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不出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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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黑夜

於欣陽還沒死透。

媽媽及時幫她叫了救護車,她在昏迷之前還在反覆告訴媽媽:不要報警。

那一刀紮得不算深,甚至在最後時刻避開了要害。

柳深青舍不得捅她兩次。

於欣陽一直看著自己身體裏的刀子,看著汩汩流出的鮮血,直到昏迷。

柳深青在離開的時候關了燈。

在明亮的燈下,於欣陽那雙眼睛讓她難以直視。

小女孩不像是在怪罪她,也沒有疑問,只是,只是平靜而擔憂地望著她。

她在擔心她。

她自己都快死了,卻還在擔心她。

於欣陽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在夢中回到了冰城。

冰城公園有一片湖,那片湖很深,對於小孩子來說,在春夏秋三個季節裏,那是很危險的地方。

10年前,冰城的冬天和往年一樣寒冷。

於欣陽不是海市人。

她在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生活在冰城。

冰城人都知道,她的父親在冬至那天喝醉酒,倒在雪地裏睡著,死得很安詳。

她和媽媽兩個人在這座安靜的小城相依為命地生活。

於媽媽是一位花樣滑冰教練,在冬天,她的工作就是在冰城公園的冰場上教一群小孩兒滑冰。

她只在冬天有工作。在其他季節,她就只能去找點別的生計。

有時是在學校門口賣手抓餅,有時是賣手工酸梅湯。

於欣陽想學跳舞,媽媽也很大方地支持她的愛好。

冰城只有一所舞蹈學校,於欣陽每個周末都去上課,她是學校裏年紀最大的學生,因此在練習基本功時受了很大的苦。

到了冬天,湖面冰層厚實,很結實,用斧頭都難以鑿碎,正是滑冰的好時候。

冰城很小,沒有任何游樂設施,孩子們放學後只能去冰上玩兒。他們把書包丟在一邊,穿著棉鞋和靴子在冰上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戲。

冰場圈占用了半個湖,剩下的半個湖是不用花錢也可以免費玩的地方,雖說是生死自負,但這麽多年也沒聽過有誰真的出事。

湖心處有個小島,上面有假山和涼亭,孩子們經常踩著冰面跑去島上,那裏是他們的秘密基地。

問題就出在這座湖心島。

湖心島的假山擋住了另一側的風景,為了防止有孩子翻進付費的區域,兩側的圍欄比成年人的身高還要高,在冰場裏的人很難看見另一片無人看管的冰面。

某一天,有個孩子掉進冰窟裏淹死了。

這孩子原本應該在冰場裏學滑冰,被發現時卻死在了湖心島的另一側。

冰場老板沒有安裝監控。那時候還不時興這些東西,冰場平日裏有三個成年人看管,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那孩子穿著羽絨服,在冰洞裏漂了不知多久,被發現的時候卻怎麽也撈不上來。

冰洞附近的冰面很薄,人們不敢輕易靠近,只敢站在湖心島上用漁網試圖把人拉上來。

那孩子就像一條小魚,怎麽都不願意上岸。

孩子的媽媽來到現場,對著教滑冰的女老師就是兩個耳光,女老師當場一口血噴撒在雪地上,鮮紅奪目。

她的女兒就在一旁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我兒子呢!把我兒子還給我!”孩子媽媽扯著她的衣領跟她要人。

“家長冷靜一下,冷靜一下……”公園的保安在一旁勸她。

“他是怎麽掉進去的?他在這個區域學滑冰,怎麽會在冰場外面出事!你們這麽多人就沒一個人發現嗎!監控呢!我要看監控!”

“沒有監控。”

“什麽叫沒有監控?”

“這冰場是私人承包的,承包人為了省錢,就找了兩個看門人,沒安裝監控。”

事發現場很蹊蹺。

照道理,冰場裏的孩子不走正門就無法繞到另一片無人看管的湖上,大門處有兩個成年人,一個負責冰鞋租賃,一個負責安全管理。

冰城的冬夜溫度極低,是能夠凍死成年人的程度,冰層非常堅硬。一個小孩子的力量很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冰層發生破裂。

柳深青推開身邊人,踩著堅硬的冰面一步步往湖心島走去。

湖心島那一片的冰裂開了,她就走進冰冷的湖水裏,她要把小鶴救出來。

她被救援人員強行拉上了岸,人們不懂她為什麽要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傍晚走進結著冰碴的湖裏,還以為她要去赴死。

她看著湖裏的小鶴,好像被冰封在了裏面,她知道,他不能跟她回家了。

柳深青想不通這是為什麽。

冰場的老板給遇害者家屬賠了點錢,於媽媽和冰場的幾位管理員也難逃其責。

柳深青想知道真相。她不相信這是一次意外。

現場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冰場上那麽多孩子,竟然一個目擊者都沒有。

所有人都說自己沒有註意到小鶴。

那位滑冰教練是最應該發現孩子不見的,可是她卻說自己並不知情。

“冰場裏有二十多個孩子,每個孩子的滑冰水平不同。我們每天的練習也不是每個孩子都能跟得上。”

小鶴是那個跟不上的孩子。

他不是冰城人,比其他人都更加瘦小,冰城本地的孩子都早早學會了滑冰,只有他是初學者。

初學者並不會分走老師的更多精力,正相反,他們會被忽視。老師會把精力放在學得更好的孩子身上,這是人之常情。

小鶴跟不上,卻也喜歡滑冰。他總是跟在大部隊後面,所有孩子都會壓彎道,會倒著滑,動作行雲流水,只有他連正常前行都會摔倒。

“小鶴不是很願意與人交流,在冰場上沒什麽朋友。他也不願意和我交流,總是躲在一旁自己獨自玩耍。”

“他不會說普通話,別的孩子和他交流起來很困難。”

那個冬天,柳深青和前夫從海市到冰城做生意,把小鶴也帶在身邊。

冰城很貧瘠,什麽也沒有,冬天只有冰和雪。

他們原本機會半個月後就帶著小鶴回家,由於這次事故,小鶴永遠留在了冰城。

柳深青每天都會夢到那天晚上的冰城公園。

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她獨自一人站在湖心島上,看著冰冷的湖底發怔。

小鶴被困在了寒冷的冰洞裏,她也被困在了那個冷得痛徹心扉的夜晚裏。

她的生命也就此暫停,一切都隨著那塊破碎的冰面分崩離析。

柳深青後來又去找了於媽媽很多次。

“你一定知道什麽的,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能告訴我嗎。”

”你也是媽媽,你應該能理解我。我看你一個人帶著女兒,我可以給你錢,多少錢都可以,足夠讓你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只要你把你看到的都告訴我。”

可那該死的女人卻無論如何都不松口。

“我並不知情。冰場上的孩子太多了,不是每個孩子都能緊緊跟在我身邊,他們更願意一邊學習、一邊自己劃分領地在各自的區域進行練習,我真的沒有發現他是什麽時候離開冰場的。”

“你在說謊!”

“我真的不知情。請您節哀。”

柳深青不僅去找了於媽媽。在冰場滑冰的每個孩子都被她攔在路上,她問他們每一個人,你們有沒有看到小鶴是怎麽出事的?他為什麽會掉進冰場外面的冰洞裏?那個冰洞是怎麽裂開的?你們有誰知道嗎?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於欣陽也被她攔下來過。

那時的柳深青看上去像是已經瘋了。

她男人一開始還和她一起四處尋找目擊證人,可是很快就放棄了。他很現實,他比她更快就接受了孩子死了的事實。

他們的餐飲生意做得很大,生意繁忙,男人很快就離開了冰城。柳深青獨自在冰城一直呆到第二年夏天。

於欣陽那時候還在上學,媽媽盡量不讓這件事影響到她。官司結束,於媽媽被判無罪,冰場的承包人也一樣無罪。

當初在冰場的報名處,每位家長都簽署了一份合同,沒人細看裏面的內容。這相當於是一份免責協議。冰上運動有受傷甚至死亡的風險,她們當初在交費時都不假思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於欣陽跟著媽媽從此離開了冰城。

她們去了一個離冰城最遠的地方,那裏四季都不下雪,像一個永恒的夏天。

醒來之後,於欣陽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仿佛是回到了冰城的雪地中。

她躺在雪裏,見證著冰城一個個生命的逝去。

在一陣錐心的刺痛之中,她終於看清了陪在床邊的媽媽。

媽媽。

“你終於醒了。傷口還痛不痛啊?啊?你這孩子怎麽回事?你要嚇死媽媽嗎!”

於欣陽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現在沒事了。

太好了。還活著。

我沒事,柳深青就沒事。

太好了。

她掙紮著開了口:

“不要報警。”

“她這是故意傷人,怎麽能不報警。”

“不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怪她。”

於欣陽感覺自己的臉頰很濕,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聽到自己哭著說:“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不報警,媽媽,對不起。”

都是她的錯。她讓媽媽失望傷心了。

媽媽流著淚對她說:

“你在14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有這麽一天了嗎。”

“我那麽費勁心思地帶你離開,時隔這麽多年,你卻還是要回去找她。”

於欣陽這才意識到,媽媽原來什麽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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