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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的記憶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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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的記憶有十年

冰場出事那年,於欣陽14歲。

她愛上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每天都會接送孩子去公園滑冰,於欣陽某天放學剛好沒帶鑰匙,她只好去冰場等待媽媽下課。

她背著書包站在公園的湖邊等待,她很無聊。

媽媽雖然是滑冰教練,於欣陽卻非常討厭滑冰。

與其說討厭滑冰,不如說是討厭滑冰的男孩子們。他們總是喜歡在冰上圍攻比他們技術更差更弱小的孩子,於欣陽沒辦法進行任何聯系,在冰上只能四處逃命。

那天黃昏,於欣陽逆著日光踢著路面上的小石子,看見了來接孩子的柳深青從金色的光暈中向她走來。

柳深青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她幾乎是看呆了。

柳深青穿著一件毛絨絨的棕色外套,戴著墨鏡,長發慵懶地披散著,紅唇美得驚艷。

這女人身上的一切都很濃郁,冰城是無色無味的白,她站在這裏,冰城也變得有了色彩。

柳深青那天來得早,花樣滑冰課還沒有結束。

她在一旁和同樣等人的於欣陽搭話:

“小姑娘,你怎麽不去和他們一起滑呀,在這兒站著多冷。”

於欣陽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凍的

“我不學滑冰,我是……我是學跳舞的。”

“什麽樣的舞?”

“芭蕾。”

“芭蕾啊!我知道,就是穿著漂亮的裙子像小天鵝一樣的那種。”

柳深青欣賞又羨慕地說,瞬間對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立刻另眼相看。

“真好,我小時候要是也能學芭蕾就好了。我那時候都沒有這些種類的舞蹈可以學。”

於欣陽說謊了。

她學的是最普通的舞蹈,穿著最普通的練功服,練著最普通的基本功。

她只在電視裏看過芭蕾舞表演的節目,那是她見過最美的舞蹈,她覺得這樣說會讓這個漂亮姐姐覺得自己很厲害。

虛榮的虛假的東西在她小小的心臟裏膨脹,在謊言中,她找到了在現實生活中從未感受到的幸福和快樂。

“你冷不冷啊,在這兒站多久了?你這小棉襖看著不怎麽保暖。讓你媽媽回去給你換個厚點的羽絨服穿上吧。”柳深青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臉頰,感受她的體溫。

那一刻,於欣陽覺得自己忽然就不一樣了。

她的撫摸和觸碰讓她有了一種新的生命體驗,血液奔湧,心臟狂跳,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沒這麽喜歡過誰。

她喜歡她。

她喜歡她精致慵懶的長卷發,喜歡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喜歡她時尚的穿搭,喜歡她眼角的痣,喜歡她閃著光的耳環和手鏈,喜歡她說話的口音,喜歡她散發的香氣。

她是她所見過最美的女人,如果可能,她也想長大後成為這樣的人。

柳深青就像一顆落入冰城的鉆石,冰城的冰雪一夜之間都黯然失色,青春期的於欣陽被她吸引得死死的,移不開目光,她不再期待除柳深青之外的任何事。

於欣陽14歲以前從沒覺得冰城有什麽不好,她在冰城長大,這裏四季分明,空氣幹凈,她熟悉這裏的每一條街道。

可冰城從來沒有像柳深青這樣的女人。

她從此背叛了冰城,開始向往海市。

後來,於欣陽每天下課都第一時間往冰場跑去,她想見她,哪怕不說話,就只是看她一眼也足夠了。

柳深青會把小鶴送去冰場。小鶴和他們冰城的孩子不一樣,她會開車送他,不會讓他在冰天雪地裏自己走在路上。

其他孩子的冰鞋都是在冰場現租的清一色的黑色冰鞋,小鶴的冰鞋卻是他自己的,淡藍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圖案,是在冰城買不到的款式。

“陽陽,你不是有鑰匙嗎,在外面等著多冷,你快回家吧。”

媽媽見她天天來冰場,很是心疼她。

於欣陽無論如何都不肯回家。

沒有什麽能阻擋她。

媽媽拗不過她,只好給她戴好圍巾手套,做好保暖措施。她要在寒冷的戶外待兩個多小時,才能等到柳深青來接小鶴。

於欣陽卻覺得圍巾手套看上去有點土,她全都摘掉,寧願冷著也不要戴著。

偶爾柳深青會來的早一些,她會跟於欣陽招招手打個招呼,偶爾也會多說幾句話。她知道她是滑冰教練家的小姑娘,有點內向,比小鶴大很多。

柳深青以前一直都想要個甜甜軟軟的小女兒。

於欣陽開始變得在意自己的外貌,她想要變漂亮。

她開始失眠,趁媽媽睡著後跑去洗手間,開著燈站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看很久。

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漂亮。

頭發很少,身材消瘦,五官也平淡無味。

她開始無限度地厭惡自己。她一點也不喜歡自己。

“媽媽,我不想學古典舞了。”

於欣陽爬上床,靠在媽媽懷裏,難過地說道。

“我想學芭蕾。”

“現在這個古典舞你還沒學明白呢,怎麽會想要學芭蕾?”

媽媽在睡夢中被小姑娘突如其來的情緒給吵醒了。

“我不想學這種普通的舞,我想學芭蕾。如果不能學芭蕾,我就不學跳舞了。”

“咱們冰城沒有人跳芭蕾。”

“我討厭冰城。”於欣陽恨恨地說,“別的地方都有,就冰城沒有。”

冰城什麽都沒有,只有冰雪覆蓋的山原。

於欣陽還沒開始學芭蕾,柳深青就要離開了。

她還記得自己和柳深青的最後一次對話。

那天,冰城的天氣霧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兩人站在湖邊,柳深青忽然問她:

“你叫什麽名字啊,小丫頭。”

“陽陽。”

“陽陽。下個月我和小鶴就要離開這裏了。”

於欣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們要回海市了?”

“你怎麽知道我是海市人?”柳深青問她。

“大家都知道。你們……大人們說,你們一家是來冰城做生意的。對嗎?”

“你說的對,我是海市人。不過我們很快也要離開海市了。”

在黃昏中,柳深青笑得很溫柔,眉眼間落了夕陽的光暈,暗香燃燒。

“你們要去哪裏。”於欣陽小心翼翼問她。

“a國。”

柳深青的語氣變得有些沈重。

“你也看出來了,小鶴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我想帶他去a國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

“他得了什麽病?”

“輕度自閉癥。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和別的小朋友交流,別的小朋友和他說話他也不理。但是,他也能聽懂你們說的話,只是無法給出回應。”

原來這是一種病。

於欣陽一直以為他是不想和冰城的孩子們一起玩才故意這樣不理人。

不過這不重要。

她真正在意的事是:

柳深青要離開了。

柳深青要去一個像天涯海角那麽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於欣陽那天是一路哭著走回家的。

她太過傷心,溫熱的眼淚流出後,在臉頰上很快就結了冰。

她這一生從未像那天那麽傷心難過,整個世界變得又冷又空。

她意識到自己好像失戀了。

“陽陽,你怎麽了?”

路過的鄰居認出了她,好心關心道。

她將謊言脫口而出:“沒事,就是有點想爸爸了。”

她一直都試圖隱藏自己真實的心事,誰都不肯告訴。

她不相信任何人。

從那天開始,於欣陽的人生開始斷裂。

她分裂出了一種全新的人格,在新的人格裏,她是個活潑開朗熱烈大方的女孩,就像她所想象的柳深青一樣。

柳深青應該就是這樣的人,她外向又明艷,於欣陽每一天都盡力把自己活成柳深青的樣子,久而久之,她幾乎快要把那個真實的自己徹底忘記了。

好像她生來就是這樣,在人群裏像個小太陽,有說不完的話,對誰都信任友好。

早在柳深青第一次來舞蹈機構找於欣陽的時候,於欣陽就認出了她。

柳深青不知道於欣陽對於這次重逢有多激動多開心。

她等了她十年,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再次見面,柳深青看上去像是早就忘記了自己。於欣陽只好按耐住心底的委屈和思念,裝作這是她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沒關系,都沒關系。

畢竟相隔十年,十年前的於欣陽還是個沒長開的小姑娘,她不值得被誰記住。

過去不重要,現在才重要。

至少現在的於欣陽已經讓自己變得值得被愛,也值得被記住了。

於欣陽並不知道柳深青後來的事。

她不知道小鶴出事後,柳深青到底有沒有去a國,也不知道柳深青的人生在那之後就開始分崩離析。

離開冰城之後,她一直都在很刻苦地學習芭蕾。

她年紀太大,沒有一個老師看好她。

她為了圓當初那個謊言,從未想過要放棄。

和柳深青在一起的每一天,於欣陽都覺得很不真實。回來後的柳深青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於欣陽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們站在一起,於欣陽想到的卻依舊是十年前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美麗時髦的漂亮姐姐和穿著素色棉襖的小姑娘。

柳深青太美好了。她光是站在她身邊,就幸福得快要受不了了。

她好喜歡她。

十年前她喜歡她,十年間她見了形形色色優秀又美好的女性,還是最喜歡她。

江霓最開始就警告過她,不要輕信別人。

柳深青想做什麽,於欣陽心裏是知道的。

柳深青想知道真相。

她不怪柳深青給了自己一刀,一點也不怪。

這是她欠姐姐的。

是她對不起姐姐。

十年前,在冰城的冰場湖邊,有個小女孩從頭到尾一直都站在那裏借著等媽媽下課的名義等著另一個人出現。

結冰的湖面上所發生的一切,照道理來講,她應該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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