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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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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

四月下旬,江海連續飄了幾天的小雨。

方好在生日後從喬佳音口中得知,原來那晚與孟茹的見面不是夢,是一段真實的回憶。

她對此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孟茹對此避而不談,好像那晚只是一場夢,夢醒了就忘得一幹二凈,不像她的處事風格。

方好靠在椅背上,玩笑似地嘆了口氣說,“我還以為我媽會生氣讓我們分手呢,她這樣一點兒情緒都不表露我會覺得很沒有成就感。”

半掩的門被風吹拂,發出細微的聲響,方好探頭看,看到了背著吉他的燕州,笑著叫他,“燕州,你怎麽不進來啊?”

燕州被發現後便把門推開,輕聲說,“我們要去練歌了,我過來和你說一聲。”

“那我也要去。”方好站起身雀躍道,說著拉起喬佳音說,“佳音姐,你也去聽聽吧,燕州寫的歌很好聽的。”

喬佳音拗不過她,被她拉著一起去了。

他們唱歌,她們坐在排練室的沙發上看,方好跟著燕州哼唱旋律,眼裏閃爍著歡喜的光,喬佳音不由想起剛才方好對她說的話,問道:“如果幹媽讓你們分手,你會答應嗎?”

“不答應。”方好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說,亮盈盈的眼睛還望著燕州,她講道理:“我媽和我爸離婚我都沒什麽意見,我和燕州談戀愛她為什麽不同意?”

喬佳音被她的話逗笑,“幹媽幹爸離婚的時候你還沒懂事呢,你想管也管不了啊。”

方好把話繞回來,說得一本正經,似乎還有些道理:“我現在懂事了,我媽想管也管不了啊。”

喬佳音拿她沒辦法,任由她去。

方好便笑,燕州在唱歌,她低聲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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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唱了好多遍,燕州嗓子有些啞,方好點的外賣剛好也到了,她叫停,讓他們過去吃點東西好好休息。

燕州徑直走向她,方好覺得他最近兩天有點黏人,至於為什麽,她說不上來,或許是因為總決賽已經到來產生的焦慮。

她安撫性地摸了摸燕州的頭,遞給他一杯溫水,說:“唱得越來越好了,放平心態,不要焦慮。”

“沒有焦慮。”燕州輕聲說。

心思都寫在眼裏,擦也擦不掉的,方好沒有反駁他,只是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們去透透風吧。”

他應道,“好。”

今天難得沒有下雨,夕陽暈紅了山邊的天,迎面而來的風裹著潮濕的味道,風把她的長發吹得飄飄然,吹到他唇邊,擋在他眼前。那時候他只能看得見她的黑發和他們的愛,前路還有多遠漸漸模糊,隨著夕陽落下山巔。

方好偏過頭,將雙手撐在欄桿上看他,姿態很放松,“你不開心的時候就要想想高興的事情,你有沒有什麽高興的事?”

他說,“彩虹。”

偏偏今天沒有下雨,還哪來的雨過天晴後的彩虹,方好覺得他是故意的,但他的表情實在過於真摯,所以她沒有質疑他,說道:“那等下一次有彩虹的時候我陪你一起看,你還有什麽開心的、我現在能陪你做的事嗎?”

燕州沈默地看了她半晌,方好還以為這沈默裏包含著驚天動地的請求,結果只是一場綿綿細雨,他喉結滾了滾,問:“能抱你一下嗎?”

他想借天地斯須,吻晚風纏綿,吻星漢燦爛,吻他的愛人,以此挽留住她,那道也許往後再也見不到的風景。

方好當即勾了勾唇,向他張開手臂,“來啊。”

燕州就撲入她的懷抱,把頭埋在她肩頭,手緊緊環住她的腰,並且伴隨著呼吸不斷收緊力道,某一刻或許反應過來自己力氣過大,便松了松手臂,但還是擁著她。

在她看來擁抱是一個治愈的過程,是彼此從對方身上汲取力量,他們相擁許久,燕州都沒有放手,方好笑著偏過頭,唇擦過他的側臉,他依然沒有扭頭,呼吸聲很輕,她都以為他是靠在自己肩頭睡著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溫聲細語道:“你還要抱多久啊燕州小朋友?”

燕州聞言當即擡起頭,“你累了嗎?”

方好就心軟了,放下大話:“沒有,還能一直這樣抱到下一個天亮,抱到地老天荒。”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衣料裏,透過單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呼吸的炙熱,像是剪不斷的淚珠,抓住她那塊肌膚,讓她有一種他在圈地的錯覺。肌膚上地溫度和氧意讓方好耳邊的話音變得模糊不清,但她知道,燕州沒有笑。

方好在這一刻想起一件事,但這種時刻不適合說,還是安靜擁抱比較好,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燕州輕喃了一聲。

說的好像是,你又不會給。

第二天燕州忙中抽閑和她去約會,一起去做陶藝,拉胚的時候方好就故意搗蛋,伸手就碰碰燕州的胚,燕州用手護住,她就戳戳他的手。

捏裝飾品,燕州捏了一道橋,像是江海的北梁橋,方好疑惑:“你捏的是橋嗎?”

燕州點了點頭,笑著答:“是啊,你看出來了?”

方好一用力,差點把手裏捏成型的花給改成餅,她邊往回塑形邊自信地說,“北梁橋,對不對?”

燕州聞言笑出聲,說:“有一點偏差,但大概是對了,我捏的是彩虹。”

方好語塞,畢竟虹橋也是橋。

是方好先一步捏完,她等著燕州一起去上色,一邊等一邊猜測他捏出來的都是什麽。結果把煙花認成了噴濺的水漬,懷疑圓月是一只眼,信心十足地說最後一個半成品是葉子,燕州笑著擡眸告訴她那是一只耳朵。她在他所有略顯抽象的作品中辨認出這一個,左耳。

這家陶藝店的客人很多,烤制需要等,燕州留了電話,決定烤好後來取。

他們最近都有事忙,難得約會,結果還是被打攪了,吃過飯本來還打算一起去看電影的,結果被任易的電話催回去了。

方好就繼續回去畫設計稿,快要到提交的時間,她也只是最後修改精進一下。

改稿改到天黑,她接到了孟茹的電話,看到備註著“媽”的字眼在屏幕上振動,且隨著振動越來越大的時候,她生出一種遲來的心慌。

在電話就要掛斷時她才接通,“餵,媽。”

孟茹問她:“小好,你現在方不方便出來吃飯?”

方好想起上一次和她吃飯的事,那時候孟茹撮合她和向嘉樹的意圖太過明顯,她表露出來的抗拒也顯而易見。孟茹提及吃飯,她難免會揣測她的想法,想到了就會覺得還是不去的好,況且現在孟茹已經知道了她和燕州戀愛的事沒有發作。

所以方好拒絕了,“媽,我設計稿還有一些需要改動的地方,今天應該是沒有時間了。”

孟茹又說,“那後天晚上吧,就我們兩個,剛好說說你出國的事,別不放在心上。”

她本來想和燕州提出國的事,但總找不到時機說,想來想去她也只是在準備初期的事,總還有很多時間說。

“後天也沒有時間。”方好立刻說,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回答得太快,後天她答應了燕州要去看他們比賽的總決賽,她又緩緩道:“我最近比較忙,後天上交稿子後就沒什麽事了。”

孟茹沒有多問,答應得很爽快,就是這一點點爽快讓方好覺出不對,至於哪裏不對,她說不上來。

晚上睡前,方好和燕州發過消息,兩個人都在家裏,燕州主動提出要打電話,方好便同意了。

“我今天說要看的那部電影評價不怎麽樣,看來我們沒去看是對的。”方好窩在被子裏,輕聲說,“下次我們選一部喜劇片,不看催淚的了。”

燕州應道:“好,等比賽結束了我就有很多時間了。”

方好就說,“那你要拿出三分之一的時間陪我。”

“好,之後都是我等你。”燕州說著又想起來一件事,“鄭總說,如果後天的總決賽我們拿了冠軍,她就會簽我們樂隊。”

“那是十拿九穩的事,我就提前恭喜你了。”方好已經忍不住暢想他們在鮮花和掌聲中接受榮譽的畫面,一定很酷,把那些只會講閑言碎語的人拋在身後。她笑說,“比賽那天我給你選衣服,肯定把你打扮得風流倜儻,舉世無雙。”

燕州忍俊不禁,“我好像不太緊張了,已經有點期待了。”

方好的眼睛彎了彎,下巴埋進被子裏,聲音聽起來有些含混不清:“我發現你給我的戒指了。”

燕州聲音含笑,“嗯?”

“你別裝不知道啊。”方好兇巴巴,眉目彎彎,但聲音冷酷極了,在被窩裏笑得直聳肩,“我前兩天一直沒發現不對勁,今天畫稿溜號的時候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跟以前不一樣,是你新做的?”

那枚新的戒指更貼她手指的尺寸,依然是素圈,不然她肯定早就發現了,內圈刻了她名字的全拼,刻得更深。

“對啊,新做的。”在她生日前幾天把鐲子融了給她做了一枚戒指,過程沒有必要贅述,燕州便簡單概括,“我還以為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呢。”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求婚呢。”玩笑話脫口而出,方好笑著,說出帶了一點誇張成分的真心話,“你不知道吧,我其實特別喜歡你。”

燕州的回應要慢半拍,他還是在笑,但那笑也如她一樣,摻了一些雜質進去:“我知道。”

“要特別相愛才能結婚。”方好小聲講,困意讓她有些迷糊,“我們還差一點,就一點。”

差的是最後一點堅定,因為沒有經歷過選擇,所以不確定在遇到其他選項時還是否堅定。方好內心其實是不大確定的,因為燕州對她仍有保留,他也還面臨著許多壓力,現實當前,未來未知,希望是絕望的養料,沒人會在希望的土壤上植出永恒的愛,所以她不主動提起,只用笑輕描淡寫地蓋過。

“方好,是不是困了?”燕州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似乎在與她耳語,要把蜜語種在她心裏,分享出自己隱藏的那段不可覆制的故事,他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因為時間寶貴,他又想起之前的承諾,所以爭分奪秒。愛本來就是轉瞬即逝的,他要趕在失效之前把話說完。

她閉上眼睛,“好啊。”

“我之前是江海人,我爸去世之後我媽帶我回到了燕州。”燕州緩緩說,“我媽和蘇溪婷的爸爸算是遠房親戚,他覺得我媽帶著我辛苦,給我媽介紹了我繼父,他們很快就結婚了。結婚後我們才知道,原來還有康明旭那樁事,但已經晚了,康明旭覺得他不幸福,我卻有家,就處處針對我。”

這些事方好只知道一半,是從康明旭口中得知的。

“我沒告訴我媽,蘇溪婷那時候被學校裏的人欺負,我也被康明旭他們孤立,又因為家裏的關系,經常會在一起聊天。她覺得是她爸牽線,才會有後面那些不好的事,我們經常在一起學習,想離開燕州,那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什麽好地方。”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故事,沒有加任何的悲傷情感,也沒有愉快,只是娓娓道來一段她所不知道的過去,“她因為生病休學一年,那年我繼父也因病去世了,康家的人就上門催債,我媽被他們逼得精神憔悴。高考我考上了江大,帶我媽回到了江海,但是她的精神已經很不好了,偶爾會忘記我。”

她某一刻生出了憐憫,聽著他的描述,方好在腦海裏勾勒出他一點點抽條、舒展少年人的筋骨、漸漸成長為如今的模樣。一個人。她低聲嘆息,最後化為氣音,化為一滴水砸在心頭,水滴石穿。

方好眨眼的速度也不知不覺間放慢了,看著窗外清冷的月色,像是幽幽的燭火,明明亮著,卻哪裏也不能照徹。

“我媽住院,我找兼職,那時候我其實見過你。”燕州說著頓了頓,似乎把想說的話迅速做了刪減,接著又說,“你經常去甜品店對面的辦公樓,偶爾也會來店裏買甜品。其實去給周雲鶴做家教是我故意的,我知道會見到你,那時候我們已經認識了,你卻忽然不理我,但我想和你做朋友。當時我想,那就夠了。現在很多事都好起來了,我還完了債,我媽就要做手術,蘇溪婷沒有和魏南驍有糾纏,你也還像之前那樣好。後面的事,都是由你見證過的。”

這些事方好全然不知,她以為燕州對什麽都不在意,但他說起這些時的輕柔讓她無法忽視,她低聲笑了笑,眼眶有些熱,她低嘆一聲,月光碎在眼底:“要是那時候我陪你看看彩虹就好了。”

燕州啞聲說,“看過的。”

“要是你覺得不好過的時候,我在你身邊就好了。”她又這樣說,忽然想要摸摸他的臉,但他不在,方好只能轉了轉指根的戒指,她說,“我會對你很好的,一直。”

燕州默了片刻,問了個他從沒問過,但方好用言語行動都表達過多次的問題,他問得認真,聽起來像宇宙毀滅,但他只是問,“你喜歡我嗎?”

方好覺得他這時候需要甜蜜,生活那麽苦澀,總要幾分甜才好過,所以她願意重覆說:“當然喜歡了。”

他卻認真研究起來,又問:“有多喜歡?”

方好甚至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是我昨天晚上喝醉的時候說不喜歡你了嗎?我說我不喜歡你的時候你不要信,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

“好。”燕州鍥而不舍地追問,“會喜歡我多久?”

“你今天怎麽這麽黏人啊。”方好看著天邊的月亮,驀然覺得那顏色像是青色的焰火,看著冷冷清清,其實已然燒得畢畢剝剝,她笑著配合他,“如果要我給這份愛加個期限的話,那就一萬年吧。”

“我知道了。”燕州輕喃,他笑了聲,很快又說,“方好,我也有的是時間,我都留給你。”

方好沒有因為他的睡前故事而睡著,燕州便為她唱歌哄睡,唱《聽》唱了兩遍,她就已經呼吸均勻綿長了,但燕州還沒有掛電話。

直到月光打進來,照在她清澈眼底。

天幕上群星璀璨,同樣的月色,燕州也在仰頭望。

他想借天地斯須,吻晚風纏綿,吻星漢燦爛,吻他相逢不及半世卻覺此生足矣的愛人,以此挽留住她,那道也許往後再也見不到的風景。

退出通話界面,看到的便是都柏林發來的消息,很簡短。

【都柏林:方好的媽媽說明天想見你一面。】

見面來得並不突然,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等待的過程便像是自己知道犯了錯,懲罰卻遲遲未曾到來,懸在頭頂,怕它某一刻墜落。現在落到實際,他卻並沒有因此而放松。

孟茹沒有和他約時間,是在都柏林帶他們去吃飯時來的,見面就在他們的排練室,那時他剛回覆過方好的消息,方好說要來見他。

他發出去的是好,看到孟茹的那一刻想要告訴她先不要過來,但奈何孟茹的氣場過於強大,他看著孟茹緩緩走過來,而孟茹垂眸看到他手上的手機,盯著,沒有笑。

燕州把手機放在桌上,說:“孟阿姨,您請坐。”

“早就該見面的。”孟茹坐在椅子上,說話時環視周遭,最後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我工作太忙了沒時間,今天總算有時間,有些話,還是早說比較好。”

燕州給她拿一次性紙杯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退回到剛才的位置站著,“您說。”

她問:“你們兩個,是誰追的誰?”

燕州想也不想地說,“是我,我先喜歡她,我主動追求她。”

孟茹問話犀利:“你沒有考慮過你們之前的差距嗎?”

“想過。”燕州攥著的拳又松開,“是我想得不夠。”

“那你有沒有想過,小好也不是喜歡你才同意和你在一起?”孟茹問他,沒等他回答便自己給出答案,“小好之前很聽話,只想當別人口中的完美小孩,只在意事事爭第一,做事進退有度,但她在感情方面其實很淡薄,我只有在她爸去世的時候才感覺到她的感情。那之後她就開始叛逆,總是要跟我對著幹。學習、生活、感情方面都是這樣,她和你在一起或許也只是為了否認我給她的安排。”

“孟阿姨,方好的感情並不淡薄。”燕州反駁她的觀點,他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開,“她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在意的人的關心和自由,如果您對她好的方式基於這兩點,她應該不會和您有分歧。”

“你倒是懂她,那你知不知道,你們這次比賽結束,不管結果如何,柏林都是不可能再跟著你們胡鬧的。”孟茹從這裏切入,再一次把中心轉移到方好身上,“小好也一樣,年輕不懂事的時候誰都想放肆一回,瀟灑一回。但我不能這麽放任他,她現在還小,我卻不能不替她想做任何事情的後果。你也比小好年紀大,你經歷的比小好多,你應該比她清楚。”

窗外的陽光不刺眼,安靜地落在紙杯裏,緩緩地隨著水的輕微搖晃被升起來,變得晃眼。

燕州只是沈默著。

孟茹繼續說,“我知道你們談了一段時間,也知道你家裏的情況,你自身的情況和小好相去霄壤。她答應我要出國,那就一定會做到,想必她也說過會一直和你在一起,這一點卻未必。她什麽東西都唾手可得,和一個不合適的在一起只會浪費時間,而她最珍惜時間。”

燕州終於開口,他說:“我想和她走一段,至於能走多遠,我也不知道,我想陪她走到她不需要我的時候。阿姨,我有的是時間等著她來浪費。”

“與其和一個不對的人糾纏,還不如趁早了斷,對大家都好。”孟茹始終心平氣和,她說,“喜歡什麽就想得到什麽是小孩子的癡夢,你們都多大了。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費那麽大的力氣錯過。她追求藝術,追求自由,你的現實就已經把她扣住了。”

燕州默默地聽著,他習慣性地承受。

“所以就當為了她好,你跟她斷了吧。”孟茹說,“不管比賽結果怎樣,我都讓小鄭簽你,算是給你的補償。人不是非要靠著情情愛愛才能活的,在現實面前,愛情最微不足道,也最應該為現實讓路。”

早該想到這個結果,完全是意料之中,所以他坦然接受。

“阿姨,我答應您,但是您不用給我任何好處,我做什麽都是出於自願。”燕州低聲說,單單給出承諾太蒼白,他加上一個前提,“您說的對,我們不該浪費時間,我放不下其他,只能放棄方好。您放心,我會和方好分手,從此以後,絕不打擾。”

孟茹挑了挑眉,這事意料之中的事,本以為會費些力氣糾纏,沒想到這麽輕易,她提著包站起身,走之前留下一句話:“希望你明天比賽順利。”

燕州看著窗外的天,萬裏無雲,恍然間卻似有無邊的陰雲壓過來。喜歡她的那天有雙彩虹,她身邊坐著一個男同學,他們在聊天,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想,那個人為什麽不能是他。

他無數次這樣想,為什麽他什麽都抓不住,為什麽他不會苦盡甘來。

他被這些想法壓得喘不過氣來,他會嫉妒她身邊的人,甚至是她擡眸欣賞驚嘆的雙彩虹,他也會抱怨憤恨,抱怨命運不公,憤恨自己平庸。

這些陰暗情緒似暴雨,傾盆灑下來,覆過他的頭頂,幾乎要把他淹沒。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他真的好喜歡她,喜歡到他要不認識自己了。

他知道愛情朝不保夕,知道她不是十分真意,但他還是喜歡她。愛人離散太過稀松平常,他不敢奢望一生一世,但沒想到,他那麽用心地去愛,也那麽決絕地放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遠,停在了門口,沒有再發出聲響。燕州回頭望,看見了門外方好的臉,和她微泛紅的眼眶,她看著屋內的兩個人,彎唇在笑,眼睛卻要哭了。

她開口,極力平覆情緒聲音依然顫抖,“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燕州沒想到她會來得這麽快,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門外。他連草稿都沒有打,生出幾分悲涼的慌亂。

孟茹回頭看向他,顯然有些意外,或許是驚嘆於他的效率,她很快又扭頭看向方好,想擡手摸摸她的臉,最後還是作罷,只說,“有些話,還是你們自己說清楚比較好。”

她離開後,這個空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人,隔著一道門,隔著一個夜晚,隔著陽光投射的光與影。

方好克制住情緒,試圖從他臉上找尋反駁的預兆,很遺憾,模糊的眼睛沒有捕捉到那種感情。

他們同時開口。

方好看著他說,“剛才的話我聽到了。”

而燕州的話音把她後面的話截下來了,“你之前說,你和我在一起是想氣阿姨,現在目的達到了,我們也早該有個了斷。”

他這樣說,她為他的辯白都顯得蒼白無力。

方好咬緊牙,鼻尖的酸澀感漫上眼睛,她覺得很痛。那一瞬間,靜默幾乎要將她淹沒,在來勢洶湧的波濤浪卷中,她感覺自己的手好像麻了,怎麽也擡不起來,動一下,微微的刺痛感就灼一下。

原來燕州帶給她的是這種感覺。

痛覺。

她忍住灼痛感,看著燕州,眼裏應該有很多情緒,但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只有失望,“你是故意讓我來聽到這些的,對不對?”

“故意的。”燕州緩緩地重覆了一遍她的話,垂下眼片刻,擡眼時用往常那溫柔語調對她說,“是,我是故意的。”

一顆心猛然下沈。

方好笑出聲,欲語淚先流,她偏開頭不去看他,往後退了一步,“你這麽做,還不如一直騙我。”

“嘭”一聲,門被重重甩上,方好頭也不回地離開,而燕州第一次沒有追上來。

關門的聲音震耳,燕州沒有聽到,他眼皮發燙,刺眼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被晃得落淚。

從這裏到家的路方好已經記熟了,街上有很多車,身後沒有順路的人。

方好一夜未眠,她腦子裏想著昨晚的承諾,耳畔卻又循環播放著燕州今天說的話。只隔了一夜,熱情怎麽會冷卻得那麽快。她心裏很亂,被煩擾到失眠。

或許是根本不想睡,她找了一部電影看,《仲夏夜初戀》看名字沒覺得有什麽,開始看才想起,這是他們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心煩意亂地退出來,換了一部喜劇片,笑聲和風聲在耳邊想了一晚上,日出時刻,她才伏在枕上,淺淺睡去。

睡醒已是中午,手機有未讀消息提示,任易發來的,說他們已經在化妝了,問她什麽時候過去。昨夜反覆回想累積的情緒兜頭砸下來,她還沒有想好直面的方法,她隨便找了個借口拒絕了。

任易說,真可惜,我們的比賽你一場也沒來看過,但是沒關系,以後我們再給你唱。

方好想起燕州曾說,如果演出時看不到她會難過,那她一直在讓他難過,他還手時也不遜色。

那天晚上方好坐在長椅上看月亮,不知道結果如何,也沒有過問。耳邊是熟悉的旋律,這感覺就像是愁上心頭時飲下一杯烈酒,清醒後更苦澀。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才看到任易發來的消息,告訴她他們奪冠了,連發了幾條,每一句話都帶著五個感嘆號,可見興奮程度。他還說他們就要簽公司了,邀請方好一起去吃飯,方好還是拒絕了。

最近方好的事也比較多,手機裏消息不斷,但始終沒有燕州發來的。

方好在第四天忍不住對喬佳音傾訴,喬佳音和她說了許多,但她喝了很多酒,睡醒的時候那些零碎的語句已經拼湊不完整。

撈過手機看時間,看到了一條燕州發來的消息。

一個小時前的消息,他約她見面。

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見到彼此,心中想法再怎麽瞬息萬變,心緒再怎樣翻湧,也總會有一刻的平靜。

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最近幾天都在下著小雨,她甚至就要忘記時間還在流逝,記憶裏的某些畫面被雨打過的書頁般,濕淋淋,沈甸甸,粘在一起,只要她想去翻看,總要冒著撕碎的風險。

方好到咖啡廳附近時雨仍然在下,雨傘與行人的傘刮過,險些翻過去,冷風攜著細雨迎面吹來,夾著一道熟悉的聲音,恍若夢中。

“抱歉,我——”

聲音在目光對上時被雨滴吞沒。

恍然間,她想起他們一同看過的第一場雨。

他為自己出現在這裏解釋,“我以為你沒帶傘。”

方好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準備了幾日的問話一時間被忘凈,她說:“先進去吧。”

口袋裏手機在振動,她拿出來看,是推銷電話,掛斷後看到屏幕上躺著一串未讀消息,五分鐘之前燕州發給她的。

方好站在原地點進去讀他的消息。

【燕州:那天你聽到的話都是真心話,我放不下其他,只能放棄你,你擁有很多,有沒有我都無所謂。從頭到尾都是我懦弱,我以為我能說到做到,但我實在高估了自己,我也不能再承諾了。認識你的時間,是我最好的時光,我們就到這了。希望離開我,你有更好的生活。祝你擁有一切。】

方好咬著牙看完,擡眸,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想她也該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她以為自己這次也會平靜對待,說,好吧,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是我當初沒把話講明白,當初你覺得我沒有全心對待這份感情,但你真的是很好的人。而且這世界上這麽多人,我們能一起走一段,也已經是很好的事情了。

但是沒有,一反常態的,她爆發了,好像把彈簧壓到極限後的反彈。

方好撐著傘,卻依然覺得被雨淋透,聲音也冷,“這麽著急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嗎?那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當時的態度就是同意的意思。我本來就是為了氣我媽才這麽做的,現在目的達到了,我當然不會再纏著你,我們之間本來也就沒認真,是吧?”

他的目光舔舐她眼底的雨,怔仲片刻,回答道:“是。”

方好的餘光是指根的戒指,現在這素圈已經沒有合適的理由繼續賴在她手上了。她摘下來,揚手扔出去,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像是要劃破陰沈的天,在地上翻滾幾圈,泡在了水窪裏。

他們目光因為那枚閃亮短暫交匯,又很快分開。

那一串文字在她眼前滾動,像是轟轟烈烈的宣言,用加大加粗的字體,在他話音落下時滾到他祝福的語句。

分手也不能忘記祝福,吵架也不能丟掉最後的體面。

方好想她應該是笑著的,但實際是她的眼底掀不起一絲柔波。她說,“聽說你們得了冠軍,也已經簽了公司,恭喜你啊。”

燕州艱澀地開口想要說些什麽,被她冷笑著打斷,話說得冠冕堂皇,祝福給得不走心又刺人,“分手快樂,祝你前路無坷,祝你萬人空巷。”

有水珠落在掌背,洇出一個圓形的水痕,手抖了一下,雨珠覆蓋其上。

可惜雨水淋不透傘布。

她明明應該說,祝你一敗塗地。

可話到了嘴邊,她說的卻是:“祝你以後,得償所願。”

雨中所有的顏色都被融化,陰雲沈沈,世界都籠罩著黯淡的顏色。與他相望的最後一眼明亮起來,隔著茉莉黃的傘布,他也被雨望穿。

而我,要把你忘得幹凈徹底。

時間被雨滴砸在水窪裏,綿綿細雨把記憶洗凈,從初秋到春末,始於一場雨,終結也在雨中,剛好加速遺忘。

“轟”一聲,雷聲大作。

方好從這一度虛妄的清明夢中清醒過來,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彼時恰好有風拂過,被截停在頭頂茉莉黃的雲層下。

過往是大夢一場,此刻迎來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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