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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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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星空

溫舒淮是被一通電話叫回到北城去的。

溫恬快死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溫舒淮正忙著搬家。

電話是醫院打來的,溫舒淮下意識以為是騙子的電話。

她壓根沒多想,張口回覆了一句死就死吧,直接掛斷了電話。

溫舒淮不久前剛搬到仙城,她在山腳下買了一套帶院子的小房子,價格很低,買比租更劃算。

小院子裏什麽都沒有,大冬天的,她給房子換了鎖,就這麽在毛坯房裏湊合住了下來。

雖然什麽都沒有,但至少還有暖氣。

仙城和海市的距離不算太遠,可由於地勢的原因,仙城四季分明,這裏的冬天很冷,經常下雪。

到溫舒淮搬來為止,還沒下過雪。

溫舒淮到了仙城就換了手機號,沒想到還是被找到了。

很煩人。

怎麽現在誰死了都要來知會她一聲。

又過了一段時間,這電話又來了。

與其說是讓她去看看快要死掉的溫恬,不如說是溫恬在醫院欠下了高額的治療費,想找個冤大頭幫她交費。

那個和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呢。

怎麽不管她了。

溫舒淮身上還真沒錢。

她的卡在江霓身上。

淮海茶室關門之後,扣除七七八八的各種成本,之前的收益就是她全部的錢。

她用這筆錢搬了家,置辦了現在這套帶小院兒的房子,還剩下一些生活費,再多就沒有了。

她挺生氣的。

她發現自己是個很失敗的投資人,竟然主動把身上的所有錢都給了小偷。

這小偷不給她想辦法去好好掙錢就算了,還要自己去主動找死。

醫院的電話沒完沒了地打來,溫舒淮拉黑了一批號碼,還是防不勝防。

“我沒錢,我真的沒錢,我身上不僅沒錢,還欠了一千多萬的債,你去問問溫恬,我去北城見她,她會幫我還債嗎。”

“小溫。”

“…………”

“小溫,是我。你先別掛電話。”

“我得了乳腺癌,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了,癌細胞擴散,做手術沒有用,我也不打算治了,我……”

“你就不能自己安安靜靜去死嗎。給我打電話做什麽。”

溫舒淮咬牙切齒地問道。

“我想走前再見你最後一面。”

“溫恬,那種人與人之間的世紀大和解只會出現在電影裏。”

溫舒淮知道她想做什麽。

可惜她不是什麽心軟又善良的好女兒,她沒心情同她演戲。

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溫恬。

不過,溫恬現在癌癥晚期,過得又不好,溫舒淮倒覺得可以去看看她的慘狀。

她曾經研究過各種各樣的死法,沈浸式看過許多社會新聞,她不止想殺死陸宇成,她還想殺死溫恬。

她最喜歡關註一家三口被滅門的相關新聞。

溫恬,陸宇成,那個男人,剛好整整齊齊。

在長大之後,溫舒淮去y國留學,她獨自查詢了許多文獻,終於在心裏慢慢接受了媽媽不愛自己的事實。

她只是為小時候的自己感到難過。

溫舒淮想,不如就去見溫恬最後一面。

她想讓溫恬對小時候的自己道歉。

溫舒淮在夜晚到達北城。

北城比仙城還要冷,溫舒淮穿著單薄的大衣,一下車就感知自己穿少了。

她當初在y國留學時有豐富的過冬經驗:保暖不需要穿的很厚實,只需要一頂毛線帽和一條溫暖的圍巾。

只是她不打算在北城買任何東西。

她不會在這裏呆很久,很快就走。

溫舒淮在車站附近隨意找了個酒店住下,走進房間躺下,感覺到又累又餓。

這是溫舒淮第一次來到北城。

她拿著房卡走出酒店,漫無目的地隨意溜達,想在附近找點吃的,就看到了馬路對面有售賣煎餅的攤位。

不少人都在排隊,溫舒淮也站在了隊伍的末尾。

晚上真冷,她不停地在原地蹦噠,跺跺腳。

排在她前面的是兩個中學生。

兩個女孩都穿著羽絨服,還帶了毛茸茸的耳罩,她們挽著手靠在一起,一起談論著跨年演唱會相關的話題。

“跨年那天咱們補課結束,一起去世貿商場吧。”

“世貿商場是什麽跨年活動?”

“有演出,到了晚上還有倒數。”

“偷偷告訴你,我給你準備了跨年禮物哦。”

“我也給你準備了!到時候我們交換禮物。”

“你給我準備了什麽?”

“保密!”

“那我也保密。”

兩個小姑娘一人手裏拿著一個冰激淩,在冬夜裏吃這麽冷的東西,旁人看著都感覺到冷,她們自己卻不覺得。

聽著她們聊天,溫舒淮這才意識到,一年過去了。

她摩挲著手指上的雪花戒指,一時間感慨萬千。

兩個女孩只買了一個煎餅。

她們要攤主把一個煎餅幫忙分成兩半,裝在兩個袋子裏。

溫舒淮也買了一個煎餅,同樣要求攤主幫自己分成兩半。

她拎著煎餅轉身往回走,戶外太冷,她要回酒店躲在被子裏慢慢吃。

等待紅燈的時候,溫舒淮擡起頭,驚訝地看到繁星滿天。

北城的夜空清澈明朗,星光就這樣鋪天蓋地地砸落在她身上。

江霓。

我好想你。

溫恬的病房不是單人病房,而是八人病房。

住在這裏的都是乳腺癌患者,溫舒淮第二天上午穿著一襲黑衣到達醫院,手裏捧著一束白菊花。

溫舒淮走進病房,在八個女人裏找了半天,這才認出了溫恬。

溫恬的頭發早就掉光了,溫舒淮看得出,她現在戴的是一頂假發。

她在其他病友的註視下,把白菊花放在溫恬的床邊。

“溫恬。”她直呼其名。

溫恬睜開眼睛,虛弱地看著她。

“小溫,你來了。”

她努力坐起身,想要看清溫舒淮的模樣。

溫舒淮站在床尾處,冷漠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溫恬快死了。

“小溫。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媽媽聽說你離婚了,那個男人他對你不好嗎。”

“離婚的時候,你有給自己留些錢嗎?”

溫舒淮用雙手撐住床的邊緣:“溫恬,你到底在裝什麽。”

“我當初為什麽結婚,你最清楚不過了。”

隔壁床的阿姨對溫舒淮說話的語氣感到很不滿:“你這孩子怎麽跟你媽媽說話呢。你媽媽生病這麽久,你從來沒看過她。”

“是的呀,她好歹也是你親媽吧,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溫舒淮嘆了口氣:“那就出院吧。癌癥晚期沒得治,死在醫院還浪費錢。我這就去給你辦出院手續。”

溫恬一把拉住了她。

“不行,不能出院。”

“為什麽。”

“你……你哥哥出事了以後,我們才知道,他把我們北城的房子和商鋪都賣了。”

溫恬離開醫院,才真正會無家可歸。即使她欠下了高額的住院費和治療費,她也堅決不離開。

“那個男人呢?”

很明顯,一個得了絕癥的妻子是個大累贅,他把她丟下了。

“溫恬,所以你這次叫我來,是想和我道歉嗎。”

溫舒淮並不為她的處境感到任何唏噓和難過。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這些痛苦算得了什麽呢。

溫恬楞住了。

很顯然,她並沒有這麽打算。

“小溫,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溫舒淮點點頭。

“溫恬,我今天就不該來。”

“不過沒關系。我會讓這次北城之旅變得值得。”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掐住了溫恬的脖子。

溫恬奮力想要掙脫,四肢拼命掙紮,溫舒淮卻還不松手。

周圍人瞬間亂作一團。

“救命啊,殺人了!”隔壁床的阿姨尖叫著躲開,卻又不敢上前做些什麽。

“啊!快松手啊!這是你媽媽,你要殺了她嗎?”

“快報警!報警!”

溫舒淮看著溫恬白眼上翻,這才緩緩松開了手。

“怎麽樣,瀕死的感覺好受嗎。”

“自從你允許陸宇成進我的房間後,我在花園街的每一天都被他按在床上體會這樣的痛苦。”

“而你只體會了一次,就覺得受不了了?”

“溫恬,你欠我很多句對不起,你現在要說嗎。”

溫恬哭著搖了搖頭。

溫舒淮笑了。

她拍拍手,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走進電梯,她再也忍不住心臟裏湧出的悲傷與痛苦,她靠著角落緩緩蹲下來,失聲痛哭。

溫恬對她好殘忍。

哪怕她都快要死了,她也不肯對過去那個被傷害的小女孩說一聲對不起。

溫恬用這樣死不認錯的態度再一次輕易地傷到了溫舒淮。

在醫院每天都會有人在走廊裏、樓梯處、病房內外失聲痛哭。

電梯裏站滿了人,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無視了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孩子。

電梯像是在捉弄溫舒淮一般,明明已經人滿為患,卻還是在每一層樓都稍作停留。

溫舒淮連個可以安靜傷心痛哭的環境都沒有。

她哭著哭著,忽然就笑了。

她對自己當前荒謬的處境感到很好笑。

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要死了,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不愛她,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連句對不起都不肯留給她。

陸宇成死了,溫恬也要死了。

溫舒淮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一句對不起了。

她看到一滴淚水落在手背,順著手指滑到雪花戒指的表面。

看著手指上的雪花一閃一閃,她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至少她在世界上還有一粒雪花。

溫舒淮回酒店收拾了東西,買了最近一班回仙城的車票。

北城空氣冷冽,吹得她臉頰發疼。

她看著候車大廳滾動的班次信息,找到了自己要搭乘的列車。

她會在仙城等江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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