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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學與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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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學與小提琴

這個故事發生在1927年的10月,第五次索維爾大會開到第二天,德布羅意報告了《量子的新動力學》,認為電子在觀測之前,也是以波粒二象存在的,而觀測時只看到其中一面;這遭到了泡利的強烈反對,因為在哥本哈根學派看來,在觀測之前,電子無所謂是波是粒,它什麽都不是,只由觀測方法決定它以何面目出現。

小天狼星·布萊克坐在臺下,看著玻恩和海森堡助陣泡利,覺得相當無聊。德布羅意是他在索邦的同學,朗之萬是他們共同的博士導師,至少以一個博士候選人的水平,他不覺得這位學長的理論有什麽問題,也像他一樣,頻頻轉向愛因斯坦,冀求可以獲得幫助。

但是這位創立廣義相對論的偉人沒有答話,小天狼星只能沮喪地看著德布羅意宣布放棄觀點,重新做回自己身邊。

“我準備出去透透氣”,小天狼星低聲向師兄說。

“去吧”,德布羅意知道自己這位師弟並不太安分,他足夠才華橫溢,那也就會有著隨之而來的恃才傲物。

索維爾會議由實業家歐內斯特·索爾維創立,從1911年開始,每隔三年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召開。這裏分為上城和下城,大部分人都使用法語,小天狼星沿著道路緩慢踱步而行,逐漸從路易十六式建築風格的王宮和皇家廣場走到了市中心的大廣場,周圍屹立著許多中世紀的哥特式建築,包括市政廳在內,遍布著刺向雲霄的尖塔和肋拱。

令他的腳步停駐的是街頭藝人的提琴聲——門德爾松的《e小調協奏曲》,或許因為沒有鋼伴又在露天廣場的原因,還是有一些瑕疵,但是能夠感覺到感覺到豐富的色彩和飽滿的情感。這是一首太過於為人所知的曲子,也很容易被演繹得流於表面,但是她的揉弦和弓法都非常好,如果讓小天狼星自己來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做不到這些,從深棕色的琴箱裏汩汩流出的音色甜蜜而憂傷,像美酒。

樂手帶著鐘形無檐帽,拉得很低,只能看見短短一截栗色頭發露在外面,能看得見側臉線條流麗。她穿著像女校學生一般的黑色呢絨低腰裙子,有白色的領子,今天天氣很冷,套在一件寬大的羊羔毛的麂皮外套和一雙老舊的平底靴子裏面,米色羊毛襪子——很暖和,但是一點都不時髦,看起來就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還,把全副身家花在琴上的小提琴手。

她的面前擺著打開的琴盒,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硬幣和紙鈔,小天狼星放了一張法郎進去,保證是其中最大面額的一張,希望足夠支付她三四天的旅館和食宿,他覺得她的演奏值得這麽多。

一天的會議結束後,小天狼星和同門詹姆·波特決定去商業繁華的下城區吃晚飯。雖然同樣出手闊綽,吃穿不愁,身為獨生子的詹姆是因為父親發明了一項關於某種染料的專利配方,在賣掉公司獲得了一大筆財富後安享晚年,而小天狼星則不得不面臨可能需要繼承某個魏瑪共和國鋼鐵托拉斯的難題——所以為了繼續在索邦的學業,他離家出走了。

在詹姆喝著蒸餾麥芽燒酒熱尼耶弗爾,向小天狼星傾訴著自己對巴黎高師的某個叫莉莉·伊萬斯的女孩子求而不得的愛情的時候,他發現了那個樂手也在這間餐館裏。

她還帶著那頂黑色的無檐帽,邊上插著一根黑底泛綠的渡鴉羽毛,面前擺著布拉邦式的野雞和越橘,坐在吧臺旁邊的小桌子上,在拿紙巾拭嘴上掉色的口紅,好奇得看著身邊擺著的留聲機。她顯然聽得懂法語,但還是和侍者似乎通過書寫在溝通,而不發一言——她是個啞巴嗎?

但看她的表現,至少她不常來這裏,留聲機現在幾乎成了這種中等餐館的標配,不用花費額外的金錢去邀請樂手,也足夠時髦。

小天狼星產生了輕微的憐憫,才華橫溢的,失去聲音的貧窮樂手,靠街頭賣藝生活,依靠好心人的大額施舍才能偶爾來這種地方吃一頓飯。

他叫來侍者,替她付了飯錢。

第三天的時候,上午海森堡、玻恩發布了量子論聯合聲明,包括:數學體系、物理解釋、不確定性原理、量子力學的應用,驕傲地宣布:“量子論已經搞定了,它相當完整,它在物理上、數學上的基本假設,都用不著再作任何修改了!”

小天狼星看到了愛因斯坦臉上輕微的笑意。

下午。薛定諤發布波動力學聲明,給出了回歸經典的觀點,雖然他引入的是抽象的多維空間,但是證據還是電子雲圖——連德布羅意在私下都向小天狼星表達了對薛定諤輕微的不讚同,又是一場哥本哈根派的圍攻,愛因斯坦還是沒有說話。

小天狼星決定去昨天那個地方碰碰運氣。

那個樂手還在,她還在拉門德爾松,還是昨天那首曲子,好像什麽都沒變,而小天狼星決定約她吃晚飯。

他們點了弗蘭德斯式的蘆筍,阿登高地產的梅醬兔肉,蛋奶烘餅,小天狼星問話,她偶爾在隨身帶的本子上寫下零星的回答——“母語是德語”“父親是樂團樂師,在家裏教的”“在這裏只是暫居,一個人”“沒有去過附近的滑鐵盧戰場”——小天狼星沒有進一步問下去,他不想顯得太過冒昧而輕浮,但他說得很開心,看起來樂手也是離開家太久的人,很樂意聽他講德語。他能夠感覺到她某些時候的游移和抗拒,也清楚自己的魅力,他既不想拿對拉丁區女招待們有效的那一套來對付她,也知道如果這麽做了,她會立即站起來走人。

吃完飯以後他們在施凱爾特河邊走了走,這個時候已經是深秋,金黃的樹葉踩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孩子氣的短臉縮在麂皮大衣的羊羔毛衣領裏,在短短一頓飯的時間,她已經知道他是索邦的學生,比她大三歲,物理學博士候選人,小天狼星在某個低頭的瞬間,突然發現她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上等蘇玳貴腐酒的顏色。

他們在橋頭道別,各自回去,小天狼星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問她的名字。

第四天,法國科學院舉辦紀念菲涅爾逝世一百周年紀念活動,索爾維會議休會一天半,愛因斯坦、玻爾等20人去巴黎向菲涅爾致敬,小天狼星不得不隨著老師和前輩們離開布魯塞爾一段時間,他在路過廣場的時候看到女樂手在調弦,但只來得及簡單的互相點頭示意。

第五天下午,索爾維會議覆會。

洛倫茲點名玻爾發言。玻爾強調了哥本哈根觀點:在觀測之前,沒有什麽“客觀現實性”。所謂客觀現實性,不能獨立於觀測者。愛因斯坦上臺,提出了單孔衍射實驗模型和“波函數坍縮”問題,對哥本哈根學派提出了質疑,玻爾和愛因斯坦開始討論和爭辯,小天狼星和德布羅意挺直了腰背,開始聚精會神。

討論相當精彩,他們留到了很晚,向平時難得一見的前輩學者們討論和提出問題,小天狼星在結束後跑到了大廣場,女樂手已經不在那裏了。

他沒有她的任何地址和聯系方式,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有那麽個人在他生命中過去了,才華橫溢,貧窮身體殘缺沒有阻止她情感上的豐沛和有趣。他猜她可能是個奧地利人,出生在維也納,父親就在當地的交響樂團工作,在七年前那場可怕的戰爭中去世,由於整個少年時代在戰爭中度過,也因此沒有結婚,甚至可能就是因為戰爭中的毒氣和炮彈失去了聲音,流落他鄉,靠音樂養活自己。

回到巴黎之後他去了普萊耶音樂廳,巴黎管弦交響樂團的演奏精妙絕倫,也是門德爾松,《意大利交響曲》之後就是搭配了管弦樂隊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他發現自己那麽喜歡在意的似乎不是音樂。

但是他在索邦文學院圖書館見到了那個女樂手。

或許是某個意外,就像德布羅意的第一個學位是在文學院拿的,他開始的時候學習的是歷史,後來因為參加了第一次索維爾會議,興趣才轉向了理論物理。為了迫害師兄,小天狼星準備去查找一番德布羅意的學位論文,如果當著他的面讀出來,大概會很有趣。

很難說世界上會有兩個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人,但是打扮風格也如此相似的,小天狼星想或許是沒有的。她還是帶著那頂黑色的無檐帽,插著渡鴉的尾羽,淺琥珀色眼睛明亮。或許是因為春天到來的緣故,脫掉了那件羊羔毛的麂皮外套,換了一件低腰的灰色背心裙,柔軟寬松的米白色亞麻料子襯衫,絲襪,栗色的鹿皮短靴,看起來像賣掉了自己心愛的小提琴來上學。

她抱著巨大的一本大部頭,如果小天狼星沒有看錯,名字應該是《中國音韻學研究》,作者是一個陌生的瑞典名字,上面還有一本薄薄的《摩尼教流行中國考》。

和圖書管理員登記的時候,她用得是標準的法語,吐字清晰,沒有什麽德國口音,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多卡斯·梅多斯,前年就開始跟著伯希和教授學習歷史語言學了。

事實上小天狼星忘掉了來文學院圖書館的目的,好奇心折磨著他,讓他跟著這個栗色短發的女孩子走出了圖書館,站在中庭的時候,她好像發現了他,停下來,轉頭,“小天狼星·布萊克?”

那麽,顯然他沒有認錯人——她就是女樂手,女樂手就是她。

被愚弄的憤怒和某種好笑的情緒在他胸中升起,而他顯然也不知道拿她怎麽辦:她從來沒說過她不會說話,門德爾松也都是她自己拉的,飯錢和施舍也都是處於他自己的意願付的,落魄的女樂手形象完全出自小天狼星自己的推理和猜測。

她輕微地皺著眉頭,淺琥珀色的眼睛還是像四個月前那樣明亮,那是小天狼星可以感知到其中狡黠的情緒,“我在車站被偷了——教授讓我去萊頓交一份重要的材料,那幾天只是累得不想講話”,萊頓大學,在阿姆斯特丹。

小天狼星手揣在口袋裏,靠在中庭回廊的柱子上,“好吧,那梅多斯小姐,請問您是否願意晚上和我吃飯?”

【惡作劇完畢】

【摸一個番外】

諾丁山的布萊克家。

小天狼星靠在扶手椅上,“這個故事很不錯——所以結局會是什麽?”

多卡斯看了他一眼,“那個世界的多卡斯在1931年的巴黎死於難產,1938年,小天狼星在裏昂碼頭送別詹姆後加入了法國游擊隊,在二戰勝利前夕被槍斃,波特夫婦後來參加了美國的橡樹嶺計劃。”

小天狼星摸了摸下巴,“其實還可以”。

多卡斯把放在大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所以你為什麽會想到拿物理學家和小提琴手編故事?”

小天狼星笑嘻嘻的,“因為感覺會很可愛。”

多卡斯嘆了口氣,“量子物理學家和小提琴……”

“怎麽了”,小天狼星的灰眼睛裏倒映著壁爐的火光。

“就”,多卡斯做了個手勢,“他們都挺喜歡小提琴——但也喜歡換發生關系的對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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