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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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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你好,請問是榮希的家屬嗎?”

聽到“家屬”二字,呂易安就開始心神不寧,他一邊冷靜地回話,一邊起身,開始尋找桌上的鑰匙。

“我是,請問他怎麽了?”

“他出車禍了,在市人民醫院的,請你盡快到醫院來吧。”

“好。”

來不及多想,呂易安穿上外套就飛奔出家門。這一次他跑得很順暢,再路過剛才絆倒他的那塊地磚時如履平地。

究其原因,沒什麽比榮希更令他掛心。

跑到大街上,一輛空車正好停在他面前,他哆哆嗦嗦地向司機說出“市人民醫院”幾個字,司機也心領神會地重踩油門而去。

下了車後呂易安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地找護士詢問,也不知道怎麽以繼子的名義簽下手術同意書,更不知道在急救室門外站了多久,才等到那綠色的門後走出一位醫生。

“你是榮希的家屬是吧。”

“是的。”

“你是他的兒子?”

“對。”

他還能說是榮希的什麽,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他只能想到“兒子”這一層關系。

“病人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等會兒麻藥醒後就會給他轉入病房。”

聽到的是好消息,呂易安差點站不住腳,他想表現出堅強的樣子,於是拼命噙著淚水,不肯掉落眼淚,話音有些激動:“謝謝醫生。”

等醫生轉身回到手術室後,年輕人才扶著座椅慢慢地坐下來,他的腿有些僵直,坐在椅子上後甚至不能正常地彎曲。

回想起接到電話的那一瞬間,生命中的一部分似乎被抽離了一般,直到剛剛醫生告訴他榮希沒事,才感覺那一部分回到了他身體中。

榮希被推回病房時已經是淩晨一點,隔壁床的大爺和陪護都睡得很熟,只在護士來給榮希輸水,安裝監護儀器的時候醒過一次,然後就又安穩地睡去。

呂易安就坐在床尾的陪護床上看著榮希。男人那一張臉沒傷到什麽,輪廓依舊很俊朗,但是和呂易安分別時候的模樣比起來,多了一些細小的傷口,被紗布覆蓋著,讓他的模樣有點好笑。

把榮希送到醫院來的是一位交警,他說榮希是在開車回家的時候出的車禍,讓榮希出院之後再去處理車的事。雖然車禍造成榮希的肋骨骨折和肺臟受損,但因為當時車速不高,這些傷都不致命。不過被安全氣囊彈出來的那一下猛擊得暈了過去,腦袋有些輕微的腦震蕩。

等到護士給榮希輸完水,呂易安悄悄走到榮希的病床邊,把遮擋簾拉上後,他毫不顧忌地坐在病床邊,伸出手輕輕撫摸男人的臉頰。

今早才劃過的臉頰如今添上了密密麻麻的青紫,年輕人心裏有些酸楚,眼淚又溢滿了整個眼眶。他輕輕用袖口擦淚,不敢發出一絲抽泣的聲音。

“易安。”

榮希的眼睛慢慢睜開來,他的聲音很小,要不是這個病房足夠安靜,呂易安會認為剛剛那一聲是幻聽。

“你醒了?痛不痛?”呂易安激動得想要從病床上跳起來,但他又怕打擾到隔壁床的病人,於是努力壓制自己的聲調。

“不痛。”榮希沒有咧開嘴笑,因為他的臉部目前不能做太大的動作,但單憑他那一對眼睛就能向呂易安傳達出濃厚的愛意。

“你還是不要說話,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吧。我幫你看著水,有哪裏痛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他有好多話想對榮希說,但看見榮希虛弱的模樣,最想關心的還是他的身體。

“可是我不想閉眼,我好想看著你。”

男人灼熱的目光如熾熱的烈陽,讓他的影子無處躲藏。

年輕人微微垂下頭躲著榮希灼熱的目光,手死死攥緊床單,聲音如蚊蠅:“你不要再捉弄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時差點站不穩,我好怕你出什麽事,然後再沒有人陪在我身邊了。”

榮希試圖擡手,但嘗試一次後發覺並不能擡起來。那孩子現在的心情應該很難受,他想撫摸他的腦袋安慰他。

“傻瓜,我不會出事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今天的事是一場意外,再不會有下次了。”

聽著榮希輕描淡寫的解釋,年輕人難受極了。

“意外……我好害怕這種意外。榮希,你不要說了,我真地很難過。”

呂易安擡起眼淚汪汪的雙眼看著榮希。今晚的寒風已經令他雙目刺痛,榮希的一番溫柔更是比寒風還狠的利器,連他最後一絲冷靜都剝奪了出去。

“好,我不說了。我有點困了。”

“那你快閉上眼休息。”

等人睡下後,呂易安松了口氣,終於可以好好地註視男人。

他永遠無法面對榮希溫柔的目光,那是他世界裏唯一的太陽,一直以來都在拯救他逃離黑暗的路上。

床上的人閉上眼一會兒後,呼吸變得沈重起來。呂易安以為他有什麽事兒想吩咐,於是貼近他嘴邊仔細聽著。

隔了好一會兒,才從男人嘴裏聽到:“易安,其實當時我也好怕,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那時,呂易安正仰頭看著滴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仿佛流去的不是榮希的身體,而是流到了他眼裏。

床單被打濕了一小塊。

第二天早上,呂易安抽了一個小時回去給榮希拿換洗的衣服,隔壁床的大爺許是怕榮希孤單於是主動找他聊起了天。

“你這床的病人昨天上午才出院,我看你才三十多歲的樣子,估計過幾天也該出院了。”

榮希還不能側身,只能躺著同大爺交談,大爺的話讓他的心情有些變好:“三十?我四十多了。”

“四十多啦?那剛才回家那個是你的孩子?”

“算是吧。”

“看不出來啊,你居然有四十多了,你怎麽進的醫院?”

“昨晚出了車禍。”

榮希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波動,但他卻隱隱為昨晚的那一場車禍感到後怕。

那一瞬間劇烈的撞擊讓他很難受,曾經二十多歲時和別人打架也沒這麽激烈過。他的身體誠實地反映著他的狀況,他已經四十多歲了,不再年輕,更沒有牢靠的身板去和誰硬碰硬了。

大爺嘆了口氣,安慰他道:“人生無常,我這人說話可能不太好聽,但你要知道,能從車禍裏活下來,沒進ICU而是進的普通病房就已經比太多人幸運了。好好照顧身體,我看你體格還不錯,肯定很快就能出院。”

榮希心裏酸酸的,大爺的話在理,他也覺得自己很幸運,但在幸運之外,他卻開始感覺力不從心,一種沒來由的疲憊感裹挾著他,步入更老的年歲。

在醫院的第三天,榮希被主治醫生安排再去照個腦部核磁共振,恰好盛昭蘇那天來看望他。本來呂易安說他也陪著去,盛昭蘇說他已經照顧很多天了,自己陪榮希去做核磁共振。

兩人走了之後,年輕人就在病房裏洗榮希喝水的保溫杯。他洗得很仔細,洗完後恰好隔壁床的大爺精神好,開始和他聊天。

“孩子,你有這麽個爸爸真是幸福啊。”

呂易安笑著轉過頭看著大爺,問他為什麽這麽說。

“你那天回家拿衣服,他在病床上跟我講的。他是出車禍吧,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是為了撿掉在副駕駛下面的蛋糕,沒看見前面的車,方向盤打猛了,撞到街邊花壇上去了。我想他一個大男人總不會愛吃蛋糕那玩意兒吧,然後我問他給誰買的?他說是給他的寶貝買的。”

砰的一聲,剛洗好的杯子從呂易安手裏滑落,在安靜的病房裏發出清脆的聲音,大爺被嚇得噌的一下挺直了腰板。

“哎喲,杯子摔爛沒有啊?”

“沒有……”

幸好那杯子是個保溫杯,才不至於像玻璃杯那樣碎成八塊。但聽了大爺的話,呂易安的心卻難受得好像裂開。他迅速蹲下去撿杯子,眼睛裏的眼淚慢慢充盈起來。

榮希從來沒和他說過,那晚出車禍是為了撿給他買的蛋糕。明明已經很晚了,卻還是會為了他愛吃的那種蛋糕繞去蛋糕店一次。

他怎麽負擔得起這樣深沈的愛?

而且榮希寧願對一個陌生的病友傾述,也不願對自己說實話。

他究竟在榮希的生命裏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你是不是還不知道啊?你該知道啊,這年頭對孩子這麽好的繼父不多了。”

“他沒給我說過,他一點也沒有說過……”

呂易安痛苦地喃喃自語,把腦袋埋在腿間。他不想再聽見榮希為他無私奉獻的故事,也不想榮希再為他付出這麽多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災星,永遠都在讓榮希受傷。

榮希和盛昭蘇邊笑邊走進了病房,看著椅子裏蜷縮著小小的一個人,甚至一開始還沒註意到那是呂易安。

“易安,你怎麽了?”

呂易安慢慢擡起頭,在心裏極度難受時倒還哭不出來,但他的臉色很不好,榮希也看出來了。

“沒什麽,剛剛杯子砸到腳了。你們繼續聊會兒天吧,我出去走走。”

“你真的沒事嗎?”

“真的沒事。”

他給榮希和盛昭蘇道了聲再見就走出病房。

他現在很想去那家蛋糕店買一塊提拉米蘇來吃,就像那天真地吃到榮希給他帶的蛋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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