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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瑤兒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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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瑤兒不怕

夜裏,柳惜瑤被一陣急咳聲驚醒。

她坐在床板上稍微緩了緩神,便立即摸黑尋去桌旁,熟練的點燈倒水。

帳內的柳茹還在低咳,似是知道方才那幾聲太過尖銳,此刻便用帕子緊緊掩住口鼻,想要將胸腔內不適全部壓下。

“娘。”柳惜瑤端著水杯來到床前,床帳被掀開的瞬間,柳茹趕忙別過臉去,將神情隱在黑暗中,拿著帕子在臉上匆忙擦拭著什麽。

屋內只有桌上這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不明。

柳惜瑤看不真切,只如平常一樣坐在床邊,待片刻後柳茹回過身來,她才又將水杯遞上前去。

“是娘不好,又將你擾醒了。”柳茹嗓音沈啞,眉宇間盡是疲態,整個人也瘦的脫了相,可即便如此,也能從她五官中看出,曾經的她是何等的明艷動人。

然話音剛落,柳茹突然捂住嘴,背過身又是一陣急咳,咳得她整個身子都在顫動,隨著一股鹹腥湧出喉中,那緊緊壓在唇上的帕子再次被鮮血染紅。

在她有意的遮掩下,柳惜瑤依舊未曾看到這一幕,卻是隱約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心頭不由一緊,忙朝柳茹看去,“娘親自打入秋之後,便夜夜都要咳醒,這幾日更是厲害,若不然……還是叫安安去將府內郎中請來看看吧?”

柳茹緩緩回過身,順手將帕子藏進枕下,強掩著疲憊與虛弱,朝柳惜瑤擺手道:“不必這般麻煩,郎中不是說過了麽,咳咳……我這咳疾,是因為華州幹燥,我尚未適應所致……咳咳,待明日……我再多喝兩副潤喉的湯藥便是。”

提起湯藥,柳惜瑤細眉更蹙,她雖不通藥理,可也看出自侯府老夫人離世之後,送來幽竹院的藥材與從前不同,娘喝了之後非但沒有好轉,還愈發嚴重了。

此刻見母親不過三兩句話,便說得斷斷續續,氣喘籲籲,柳惜瑤心緒更亂,“娘,咱們來華州已有三年,若只是氣候不適,應當慢慢好轉才是,怎會一年比一年嚴重?”

是啊,已是過了三年了。

柳茹沒有說話,只盯著手中水杯怔神,片刻後,才低聲問了一句,“瑤兒,你……你可會怨怪娘親?”

柳惜瑤也不知怎地,總覺得今晚心裏莫名發慌,她回頭看了眼那被陣陣疾風吹得咯吱作響的窗子,深吸了一口氣,拉住母親的手道:“我方才只是憂心娘的身體,並無半分怨怪之意。”

“不、不是……”柳茹緩緩搖頭,眼眶逐漸濕潤,“娘是問……這三年來,你心中可曾對娘生過怨恨?”

柳惜瑤不由微楞,要知這三年來,不論她與母親過得再累再苦,母親也從未問過這樣的話,今日驟然提起,這讓她心裏亂,卻還是強撐著朝母親溫聲道:“錯不在娘親,女兒何故要怨?”

柳茹聞言,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妄她自傲一生,縱是離開趙柳兩家,也絕不肯低頭,可眼看油盡燈枯之際,她到底還是生出了一絲悔意。

“可若當初不是娘執意和離……我的瑤兒何故如此啊……”

她的瑤兒這般懂事,這般秀麗,在這個十二三歲,本該充滿朝氣與明媚的年紀,卻因她的執拗而困在這狹小昏暗,暮氣沈沈的一方牢籠中。

“我……是不是當真做錯了?”

柳茹雙眼無神,眸光不知在看向何處,只不住垂淚,而她這一聲說得極低極輕,讓柳惜瑤也跟著濕了眼睫。

三年前,十歲的柳惜瑤已是到了能夠明辨是非的年紀,在父母和離的這件事上,她心中自然生過怨氣,可這份怨氣從來都不是因柳茹而起。

其實早在兒時,她就聽說過有關父母相遇相知的故事,在當地,那曾經還是一段佳話。

那時的趙家,只是一個在青羊宮外擺攤賣文房四寶的小販,若不是母親去上香時意外露出真容被歹人惦記,給了父親出手相救的機會,恐怕他們此生都不會有任何瓜葛。

而柳家雖只是世族的一個旁支,早已不覆往昔的輝煌,但外祖父年輕時曾明經及第,本可入仕為官,卻選擇回鄉設立私塾來教書育人。數十載孜孜不倦地傾囊相授,讓外祖父在當地頗具名望。在母親還未及笄時,上門說親者已不在少數,然而真正讓她動了情意的唯有父親。

那時的父親容貌清俊,舉止端方,對母親又有恩情還不求回報。

正巧兩家一個教書,一個靠筆墨營生,算是為了還恩,外祖父便出手相助。借著他的名聲,趙家的生意做得愈發紅火,也越做越大,只不過十來年的光景,便從那小攤做成了當地人盡皆知的趙家書坊。

趙柳兩家也順利成章結成連理,父親早在當初求娶時便一再保證,甚至親手寫下保證書,許諾此生絕不納妾,只與母親一人白頭偕老。

然而就在三年前,外祖父前腳病逝,父親後腳就要將外室接進家中。

那日的一切,柳惜瑤皆看在眼中。

她看到母親拿出保證書扔在父親面前,也看到父親是如何從好言相勸,到最後一邊怒斥,一邊將那已是泛黃的紙張撕了個粉碎。

“柳茹!你怎會如此不近人情,心狠至此?”

“既是納妾你不願,那讓她做平妻!”

“你自己生不出兒子,便要我趙家基業無子繼承?”

“好一個趙家基業!”母親又泣又憤道,“若沒有柳家,不知那青羊宮外的攤子如今是何模樣?”

那一晚,父親第一次動手打了母親,那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她的臉上。

門外的柳惜瑤再也忍受不住,她將手中為父親做的糕點狠狠砸在地上,推開門沖進房中。

十歲的小女娘就這樣擋在了母親的身前,朝那高大的身影喊道:“你不要打我娘!”

見是女兒進屋,趙仁到底斂了些許怒氣,沈聲道:“是你娘妒忌在先,犯了七出之條。”

平日裏向來乖順的她,那時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接揚聲反駁,“不!我娘沒有錯,是爹爹你忘恩負義,背信棄義!”

趙仁登時火冒三丈,心中怒意再也忍受不住,擡腳就朝柳惜瑤腹上踹去,他用所有能想到的汙言碎語,全部怒斥在她們身上。他斥柳茹不遵婦德,罵柳惜瑤有違孝道,更是讓她們二人一道滾出趙家。

柳惜瑤至今都忘不掉,她看了十年的那張慈愛的面容,竟會在眨眼間變成一張憤怒到極致而扭曲的模樣。

她也忘不掉那日母親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時,那張被淚水浸濕的面容。

趙家背信棄義,柳家也因依附趙家而不容她們,柳茹憤恨中書信一封遞到了華州的表姑母家中,母女二人這才有了這一方棲息之處。

柳惜瑤用力閉了閉眼,縱是已過三年,再度憶起那些過往,依舊心有餘悸。

“娘,我從未怨怪過你。”柳惜瑤嗓音微啞,再次握住了娘親的手,“是趙家錯了,是柳家錯了,唯獨這錯不在娘親。”

柳茹好似並未從這段回憶中抽離,她神情恍惚地搖頭低喃,“不、不是……是我識人不清,是我害了瑤兒……我給不了她榮華,卻還要將她帶走,我怎就這般執拗……咳咳!”

說到激動時,柳茹再次急咳出聲,柳惜瑤又是趕忙幫她順氣,耐下心來繼續溫聲安撫,“當初是我求娘帶我走的,娘若真的狠心將我留下,我才是真真要怪了娘親……”

說至此,柳惜瑤也終是忍不住哭了出來,“娘……娘你為何要說這些……我何曾怨過你?何曾啊……”

這三年中,當初種種母女倆皆心照不宣,從不提及,可偏在今晚,這疾風驟雨來臨之時,這段痛苦的記憶被柳茹驟然揭開。

此刻的柳惜瑤,再也無法維持平日的老成模樣,她哭得梨花帶雨,那透亮的杏眸中有傷心,有不解,還有委屈與惶恐。

可就在此時,柳茹身子猛然一顫,一口濃郁的鮮血隨著急咳噴湧而出。

屋內靜了一瞬,但緊接著便是柳惜瑤驚懼到失了語調的聲音,“娘!娘……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

柳茹朝身後的軟枕倒去,那慘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只唇瓣愈發青紫,仿佛每一次的呼吸都要耗盡她全部力氣。

柳惜瑤已是徹底被嚇得慌了神,一邊小心翼翼扶柳茹躺下,一邊壓著腦中嗡鳴,朝外喊道:“安安!快去請郎中來,快去!”

半截粗布門簾外,名為安安的婢女立即應聲,隨後便聽她腳步飛快地朝門外跑去。

華州秋夜的風刺骨般寒涼,只開門那一瞬,裏間的燈火便被吹熄。

屋內咳聲不斷,血腥味也在黑暗中愈發濃烈。

“娘……不要走,不要丟下瑤兒……”

床榻邊跪著的瘦弱的身影,與三年前那個哭求著不願同母親分離的小姑娘慢慢重疊。

柳茹想要將她抱住,正如那時一樣,堅定地回答女兒,她不會拋下她,她會帶她一起走。

可此刻,胸腔仿若壓著一塊巨石,沈重到讓她無法答應,也不敢答應,只貪戀地看著眼前的身影,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也要在這最後的時刻,將她瑤兒的身影印在腦中。

“月兒彎彎落樹梢,娘伴瑤兒入夢鄉……”

久違的曲調從喉中低吟而出,這是兒時夜夜與她相伴的童謠。

她看到母親用那沙啞的嗓音努力地哼著曲調,又顫巍巍地朝她伸出手來。

這一刻,小姑娘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不住朝外傾瀉。

可她卻死死咬著唇瓣,未叫自己痛哭出聲,小心翼翼迎上那只手臂,慢慢爬上床榻。

當初在前往華州的馬車中時,母女倆就如此刻一般,依偎在一處,她握著女兒冰冷的小手問她,可曾害怕。十歲的她說,只要能同娘在一起,她什麽都不怕。

如今,她蜷縮在這逐漸冰冷的懷抱中,耳旁卻只剩下一片靜默。

“娘。”

“安心睡下吧。”

“瑤兒不怕,不怕。”

靜謐的屋內,再無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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