是我送你去死。”小天狼星擡手碰了碰她鬈發,灰眼睛像積雨雲,虹膜周圍帶著彩色眩暈,“你知道我走不出來。”大概是有什麽隔壁的倒黴孩子往他們的花園裏丟了個石子,他們養的鳥突然驚起,傳來了一陣扇動翅膀的聲音,又重新歸於沈寂。

“我怎麽知道你走不走得出來。”多卡斯在笑,“我只知道你會時不時想起我,但是頻率可能會越來越低。”

“我現在已經學會敬畏命運了。”小天狼星在笑,他坐起來,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而且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我開始嘗試的時候就知道其實沒有希望。”

城堡山坡之下是整座老城,桁架房屋排列在石板道路兩旁,密斯卡托尼克河湯湯流淌,折射著銀白日光,近一點的是新橋,遠一點的是老橋,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見路兩邊的辛夷和碧桃,大團大團粉紅色的花簇壓低了枝條,一片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景象。

這是一座全是游客的城市,但是大學生又確確實實生活在這裏,去圖書館,學校博物館,躺在老校區的廣場上曬太陽。

這裏和霍格沃茨最像的地方在一個專門關學生禁閉的四層小樓,從樓梯扶手到天花板上都畫滿了各種各樣的塗鴉。但是走出老城來到新橋的橋頭,就可以看見有軌電車叮叮穿行而過,軌道經過的廣場上上綠茵地上開滿了水仙花。

這就是阿卡姆了。

混亂而吵鬧的城市,簡直像一個美國鄉下的小城。

誰又能想到它在神秘學歷史上舉足輕重的地位呢,它古老的圖書館裏收藏著《死靈之書》,傾頽的城堡吸引著訪客,學生騎著自行車在城市之間穿行——然而這其實是發生咒語事故的瘋子的精神世界,一切都是臆想出來的,循環的一天,風永遠這樣和煦,陽光永遠這樣明亮,花永遠開得這麽好。

“所以好像這個故事在變得覆雜。”多卡斯靠在他肩膀上,六月是牡丹和芍藥的季節,他們也沒有免俗,餐桌上的水晶瓶裏就插了一大把,有誰能想到比乒乓球還小一點的花蕾裏能爆出這麽大一朵,比拳頭還大的洋紅色花,在下面修長分杈的墨綠色葉子襯托下,顯得更加飽滿而盛大,“嗯,相當於是我在開始陷入那個循環之後我就死了嗎?”

“或許是不生不死。”他比劃了一下,“就在中間的狀態,就像放棄了拯救你之後的我。”

“你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多卡斯在笑,“會說話就多說點。”

“說不出來了。”他笑著伸手摩挲了下自己下巴,就是之前多卡斯摸的地方,多卡斯發現自己在無意識盯著那個地方看,她趕緊收回目光,但還是被他發現了——小天狼星笑得更厲害了,“所以你看,我拯救你的想象不過是出於我自我滿足的需求,我倒是很好奇你會因為什麽原因變成那個樣子,你那麽怕死。”

“所以這就是大部分故事的缺點了。”多卡斯把他的頭掰過去一點,把兩邊的發辮在後面結在一起,“經不起質問,或者說質問了以後得不到很好的答案——嗯我可能是因為過久的凝視星空見到了外神。”

“但你又能在意識中的一部分抵禦它的影響。”小天狼星在笑,“所以也不是陷入循環之後就死了嘛。”

“不是這樣的。”多卡斯在笑,“我覺得可以這麽解釋,我已經死了,那個是我的一小片靈魂。”她在凝視那個不可名狀的東西的時候靈魂就剝落下來了一片。

“這個解釋比較合適。”小天狼星聳了聳肩,“不過你現在還會想到死嗎?”

“我不知道。”多卡斯看著那一瓶的花,“現在不想,但是你知道,我偶爾會覺得,你以前沒有現在這麽愛我。”

“那是我的錯。”小天狼星很輕松的說了出來,這讓多卡斯相當吃驚,她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微笑著繼續往下講,“因為我知道自己現在能夠做得更好了啊。”

“那可真是令人意外。”多卡斯把腳上的拖鞋蹬掉,在他身上橫躺下來,像把小天狼星也當做扶手椅的一部分。他和她比起來確實大了一圈,但是其實還是很削瘦,體溫比她高一點點,就算是有肌肉,也可以說是硬得硌人。皮膚到底是一種最神奇的器官,比皮革要光滑,比棉布要柔軟,比絲綢要溫暖,她懶洋洋得蜷在他懷裏,像被黑犬捕獲的羚羊,“但我同意。”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在馬爾堡市郊外,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不怕寒風、不怕眩暈,望著黑沈沈的下面,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在線條交叉的網中,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在空墓穴的周圍……‘最後的結局是什麽?’他問道,急不可待地欲知下文。”

他把眼鏡推到額頭上說:“對,有本小說是這樣開頭的,”他說,“我敢發誓,過去我看過這本小說……您只有這個開頭,想找它的下文,是嗎?遺憾的是,過去的小說都這麽開頭。從前有個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發現有個什麽東西吸引著他。那個東西仿佛隱藏著什麽秘密,或者說向他預示著什麽。他便去尋求解釋,人家給他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

“不,您誤會了,”你向他解釋說,“這不是小說……只是一些書名……那個行人……”

“是呀,那個行人僅在開頭時出現,後來就不再提他了,他的任務結束了……、這本小說不是講他的故事……”

“我不是要知道他的故事如何結束……”

第七位讀者打斷你的話說:“你以為每一篇小說都必須有個開頭又有個結尾嗎?古時候小說結尾只有兩種:男女主人公經受磨難、要麽結為夫妻,要麽雙雙死去。一切小說最終的涵義都包括這兩個方面:生命在繼續,死亡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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