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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鑄 知恩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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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鑄 知恩圖報

一聲響雷在夜空炸開,瓢潑大雨傾瀉而下。

柳惜瑤被猛然驚醒,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看到面前搖曳的燈火,還有那抄了一半、墨跡尚未徹底幹透的佛經,這才漸漸回過神來。

她又夢到了娘親。

自娘親離世後,一連三年每至這個時候,她都會時常夢到娘親,每每醒來後皆是這般淚流滿面的模樣。

還記得頭一次夢到母親時,她情緒難以自控,抱著母親生前最常穿的那件衣裳,縮在床帳內哭得泣不成聲。

後來,似乎是漸漸習慣了,只需靜坐片刻,便能將心緒平覆下來。

方才那聲響雷也同樣驚醒了安安,她原已熟睡,此刻一睜眼看到柳惜瑤還坐在案邊,便趕忙起身取了外衣替她披上。

“都這個時辰了,娘子怎麽還在抄書啊?”安安端了小木杌坐在柳惜瑤腿邊,撐著小臉仰頭望她,見她紅著眼眶,臉頰還在淌淚,略微一楞,便低了聲音,“又夢見大娘子了?”

柳惜瑤點點頭,用帕巾擦著眼角淚痕。

安安沖她彎唇,重覆著這三年來最常說的那番話,“娘子別難過,大娘子又美又心善,定是升天做了神仙,去享福了呢。”

柳惜瑤知道她並非是在安慰自己,而是打心眼裏就這樣認為的,便輕輕一笑,“嗯,定是如此。”

見她笑了,安安笑容更深,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認真,“娘子放心,安安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安安是當年柳茹母女來華州的路上,花了二十文從牙婆子手裏買下的。

柳茹當時正在氣頭上,不想看見任何與趙柳兩家有關的人或事,一得華州消息,便連夜租了馬車急急朝勇毅侯府奔來。

途徑一處鎮子歇腳時,看到路邊有個牙婆子正罵罵咧咧地毆打一個小丫頭,那小丫頭滿臉是傷,卻是連哭都不敢哭,抱著腦袋一聲不吭,牙婆子也不知到底緣何,洩憤般越打越兇。

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身為人母的柳茹實在於心不忍,便從那牙婆子手裏將那小丫頭買了回來,這一問才知,這丫頭比柳惜瑤還小了兩歲。

柳茹倒也不指望她能出多少力,只盼著她能與柳惜瑤做個伴便是。

“咦,這、這佛經上怎麽濕了一片?”

安安的聲音打斷了柳惜瑤的思緒,她聞聲擡眼朝案上看,這才驚覺不止是抄錄的紙張濕了,連那佛經上也沾了淚水。

怪她不小心,明明是夜裏輾轉難眠,才點起燭火來抄書靜心的,卻沒想靜下心後竟是直接伏案睡了過去。

書冊本就貴重,更何況是佛經,遠了說是對佛祖不敬,近了說怕是要遭慈恩堂的怪罪。

柳惜瑤已是顧不得緬懷傷感,趕忙用帕巾去吸佛經上淚痕,又讓安安快去尋個木盒過來。

安安一面去櫃中翻找,一面不解道:“娘子擦幹就是了,要木盒做什麽呀?”

“光是如此肯定不行,要取了重物壓在這頁紙張上,否則稍有不慎,紙張染了水的那一處便會生出凹凸不平的褶皺。”柳惜瑤自幼喜歡讀書,當初母親來華州帶的最多的東西,便是外祖父留下來的書冊,她最是知道該如何維護補救。

安安著急道:“呀,那要是皺了的話,王伯會不會生氣啊?”

畢竟闔府上下,如今也只有慈恩堂念在老夫人的面上,肯對她們有些好臉色,若是此番歸還經書時,讓王伯看出她汙了書冊,日後再借,許是會困難了。

柳惜瑤道:“滴上去的不算多,若處理及時應當不會有事。”

屋外暴雨越下越大,狂風拍得窗子咣當作響。

柳惜瑤這邊話音剛落,便聽窗紙“嗤”的一聲,一股寒風直朝她脖頸吹來。

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窗紙又被吹破了,這已是入秋後第三次破了。

寒風夾雜著暴雨透過破洞朝屋裏猛灌,直直就沖向窗後的案幾,燭燈瞬間熄滅,漆黑的屋裏兩個姑娘反應已是算快,一個拿了帕子就去遮破洞,一個一把將佛經從案上抽開,背過身護在胸前。

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拍,那突如其來的雨水斜潲屋中,將整整一面的佛經全部沾濕,連後面那頁也明顯氤了水汽。

柳惜瑤心知無力回天,也不再糾結手中佛經,而是先摸黑重新點了燭燈,來到安安身側,兩人配合著用蠟燭油與帕巾去補那窗紙上的破洞,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勉強將那破洞補住。

兩人長出一口氣,相視一笑。

只是這華州天氣多變,眼看便要入冬,到時若遇風雪交加,也不知這窗子還能否抵擋得住。

此刻已至寅時,距離天亮還有約摸兩個時辰,兩人簡單收拾一番,爬上床榻準備睡覺。

黑暗中,柳惜瑤忽然低聲開口:“你說……佛祖會怪我嗎?”

安安就睡在她外側,自柳茹離開後,一到天冷的時候,她們便會睡在一起,早就不分所謂的主仆了,暖暖和和才是最要緊的。

“才不會!”安安低聲嘟噥著,“娘子這般好……佛祖才不會怪罪呢,就是要怪……也會怪劉管事……”

早在兩月前,剛一入秋時這窗紙就破了一回,柳惜瑤讓安安去尋了劉管事,當時劉管事答應的極為痛快,說會立即派人來換,可這眨眼便要入冬,也未見有人來過幽竹院。

第二日柳惜瑤睜開眼時,天已大亮,身旁的安安不知去了何處。

想到今日是十五,安安許是去領下本月份例了,柳惜瑤便沒有心急去尋,索性挽起袖子來到屋外的草棚,打算生火熬點米粥。

小雨淅淅瀝瀝還在落著,天也依舊灰蒙蒙一片。

柳惜瑤坐在草棚下,沒來由覺得心口發悶,眼看粥裏的米已經開花,卻也等不到安安回來。

她起身將粥端回屋裏,從櫃中取出一件薄襖。

她如今已過及笄,兩月後便要十六,這兩年雖說頰邊愈發消瘦,可這身量卻長得極快,這薄襖是年初時從劉管事那邊領的,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她穿上就短了兩寸。

尤其撐傘時,那細白的手腕便露出一大截來,被深秋的寒風吹得微微發顫。

幽竹院在侯府的最西側,除了與慈恩堂相距較近以外,距離其餘院落皆是要走很長的路,中間還橫著一片竹林,每次進出都要走許久的路。

起初柳家母女剛搬進來,侯府之人還以為老夫人並不待見這對表親,結果老夫人每次來慈恩堂禮佛時,都會叫人將柳家母女請到身側,如此一段時日過後,侯府內便無人敢再怠慢她們。

可自從老夫人去世,幽竹院燈火漸冷,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艱難。

然盡管如此,柳茹卻毫無怨言,反而對柳惜瑤道:“人要知恩圖報,侯府不欠她們的,哪怕只予一瓦蔽身,一米果腹,那也是恩情。”

柳惜瑤走出竹林,未著急上廊道,先收了傘,將鞋底沾的汙泥清理幹凈,這才擡步走上石廊。

柳茹去世後,柳惜瑤很少離開過竹林,她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去尋那賬房院子,還當真讓她尋到了。

“汪、汪、汪……嗚——汪!”

還未走進院子,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犬吠,還夾雜著哄笑聲。

柳惜瑤覺得奇怪,心中也湧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她加快腳步來到石墻後,透過那鏤空雕紋的縫隙,朝院裏看去。

院子裏站著個年紀稍長的仆役,露著一口黃牙,笑得前仰後合,“呦呵,還真像啊,再叫兩聲聽聽!”

“汪、汪!”那仆役腳邊趴著一個人,那人被遮了半邊身子,只露出亂蓬蓬的頭發。

“哈哈哈,快來搖搖尾巴,若搖得歡騰,這饅頭今日就賞給你吃!”一旁的小廝耍猴似的一面起哄,一面朝地上丟了半個饅頭。

那仆役腳邊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撲向饅頭,全然不顧上面沾滿的泥汙,嘴裏“汪汪”叫了兩聲,便一口叼住那半塊饅頭。將半截饅頭叼在口中,再次引來一陣哄笑。

縱然那身影此刻狼狽不堪,從頭至腳沾滿泥汙,連模樣都叫人分辨不出,可柳惜瑤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是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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