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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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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轟隆——

雷聲響起時,方好從夢中驚醒,耳邊是雨聲潺潺,車窗上雨水堆疊。一時間令人恍惚,當下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時刻。

眼前是車座椅,她才想起,這是在燕州的車上,不是在當年那輛她回家的出租車。

她做了一場夢,夢裏回到了二十歲,和一個許久不見的人相愛又離散。

方好回過神才發覺,車子停著沒有動,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在後視鏡中對上燕州的視線,他問:“醒了?”

語氣神態都令人恍惚,她笑了聲,點頭時脖子依然有酸痛感,她不知道車停了多久,問:“怎麽不叫我?”

“剛到,本來就要叫你的。”燕州說,他以前也總是這樣說,把話說得輕松,其實做的事並不然,但方好不想追問了。他又問:“你剛剛做夢了麽?”

方好知道他是沒有讀心這項技能的,當然也不是什麽盜夢精靈,所以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剛才是說夢話了嗎?”

燕州點了點頭,在尾音落下時看向她,“我沒太聽清,所以有點好奇,你夢見什麽了。”

實在不方便和前任提起過去,憶往昔是成功人物喜歡做的事,他們兩人把之前那段情毀了十成十,如果相愛這件事有源頭,祖師爺祖師奶一定會痛罵他們離經叛道,欺師滅祖。

方好原本是想要嘆氣的,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輕聲道:“忘了。”

她已經伸出手想要推門,誰知燕州又問她,“剛才你都沒有吃東西,要不要去吃頓飯?”

“不用了。”方好保持應有的距離,她說,“我不餓,現在想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燕州沒有再堅持,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有時間,你也願意的話,我想請你吃頓飯。”

方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堅持於這件事,難道因為他們談過一段時間的戀愛,那段時間恰巧一起吃了很多餐,所以他覺得她是個不錯的搭子?

她自知這個想法也有點脫離實際,但她想不到更合理的,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問問原因,“為什麽?”

“之前那段時間一起吃飯,你總是遷就我,去吃那些便宜的餐館。”窗外落雨的聲音很輕,飄在他的話音裏,“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他沒把話說得很清晰,但是方好懂了。

不是因為合適,而是因為歉疚。

“不用了。”其實那段時間誰付出的也不比誰少,如果用這種方法來衡量,他們又要陷入償還的循環了,而且那都是之前的事。方好的語氣很輕松釋然,“追究過去太幼稚了,我們早就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而且我們好不容易見一面,就別總說這些傷感的話了。”

他們對視,眼波交融,都含著禮貌的笑,窗外風吹雨打,車內風平浪靜,笑都像是這些年來磨礪出來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彼此站在應站的位置。讓過去分出楚河漢界來,誰也不能逾越,是以格外有分寸。

哪怕不是像他們表現出的那樣芥蒂全無,愛恨盡消。誰都知道舊事就是一道傷,挑開血濺當場太失體面,所以捂著疤痕,擋住血肉淋漓才是最優解。

燕州笑笑,“好,那就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方好下車,沒有回頭,走出幾步也沒有聽到引擎聲響。忽然有一道聲音傳來,是在叫她的名字,她往左邊看去,右邊臉頰上毫無預兆地貼上了冰涼的觸感,她被冰得抖了下,蹙眉回頭,在看到那人的瞬間笑了,眉頭也舒展開,是葉延。她笑說,“你怎麽來了?”

葉延湊近看她泛紅的臉,擡起手想碰,又沒敢,手就懸在空中,問她:“你怎麽樣?有沒有吃藥?我之前不知道你對蜂蜜過敏,是我疏忽了。”

“沒事的,延哥,你也別放在心上。”方好按下他的手,笑得很無所謂:“我去過醫院了,明天就會好了。”

“你是不是還沒來得及吃飯?”葉延問她,沒等她回答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請你去吃我喜歡的那家餐廳。”

方好也還沒有吃東西,就跟他一起去了。點好餐,她在喝果汁,葉延忽然看著手機說:“我今天刷朋友圈,有人說燕州也去參加婚禮了,你沒跟他撞上吧?”

她咳了兩聲,合理懷疑葉延在她身上裝了監控,對上他探究的眼神,她覺得只要她給出肯定答案,他肯定追著不放,而且這次見面也沒什麽,無非幾句寒暄。

所以方好垂眸繼續喝果汁,回答,“沒有。”

葉延默默地望著她,方好因這片刻的安靜而內心焦灼,擡眼對上他視線,她底氣不足開口,不知裝哪一頭蒜:“真沒有,你別這麽看著我。”

“不是。”葉延微微偏過頭,無視她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目光落在她耳垂上,“你耳環掉了一只,你自己沒發現嗎?”

方好聞言下意識去摸,左耳的耳環掉了,今天戴的這一對耳環是喬佳音送她的,她最喜歡,沒想到會給弄丟。想了想今天的行程,或許是掉在了宴會廳,也有可能是醫院,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掉了東西想再找到的可能性太小,她不抱有希望了。

“我剛發現,可能是今天掉在哪兒了。”方好說著有些不舍地揉了揉耳垂,“我回去再找找吧。”

彼時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起來,跟她有心靈感應似的,發來的消息剛好是她內心所想。

【燕州:這個耳環是你掉的嗎?[圖片]】

方好在葉延垂眸之前做賊心虛般地拿起手機,點開圖片,就是她丟失的那只耳環。

但是在燕州手上,他們都沒時間為一只耳環跑一趟,見一面,無非是浪費時間,徒增尷尬而已。

她想說不是,但消息界面很快又彈進來一條。

【燕州:我車上沒坐過異性,只可能是你的。】

方好的消息編輯到一半,看到他發來的消息又刪掉了,她又開始措辭,想讓他自己丟了吧。

結果打了兩個字,燕州又發一條消息過來。

【燕州:什麽時候方便,我還給你。如果你不想見我,那我讓柏林帶給你。】

方好當即拒絕,都柏林那人最聰明,凡是有一點苗頭他就能順藤摸瓜猜到事情全貌,這幾年他們分手,都柏林和他們兩人都保持聯系,見了面也知道什麽不能提,從來沒再她面前提過燕州。如果都柏林知道他們又見面了,那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必然會一再提起對方。

但是這事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辦法,她把公司的地址發給他,附一句話。

【Good:寄到我公司吧,我到付。】

燕州沒有再秒回了,或許有其他事要忙,方好也沒有繼續盯著手機,而是與葉延繼續聊天。

葉延說他會辭了港城的工作和她一起回江海,但還需要一些交接的時間,方好欣然同意。

飯後葉延送她回酒店,她坐在車上看手機,看到燕州的回覆。

【燕州:好。】

方好在兩天後離開港城回江海,葉延去機場送她,方好起晚了沒來得及吃早飯,葉延就讓她等著,去給她買早餐。

方好嘴裏含著一塊糖,在低頭看手機,餘光裏有一個人停在自己身邊,停下十秒都沒有動,似乎是在看她。

她疑惑地擡頭,對上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一時間不敢認。

“是你啊,方好。”這聲音一出,方好就確定了自己沒有認錯人,任易和當年沒太大差別,還是聲音比較大,他說,“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真巧啊。”

方好笑,她從孟七夕那裏了解過他們樂隊的行程,“任易,你們是要去巡演吧。”

“對啊。”他的聲音把周風致和一個稍有些陌生的男人吸引過來,他就給方好介紹,“這是周風致,你沒忘吧。這是齊文,我們樂隊的貝斯手,你應該沒見過。”

齊文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方好,這會兒在他耳邊嘀咕:“我好像見過這個美女。”

任易知道齊文也是個滿嘴跑火車的,沒信他。

她站起身,有點迷糊地跟他打招呼,“方好。”

覺得頭暈的那一刻,她被人扶住,慢慢地坐下,目光裏是剛走過來,盯著她和身邊人目不轉睛的燕州。

而葉延扶著她坐好,把一包麥當勞放她手邊,輕聲說:“先吃早飯吧。”

任易和周風致面面相覷,而後不約而同地望向燕州,一群人圍在一起卻無人說話難免尷尬,是齊文幹笑了兩聲,對方好說:“方小姐,你男朋友真體貼,和你也很登對呢。”

這話一出口,他們所在的區域在嘈雜的人群裏顯得格外安靜。周風致把齊文拉到他身邊,用目光警示他出門在外務必謹言慎行,而齊文則一頭霧水。

方好看著燕州的眼睛,那目光依然溫柔有禮,眸光恬淡,但或許是太疲憊,他手上拿著的禮袋掉落,他蹲下去撿。

兩位當事人還沒把解釋的話說出口,登機廣播響起來。燕州似是松了一口氣,說:“我們先登機了,下次見。”

方好點了點頭,葉延跟他們說再見,他們走出兩步,齊文回過頭對他們說:“祝你們百年好合。”

燕州的腳步頓了下,側過頭撫了下T恤肩頭的褶皺,而任易勾住齊文的脖子,捂住他口出狂言的嘴,笑著回首對他們揮手。

方好坐著吃東西補充能量,盡量不擡頭看葉延,以免他問什麽她答不上來的問題。

葉延只說:“慢點吃,不合胃口記得說,別勉強自己。”

方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擡眸笑得輕松,擺擺手口是心非瞎吹道:“他早不是我的菜了。”

葉延看著她的眼睛,哼了聲,“瞎扯。”

方好落地後先回家,孟七夕在家,孟茹這個稀客也在,餐桌上擺的幾道菜一瞧便是外賣,只有擺盤是自己動手的。

方好把包放下,行李箱放在客廳,孟茹叫她洗手吃飯,孟七夕悄悄跟在她身後,低聲給她傳遞消息:“姑姑發現你去港城了。”

她面色如常,洗完手坐到孟茹對面,和她閑聊,沒兩句,孟茹就看她:“參加婚禮感覺怎麽樣?”

方好實話實說:“不怎麽樣,飯沒吃上,儀式也沒看到,份子倒是隨了。”

“我沒問你這些。”孟茹當她胡扯,“你就沒點想法?”

方好覺得這話得說開,否則孟茹就一直掛念著,於是她放下筷子,說:“媽,我覺得我現在這樣也挺好,不是說我非要跟誰在一起談情說愛才高興。我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如果沒有合適的人,我不願意將就。您別當我是超市裏的臨期食品,誰瞧上了就錢貨兩訖,我瞧不上,因為我也挺優秀的。”

孟茹被她這番話氣到,但確實沒錯處,她嘆了口氣沒多說什麽。

孟七夕覺得飯桌上氣壓低,埋著頭扒拉菜,方好體貼地給她盛了碗湯,囑咐她慢慢吃,她則站起身上樓:“媽,七夕,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一下,明天還有工作。”

“明天她生日,記得幫我把禮物送給她。”孟茹也吃不下去,走之前又囑咐孟七夕,“以後還是少吃點外賣吧,不健康。”

方好上樓洗澡後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完了才睡覺,早上是被消息轟炸醒的,國內外的朋友都祝她生日快樂。她揉了揉眼睛,給身在國外的喬佳音打了通電話,跟喬佳音說自己還是老樣子,猶豫片刻,吞吞吐吐的不像她,她還是直說,她遇見燕州了,但他們可能也沒以後了。

喬佳音讓她別想那麽多,方好確實也不想被那些瑣事煩擾,掛斷電話後簡單收拾了下,早餐也沒吃直接去公司上班。

楊柳是她到公司第一個見到的人,她在和前臺聊天,見方好來了,對她吹口哨,笑道:“方總,生日快樂啊。”

方好最先看到的就是放在前臺的花,很大一束格外惹眼,她移開視線看楊柳,也笑,“謝謝楊總。”

“不錯嘛方好,最近愛情事業雙豐收。”楊柳說著拍了拍她的胳膊,笑得很是蕩漾,“延哥也要來我們公司了,把你的新桃花也帶來了。”

方好皺眉不解,“什麽桃花?”

“哦,不是桃花。”楊柳指了指桌上那一大束鮮花,喜上眉梢,“是姬金魚草,送你的。”

方好慢慢走上前,這花很少有人對她提起過,她卻記憶深刻,但對她提起這話的人當下也沒什麽理由再送她花,所以她不解,還有誰會送她這束花。

她在桌前站定,看到那束鮮艷非常的姬金魚草,大概有一百枝,花束中間插著一張卡片,楊柳看熱鬧不嫌事大,眉飛色舞地說:“你不看看寫的什麽嗎?我特別好奇。”

送這麽多花,還能寫什麽,早幾年某人在花店兼職,她每次見面都能收到花,不同的花,他都告訴她花語。有時她覺得無聊,也會考他背花語,他背得流利。這花的花語她再清楚不過,花店裏寫的那些情話她也見過不少。

無非是那些俗套的話語,猜也猜的到,不怎麽走心。

她拿起卡片,看到背面印著的姬金魚草圖案。

楊柳湊過來看,沒看清楚,伸手把她的手擡高一點,發現卡片上墜著一根細鏈,掛著她遺失的那只耳環。

她垂眸看,花束裏還埋著一個小型禮盒,裏面裝了一對耳環,藍色水滴形狀的珍珠耳環,亮盈盈,如同潮汐。

方好翻過卡片,看到上面的字,是燕州的字跡。或許身體的各處感應都是互通的,她屏息時聽到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

卡片不大,只寫了一行字。

——方好,祝你生日快樂,清澈明朗。

落款: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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