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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長如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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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長如小年

淮海茶室在一整個秋天都關門歇業。

店還開著,只是不再營業。充值了會員的人們都一一去找前臺的服務生妹妹退還了充值的金額,老板再也沒露過面。

“這茶室生意一直都很好啊,怎麽說關就關了呢。”

“是的呀,我女兒在這邊上課外班,我每次等她都是要在這裏坐坐的,特意充了一年的卡。”

“據說是因為老板惹了不該惹的人,前不久一直有一個兇神惡煞滿臉紋身的男的天天來店裏找她。”

“怎麽會惹到這種人啊,那這麽搞誰還敢來店裏消費。”

“被逼無奈才關門的吧。”

“不過老板好像本來也不是我們海市人呀,我從沒聽過她講方言,都是說普通話。”

“小妹,你們老板人呢?”一位阿姨拉住服務生小妹,八卦地想要打聽更多內幕情況。

“我記得,她是不是有個女朋友來著?怎麽會又招惹了紋身男呢?”

“大家放心,各位充值的金額都會退給大家,我們老板不是卷錢跑路。”

服務員妹妹對她的問題充耳不聞,繼續忙著給排隊的客戶挨個退卡。

海市的秋天冷雨綿綿,萬物蕭瑟。

楓葉由綠變紅,一顆顆小星星隨著雨打落在地面上,讓人不舍得踩踏。

江霓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冬天。

天氣晴冷,晝短夜長。

大寶哥喜極而泣,他也不管江霓能不能聽到,終於如釋重負地說道:“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欠了我多少錢?”

江霓身上的骨頭幾乎都碎了個遍,她醒來後只感受到鉆心的疼痛鋪天蓋地湧上來,這還不如不醒呢。

她從大寶哥口中得知,花園街的房子在秋天失火了。

暗紅色的火焰燒灰了傍晚的天空,許多人都錄了視頻。別墅窗戶裏不斷地湧出燃燒的煙霧,熱浪滾滾,把秋天的海市重新推回到夏天。

那房子很奇怪。

據說是原先的房主會到海市重新買了回來,正在重新裝修。

自從買下這房子就意外頻出。先是房主出了車禍去世,再是房子裏的插線板自燃導致的起火。

幸好是獨棟別墅,沒有波及其他住戶。當晚是鄰居發現後報了消防。

火災發生之後,花園街的其他住戶也紛紛搬走,只剩下幾戶人家。

一場火也還算正常,兩場大火就有些詭異。

“撞你的人你認識嗎?”

江霓搖搖頭。

“他的車在高速上起火了,人當天晚上就沒了。”

大寶哥發現江霓醒來後記憶出現了錯亂。

她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的時間點上,以為自己還住在臺球廳二樓的小房間裏。

她有些疑惑地問大寶哥:“我為什麽會在車裏出車禍。”

“什麽意思?”

“我說,我不是一直都是騎摩托的嗎。”

“你能別嚇我嗎。”大寶哥放下筷子,徹底精神了。

“江霓,你今年多大。”

“16歲?”江霓不確定地回答說。

“江霓,你身上有一張卡,你把你的身份證給我,我去銀行把錢取出來給你治病。”

這卡大寶哥拿在手裏有一段時間了。

或者說,一開始他就發現了這張卡,隨手就藏進了自己的口袋。

“這不是我的卡。”江霓看著他手裏的卡,認真地說。

“不是你的卡?你………”大寶哥剛想說什麽,就被進來換藥的護士打斷了。

江霓坐在床上,安靜地配合著。

她的兩條腿都幫著繃帶,脖子上也戴著固定器。

大寶哥離開病房,怒氣沖沖地去問了醫生。

他滿身紋身,進病房和醫生辦公室從不敲門,大家早就習慣了。

“她她她她這是怎麽回事啊?怎麽還失憶了呢?”

大寶哥拉起正坐在椅子上問診的醫生就往出走。

“病人家屬,請您冷靜一下。”

醫生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很配合地跟著大寶哥往江霓的病房走去。

“我剛才問她知道自己多大了嗎,她說她才16歲!”

“這個是許多從ICU醒來後的病人都會出現的情況,許多人都會出現一段時間的記憶錯亂。她在車禍中頭部受傷,需要配合我們做一段時間的康覆訓練,後續會慢慢好起來。”

“那她這種情況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出院!我他媽已經沒錢了!”

“家屬,冷靜。顱內出血,顱腦損傷是需要……”

“誰是她家屬!我他媽不認識她!”

第二天,大寶哥找出了自己原先的手機帶去醫院。

這手機有些年頭了,電池早費了,需要一直連接著充電線才能使用。

江霓好奇地看著他在手機相冊裏翻翻找找,大寶哥終於找到了一張照片。

“你說你16歲,那你還記得她嗎。”

照片中是16歲的江霓和18歲的溫舒淮。

兩人面對面站在摩托車前,江霓在給溫舒淮戴頭盔。

大寶哥還記得那天江霓來他的車行,跟他索要一款新頭盔。他按照以往的做法,把店裏最便宜的一款隨意丟給她。

江霓卻指著貨架最高處一款白色的頭盔,說她要這個。

“那個很貴的,你拿不了。”

“不用你白送,我可以付錢。”

“你要那麽好的頭盔做什麽?”

“送人。”江霓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疊錢,按照價簽上的金額付給大寶哥。

第二天,江霓就帶了一個女孩來店裏取頭盔。

那女孩穿著貴族學校的校服,背著書包,跟在江霓身邊,看得大寶哥一楞一楞的。

再看看江霓那副不值錢的溫順小模樣,他知道,這小家夥戀愛了。

他不是第一次見溫舒淮了。

他還記得她那天晚上孤身來燒烤攤找江霓索要她的書包,當時他沒多想,這點小事江霓能解決,他沒太關心。

沒想到江霓沒解決這個女孩,倒是被這個女孩給解決了。

“哥,我來取頭盔的。”江霓站在店門口,沖著他喊道。

大寶哥把那個白色的頭盔遞給江霓,看著她把頭盔戴在了溫舒淮頭上。

“合適嗎,不舒服的話我們換一個。店裏還有好多其他款式。”

江霓一邊幫溫舒淮調整帶子,一邊問她。

“合適呀,我喜歡這個。”

溫舒淮戴著頭盔晃了晃腦袋,江霓伸手扶住了她。

江霓給溫舒淮準備了最好的頭盔,騎著飛車帶著她逛遍了整個海市。

這照片就是大寶哥當時拍的,他想著給江霓留個紀念。

第一次談戀愛,結果大概率都不會好,尤其是喜歡上這樣一個女孩。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江霓還是跟這個女孩攪合在一起。現如今,這個女孩已經長成一副冷情冷血女人的模樣,明知她出了這麽嚴重的車禍,卻不肯來看看她。

“江霓,你還記得她嗎。”

江霓點點頭。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照片上的人,眼睛都笑彎了。

她怎麽能不記得她呢。

她的溫舒淮,她的寶貝。

“那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江霓擡起頭,眼神裏露出一絲茫然。

溫舒淮在哪兒。

大寶哥忽然就心軟了。

他有一肚子難聽的話想要告訴她,看到她這副樣子,忽然就覺得算了吧。

江霓這條爛命已經夠苦的了。

他又像個大冤種一樣給去住院部給江霓交了新一期的費用,站在醫院門口苦悶地抽了兩支煙。

下周開始,他又要去跑貨運了。

年底的活兒很多,他得去賺點錢過年。

臨走之前,他去超市給江霓買了足夠的生活用品,還有兩袋旺旺大禮包。

這個是江霓小時候每年過年都最想要的東西。

她那時候還有點好騙,大寶哥問她想要壓歲錢還是想要大禮包,她每次都選大禮包。

他在玩具區轉了一圈,又給江霓買了一大盒拼圖。

她搞不好後半輩子就要在床上度過了,正好可以玩玩拼圖。

他給江霓選的圖案是梵高的《向日葵》,不是生機勃勃的向日葵,而是半死不活的向日葵。

他還把去年換下來的舊手機給了江霓。

江霓的手機在之前的車禍中碎的徹底,只剩渣渣。

他註意到江霓這段時間一直沈迷於一個小游戲,沒玩幾天就通了七百多關。

他一直以為江霓不喜歡玩游戲。

“你怎麽開始玩兒這種游戲了?”

“打發時間。”

“我這半個月得出去送貨,有個大活兒。你自己在醫院沒問題吧。”

江霓點點頭。

“好好做覆健,爭取早日站起來。你還欠我錢呢。”

大寶哥又補充道:

“很多很多錢。”

江霓點點頭。

醫生很委婉地告訴她,她可能會瘸。

往好了想想,其實也還好,畢竟她還沒有截肢。

她還有機會。

只是疼而已。

雙腿劇烈疼痛,腰部劇烈疼痛,這都沒關系。

她不怕疼。

江霓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好多了。

最開始,她只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整個人都被困住了。仿佛一夜之間又回到了監獄。

到現在她已經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坐起來了。

那段時間,她上洗手間、換衣服都很不方便,大寶哥罵罵咧咧地給她請了個護工。

江霓能坐起來的第一天,他就把那個護工辭退了。

太貴了。

早知道護工這麽貴,他也別幹貨運了,直接去考個什麽護理證,就地就業得了。

江霓自始至終不怎麽說話。

她只有去做覆健的時候才會配合講話。

江霓的覆檢包含好幾個方面,有針對記憶修覆的,也有針對身體機能康覆的。

她每天在醫院自己搖著輪椅去相應的科室進行檢查,手臂是最先恢覆力氣的部位,手上的力氣給了她很大慰藉。

她其實一直都在心底感到恐慌和沮喪。

對身體失去控制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雙腿慢慢可以彎曲,後背的疼痛襲來,她依舊無法靠著自己的力量翻身。

如果她不能走路,她就再也沒辦法去找溫舒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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