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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鑄 凡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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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鑄 凡人罷了

他與她本就不該有交集, 也不會有交集。

就如那湖水仰望流雲一般,只是靜靜觀望,從不妄圖介入雲的軌跡。

是那雲雨自己落下, 擾了一池沈靜,讓本該平靜的湖面泛起了層層漣漪。

他深知緣由,也該在最初時便去拒絕,但他沒能如此, 因那湖面早已映滿了雲影。

如今,雲走雨停, 即便那湖面還在波動,也終有歸於平靜的一日。

可直到此時此刻, 看到那身影一步步朝他走來之時, 他忽然明白過來,她從不是那天上雲,而他也非湖中水。

皆不過是凡人罷了,又怎能做到真正的來去無痕?

夜闌漸濃,竹影微動。

柳惜瑤總覺得在那竹林深處, 似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驀地頓住腳步, 朝那暗處看去。

身旁秀蘭也將手中燈提起,隨著她目光朝那頭張望。

兩人看了片刻,未覺出異樣, 便也不再多留,加快了步伐朝幽竹院走去。

這日之後,柳惜瑤也不知怎地,總覺得心中難安,夜裏還頻頻驚醒, 她從前夢魘向來都是在秋日,娘親離世的那段時日,很少會如這幾日般難眠到如此地步。

秀蘭寬慰她,說是因快至婚期所致。

“娘子的好日子總算要熬出來了,難免會有所緊張,待拜堂成親之後,一切已成定數,娘子就會徹底踏實下來。”

秀蘭的話是有幾分道理的,柳惜瑤頭幾日還能這般勸解自己,可直到某日,她在院中跟著秀蘭一道舒活筋骨時,無意間擡眼朝塔樓處掃了一眼,心頭便倏然一緊,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距離之遠,而那人又立於高處。

柳惜瑤看不真切窗後的面容,卻能看出那窗子是開著的,且窗後有道月白色身影。

“興許是因為開春日頭好,二公子開窗通風罷了?”秀蘭推測道。

柳惜瑤沒有做聲,想到他幽幽說著,讓她離他遠些,又想到他跪於榻邊,覆著她雙眼,行的那些事情……還有那立於塔樓窗後,能將西苑一切盡收眼底的場景,柳惜瑤終是忍不住了。

她立即尋去了東苑,與安安帶著小赤虎陪著兩個孩子,玩了幾乎一整日。

這些日子宋瀾極為繁忙,柳惜瑤雖不知他具體在忙何事,卻也能猜出是與京城有關。

太子貪餉一案,牽連甚廣,據說連華州刺史都有所牽扯,想到那時去山中狩獵,她還曾見過那刺史家的公子與娘子,如今聽說,一家人皆已被押入了京城。

也難怪宋瀾說她才是最為合適的那個。

宋瀾快至傍晚才歸府,得知柳惜瑤就在東苑,洗漱更衣後,尋到了孩子們的院中。

他立於廊下,看到柳惜瑤在院子裏,懷中抱著赤虎,又想了那新奇的法子,讓孩子們在玩樂中將晨起先生布置的功課一一熟記。

聽著院中的歡聲笑語,宋瀾眉宇間那慣有的沈色微松,邁下石階朝幾人走去。

宋瑤與宋璟跑到他身前,柳惜瑤也抱著赤虎起身,朝他面前走來。

這一刻,宋瀾心中忽然湧出一陣暖意,就好似眼前這三人,當真是他的發妻與兒女,而他就是那繁忙許久,終是歸家的夫君。

這種溫暖的安定感,是宋瀾從前從未體會過的。

他這般想著,不由在心裏笑自己。

什麽叫好似?這三人明明就是他宋瀾的妻子兒女。

晚膳是在東苑用的,用罷了晚膳,宋瀾似有意再留她片刻,柳惜瑤卻是著急起身,雖已立春,但夜裏還是寒涼,從東至西幾乎要橫跨整個府邸,眼看還有十日就至婚期,她不想再出任何差池。

看她急著回去的模樣,宋瀾長出一口氣,不舍地松開了那腰上環住的手,然她從他身前起身之時,那肩後的墨發從他手背一掃而過時,那絲微癢讓宋瀾深吸一口氣,擡手重新將人給撈了回來。

柳惜瑤被這股力道拉得身影晃動,幾乎是直接摔進了宋瀾懷中。

“嘶——”她蹙眉吸氣,朝宋瀾嗔怪一眼。

“撞疼了?”宋瀾明知故問。

柳惜瑤委屈巴巴地“嗯”了一聲。

“怪我了。”宋瀾眉宇間的沈穩尚在,唇角卻是朝上揚了兩分,“撞疼了何處,快與我說說。”

柳惜瑤如今已是將宋瀾的性子摸了個七八分,她知道他與宋濯截然不同。

記得她最初去那塔樓時,在宋濯面前使勁渾身解數,而他要麽紋絲不動,要麽只勉強動那一兩步,即便是到了最後,兩人已是那般親近,他也始終不肯做那最後一步。

而她與宋瀾在一處時,只要她肯往前挪那一小步,宋瀾便會毫不猶豫地大步迎上。

比如此刻,她只是用那發絲輕掃了一下,他就已是將她攬入懷中,不肯再放她離去。

“說,到底是何處疼了?”宋瀾一面低聲詢問,一面將鼻尖埋入頸窩,“可是此處?”

酥麻的癢意讓她連忙朝後縮去,“好癢呀……別、別……”

這嬌嬌軟軟的聲音,哪裏是拒,分明是勾,但他並不生惱,反而還甘之若飴。

“這就癢了?”宋瀾並未停下,而是將手掌落入她發間,不重不輕又將她按了回來,“那我心中癢意,如何解?”

他用那低沈沙啞的聲音,俯在她耳旁問道。

柳惜瑤臉頰驟然升溫,身子也明顯緊繃起來,她未曾回答,只咬著唇垂眼不敢看他。

那便是拒絕之意。

宋瀾也不勉強,只貪戀地深深吸氣,讓這股好聞的淡香,從鼻尖直朝那鼻根處充斥而入。

“我送你回去。”

宋瀾嘴上如是說著,那銅鎖一樣的臂彎卻不曾松開,桎梏著懷中這柔軟的腰身。

待柳惜瑤那輕飄飄的一個“嗯”字入了耳中,他才沈沈呼了口氣,終是將那臂彎松開。

兩人一道朝西苑而去。

路上十指緊握,沒有絲毫避諱。

闔府上下已是人盡皆知,大公子宋瀾要娶表姑娘柳惜瑤。

雖是礙於如今局勢,一切從簡,可那該有的步驟每一步都未曾少,喜服已是量過,估摸著這兩日便會送至府中,還有那鳳冠,據說是請了京中的巧手來制,上足有數百南珠,每一顆都是親自呈於柳惜瑤眼前,讓她一一過目。

想起那日場景,柳惜瑤直到此刻都還有些虛浮。

就好似一切都如夢境一場。

她生怕何時一個不留神,這夢就醒了。

宋瀾牽著她的手,與她一道穿過竹林,遠遠就看到了幽竹院外掛了盞燈。

這在從前是不會有的,那時這小院只她與安安二人,哪裏舍得將燈掌在院外。

如今,看到那燈時,那不切實的恍惚感又一次朝心頭襲來。

她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力道,宋瀾腳步微緩,垂眼朝她看去。

“怎麽了?”宋瀾問道。

柳惜瑤紅著鼻尖,撲入他懷中,擡手將他腰身環住,甕聲甕氣地開了口,“不想和表兄分開……”

每至此刻,宋瀾的心便會化上一陣。

他擡手將她牢牢圈入懷中,將下頜落在她發間,他什麽樣的傷痛沒有忍過,從前在那戰場上身中數箭之時,他也能冷靜以對,不曾亂過半分心神。

可如今只不過半句軟言低語,就叫他已是難耐至此。

“換個地方住,如何?”宋瀾嗓音沈啞地開了口。

柳惜瑤原以為還要再引兩句,卻沒想剛一開口,宋瀾就給了答案。

她故作疑惑,緩緩擡眼朝上方看去。

宋瀾垂眼看著那在橙光下,顯得格外紅潤的唇瓣,又道一遍,“東苑以北,有處空院,明日便搬去那處,如何?”

柳惜瑤怔懵道:“還有幾日便至婚期,這樣可會太過繁瑣?”

宋瀾指腹在她唇瓣上輕輕撫過,“你的事,哪裏會繁瑣?”

他話音落下,雙眼微闔,垂首便覆在了那紅唇之上。

從帶著克制的輕觸,到慢慢加了力道的包裹,再到最後極盡的索取纏繞……

初春夜裏的風,帶著冬末未了的寒意,卻在此刻全部化作溫潤。

遠處高塔之中,那人將一切盡收眼底,他面上無甚神情,亦如當初欣賞畫卷一般,望著那橙光下交纏在一處的兩道身影。

他看他將唇瓣埋入她頸肩,看她軟在他懷中,看他們最終不舍地分離,也看她步入院中時,頓了腳步朝他看來。

月色下,宋濯朝她慢慢地彎了唇。

柳惜瑤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她再一次看到了那白色的衣衫,宋濯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與宋瀾在院外的一切舉動。

她只覺渾身發寒,心頭仿若生了一層尖刺,刺得她無法入睡。

不過好在,第二日晌午的時候,就來了數名仆役,正如宋瀾昨晚所說,東苑以北,緊鄰之處正有一座空院,名為朝霞院。

昨晚宋瀾從幽竹院離開,便立即差人去置辦此事,那朝霞院已是連夜被收拾妥當,院內煥然一新。

主屋居中,左右兩側各是一處廂房,光是那廂房的大小,就比從前幽竹院那裏外兩間還要大。

主屋內又分三間,進門有屏風遮擋,而後為一張黃花梨木圓桌,靠墻處懸掛山水圖,圖下是羅漢椅。

左側為睡房,內置凈室,右側為書房,書櫃桌案一應俱全。

“如何,可還有那處覺得不足?”宋瀾問她。

柳惜瑤哪裏會不滿足,便是從前在趙家,她也未曾住過這樣的屋子,她忍住鼻中酸意,搖了搖頭,“多謝表兄,我何處都滿意,只是覺得到了這時,突然搬院,可會讓人覺得是我太過挑剔……”

宋瀾知她向來如此,行事謹慎且小心翼翼,他緊了緊她的手,道:“我今晨與母親說時,她也正有此意,覺得那西側太過偏冷,不便迎娶。”

有了這句話,柳惜瑤便徹底安下心來。

她擡眼朝那湛藍的天色看去,原這初春時的日光,竟能將人照得這般暖。

柳惜瑤當日就搬進了朝霞院。

頭一次用那半人高的浴桶沐浴,那銅鏡比從前大了數圈,梳妝臺上的花露與羊脂膏,也是新添置的,連那香胰子裏也不光是有花粉,還放了牛乳,她沐浴之後,身上縱是什麽也不用,也光滑如絲,還有股淡淡乳香。

這一晚,她睡得極為安穩。

翌日,她洗漱過後來到榮喜院,準備向榮華縣主請安,卻得了榮華縣主去了正廳的消息。

柳惜瑤眼皮跳了跳,心頭又開始莫名不安,卻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轉身要回去時,卻聽宋瀅在後喚她。

宋瀅將她拉住,神神秘秘與她道:“走,去你院中說。”

回到朝霞院,關了門窗,揮退婢女,宋瀅才湊到她面前,低低開口:“反了,京中有人反了。”

“啊?是、是誰?”柳惜瑤臉色頓時變了。

宋瀅咋舌,聲音更低,“還能是誰,就是獄中那位。”

太子一黨眼見翻身無望,再加上街頭巷尾那首歌頌聖上心系百姓,要斬親骨的童謠傳得沸沸揚揚,那獄中的太子終是坐不住了,昨晚子時,太子被人從大獄劫出,皇城多處被攻,秦王、韓王、晉王三人的府邸,同時遭遇夜襲。

宋瀅所知不多,只探到了這些消息,至於現在京中到底是何模樣,她也說不清楚,只朝柳惜瑤不住數落那太子。

柳惜瑤抿著唇,一言未發,但那眉心之處的褶皺,卻是越蹙越深。

“哎呀,華州距這京城實在太近,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壓住,若牽連到咱們這邊,該如何是好……不過咱們侯府一直未曾牽扯朝事,不管是最後是何人……那也不會牽連到侯府吧?”

宋瀅看似往日喜好玩鬧,不關心這些朝事,但她並非全然無察,且眼前之人是柳惜瑤,她才敢如此開口。

“哦對了,你與我兄長的婚事,怕是要往後拖了……”

宋瀅說著,又在心裏將那太子罵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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